《为她虚构的往事》薄荷刑

5、酒窖的回响 常顺那句“

　　常顺那句“别怕我”如同余烬，在她混乱的思绪里明明灭灭，短暂地烙下一点近乎滚烫的痛楚，随即又被更深重的冰寒覆盖。他的拥抱紧密窒息，那份绝望如此真实，几乎要动摇她筑起的疑墙。几乎。

　　翌日，阳光再次试图粉饰太平。常顺待她愈发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历经颠簸、亟待修复的古瓷。他提及一位欧洲的古籍修复大师近期有线上讲座，已为她报名，甚至为她准备好了详细的笔记资料。他的关怀无孔不入，精准地投其所好，却也像在为她划定一个更舒适、也更封闭的活动范围。

　　蔡优也接受了。她需要维持表面的平静，更需要一个合理的、长时间留在书房的借口。

　　讲座的内容枯燥而专业，正好掩盖了她的心不在焉。她的全部心神，都系于昨夜那个短暂的瞬间——常顺从书房抽屉暗格取出的那把钥匙。

　　暗格。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每一个抽屉，每一处雕花都被她在脑中细细过滤。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右侧最底下的那个抽屉。它看起来与其他抽屉无异，但当她假装笔掉落到地，弯腰去捡时，指尖无意间碰到抽屉底部——那里有一处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冰冷金属触感。

　　一个极其隐蔽的锁眼。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讲座结束后，她以需要整理笔记为由留在书房。常顺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反对，只嘱咐别太劳累。

　　书房门轻合，世界再次沉寂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和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她等待着，直到听见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常顺似乎去了厨房。

　　机会稍纵即逝。

　　她迅速蹲下身，从发间取下一枚细细的、顶端略带弯曲的黑色发卡——这是她清晨梳妆时，鬼使神差别上的。冰凉的金属在她汗湿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将发卡尖端小心翼翼探入那个隐蔽的锁眼。内心祈祷着这古老的锁具并不复杂。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额际渗出细密的冷汗。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弹响！她的指尖感到一丝松动。

　　她屏住呼吸，轻轻拉开抽屉。里面依旧是一些寻常的文具杂物。她伸手向抽屉最深处摸索，指尖划过冰冷的木板，终于触碰到一个坚硬的、长条状的金属物体。

　　是它。那把古老的黄铜钥匙。旁边，还有另一把更小、看起来更新、泛着冷硬钢光的钥匙。

　　地下酒窖的钥匙。

　　她来不及细想，迅速将两把钥匙攥入手心，冰冷的金属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她刚合上抽屉，将发卡重新别回发间，书房外就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

　　常顺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神色如常：“累了就休息会儿。”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落在她交叠放在膝上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有点冷。”她抢先解释，声音努力维持平稳。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牛奶放在她面前，温热的蒸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喝完会好点。”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整个下午，蔡优也如坐针毡。那把紧攥在手心、藏在口袋里的钥匙，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时刻炙烤着她的神经。常顺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也更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一种无声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

　　夜色如期降临，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染黑了一切。

　　蔡优也早早佯装睡下。黑暗中，她睁大眼睛，听着身旁常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睡着，他的每一次翻身都让她心惊肉跳。

　　等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她才如同最谨慎的窃贼，缓缓滑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冰冷，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清醒的刺痛。

　　她悄无声息地溜出卧室，没有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已知的门，而是转向通往地下室的、更隐蔽的楼梯口。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水腥气也愈发浓烈，几乎凝固成实体，缠绕着她的呼吸。楼梯下方的空间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摸到墙壁上的开关。一盏功率极低的白炽灯亮起，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个不算太大的酒窖。橡木酒桶沉默地堆叠，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酒液、木头和浓重水汽混合的沉闷气味。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视。这里看起来只是一个被遗忘的储藏空间。

　　忽然，她的脚尖踢到了什么硬物。她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墙角一个废弃的酒桶后面，似乎半掩着什么。

　　她走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那是一个小巧的、密封性很好的防水袋，看起来还很新，与周围积尘的环境格格不入。它被塞在酒桶和墙壁的缝隙里。

　　蔡优也的手指颤抖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打开那个袋子。

　　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文件或日记。

　　只有一块边缘略显锐利的、苍白的碎瓷片。像是从某个杯子上碎裂下来的。

　　以及，一张被仔细折叠起来的、似乎是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讣告。

　　讣告上的照片，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孩——许微。

　　日期，正是去年秋天。

　　而在这简陋的讣告下方，空白处，有人用熟悉的、娟秀的笔迹（是她自己的笔迹！），写着一行潦草得几乎破碎的字，墨水甚至因为潮湿而有些晕染：

　　“他说是意外。可我知道不是。下一个会是我吗？”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了蔡优也的喉咙！

　　几乎就在同时——

　　“啪！”

　　酒窖的灯，猛地熄灭了。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远处，通往一楼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门被轻轻合上的咔哒声。

　　她被锁在了里面。

　　在这片充斥着浓重水腥气和死亡讯息的、地底深处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