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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正文完结)公主,微月。 向右,杏花 ...

  •   运朝平宁元年春,短短一年,自从赵观庭登基后,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朱笔几乎不曾离手。

      他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追封、擢升、罢黜、蠲赈、定策、改制……一件件,一桩桩,赵观庭忙得不可开交,每每批奏折批至深夜,他都想狠狠地抽当初那个随时随地说想当皇帝的自己。

      皇帝,非能人可为也,亦非人可为也。

      继位之初,他大手一挥,想封赵乾为摄政王,既是想让他帮自己这个刚刚上位的新皇帝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政务,也是想切切实实让赵乾受到这份荣誉。

      可赵乾当即拒绝了,对他道:“你四叔我本就是个清闲王爷,现在功成身退,只想去游山玩水。”

      赵观庭在没人的地方一把抱住赵乾,像个泼皮顽猴子一样大喊:“四叔去做皇帝,我要游山玩水!”

      赵乾将他扒拉下来,又道:“你知道的,四叔我可以带孩子,但是实在没本事当皇帝。”

      此事只好作罢。

      但赵观庭哪会真的让赵乾无事可干,遂下旨,特进其为太傅、参赞机枢,又加“议政大臣”衔,命其每五日入玉华殿参与核心决策,却不领六部实职。这样一来,赵乾便能名正言顺地不被宫中规矩束着,闲暇时也能到外头游山玩水。

      之后,他还谨慎处理了前朝嫔妃与旧臣事宜。此次宫变虽是以退位为名进行和谈,但因徐太后自缢宫中,徐北枳又被士兵刺死,满朝文武或悲或怨,宫中一时人心汹汹、风雨飘摇。因此,妥善地处理此事便显得尤为重要。

      赵观庭不想以杀戮示威,他爹娘当初便是因为承军逼宫而饮鸠自尽,若他拿起屠刀,一应将人斩杀,与那些承军又有何异?

      在与赵乾、微月几番商议后,他决定对前朝旧臣甄别录用:凡真心实意归顺新朝者,考察才具,量才授官;凡不愿出仕者,给假归籍,优赐钱粮,命地方官优礼相待,不得刁难;至于极少数冥顽不灵、诽讪朝政者,便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至于前朝妃嫔,无所出者悉数放出宫闱,归其本家,听凭改嫁;有所出者迁别院安置,给俸以赡,着内府关照,不得怠慢。

      如此一来,数月之间,朝堂终于回归安定。

      而原本只是个小小员外郎的林越,本以为此次事变后他们林家会受很大影响,却没想到这影响确实有,却是颇为正面的——他摇身一变,成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可是个正四品的官呐!

      不仅是他,戴芝兰还被封了个荣安夫人的名号,林越一时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们林家与这新上任的陛下,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怎么好端端的,他们林家突然就落得个这么大的馅饼?

      林越还没有缓过神来,数天后,他们林家便又接到一封诏书:他儿林天卿被封为尚书右仆射兼内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加同平章事衔。

      这次不仅是林越,连戴芝兰都有些头晕目眩了,再怎么天真,这回也猜到他们林家似乎与其他世家有些不同寻常了。

      两夫妻遂将兄妹两个叫到屋中仔细询问,林氏兄妹知道时机已到,便将之前的事和盘托出,二人听完,心中皆是风起云涌:惊讶、不安、担忧、惶恐、后怕、庆幸……各种各样的情绪一并涌上来。

      最后,林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戴芝兰紧紧地抱住林疏染和林天卿,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许多话也不必再说。

      从此,林家一举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朝廷中不免议论纷纷,不少人眼红过来巴结林越。

      每每听到他们奉承的话,说什么林家运气好得了皇上的青睐,林越就在心中暗暗骂道:这殊荣可是他儿子用命博来的!若不是林天卿将那位季太傅从内狱中放出,如今这天下或许还是承朝的呢!

      说起季太傅,如今天下人人皆知,这位太傅名叫季凛,与当今的皇上亲如兄弟,在与承朝的搏斗中不幸战死。

      赵观庭即位不久便立即追封季凛为太傅,赐谥武忠,配享太庙。民间传言追封当日,皇上在季太傅坟前喝酒直至天明,情谊之深感天动地。

      “所以他真的一直喝酒喝到了天亮?”萧映雪有些好奇。

      “怎么可能?”微月朝她笑笑,“我早就不准他喝酒了,不过就是与季凛说说话,聊到了天明而已。”

      “原来是这样。”萧映雪为她簪花,那阵子她回了明州不在皇城,现在想来,那会儿应该是赵观庭最难受的时候。

      “不用担心他,”微月安慰萧映雪,“观庭现在已经比过去长大了不少。”

      那个从前笑意盈盈、从不把烦心事放在心上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位成熟理智、杀伐果断又颇具仁心的帝王,谁也想不到,就连微月也觉得意外。

      但她知道,自从季凛死后,赵观庭就变了许多。

      某天晚上,赵观庭还在处理政务,微月到玉华殿去看他,见他灯下专注认真的模样,她问道:“这样的皇帝,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吗?”

      赵观庭摇了摇头:“如果可以,我可不想当这样忙得脚不沾地的皇帝。”

      下意识地,她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你还这样努力?”

      努力做一个好皇帝。

      赵观庭停下手中的朱笔,认真对她道:“季凛一定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

      回过神时,萧映雪已替她扎了满头的花,微月别过话题:“明州是什么样子?我还从未去过。”

      “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萧映雪放下一朵花,坐回椅上。

      明州便是从前的明国,承朝将明国打下后,将其作为州城管理。国家不在,但百姓依旧,萧映雪回到故乡时,有不少人将她认了出来,甚至还下意识称呼她为公主殿下。

      从前这些百姓是明国的子民,大庭广众下,许多的话无法说出口,他们拉着萧映雪的手,相顾无言,唯有泪两行。

      萧映雪带着知意回到故都,亲手为她的父皇母后立了碑,又对他们说了好多话。比如她离开民国后,怎样一路到了皇城,还试图混进皇宫刺杀徐北枳,最后失败。后来阴差阳错遇上微月一行人,士兵阴差阳错地杀死徐北枳,命运最后似乎都会回还。

      萧映雪领着知意在坟前郑重磕了三个响头,前尘旧事在她心中算是终于放下了。

      回到皇城后,萧映雪开始帮赵观庭处理政事,她此前在明国做公主时便跟着父皇一起处理政事,如今帮起赵观庭更是得心应手。说起来,不仅是她,所有人,包括微月,在赵观庭即位后的这一年,大家都一起忙前忙后,并非是他们都想参与政事,而是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万事开头难,到了第二年,众人总算是得了点清闲,能喘几口气,微月也有时间同林疏染叙旧。

      林天卿如今在内阁做事,名义上虽为首辅一职,但与从前承朝的首辅大为不同,简单来说,就是权力没那么高了,毕竟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不过尽管如此,林天卿要忙的也不少。

      那时微月来问林疏染,问她想要什么奖赏或者封号,林疏染对她摆摆手,道:“我还是做我的林家大小姐就好。”

      微月知道她不愿在宫中被拘着,这话本来也是走个过场。那之后,无事林疏染便会进宫陪她,萧映雪也在,三人常常聚在一起。

      “长宁公主。”林疏染上下打量微月,“如今这般打扮,确实是有公主的样子了。”

      微月轻轻晃了晃脑袋:“可麻烦了,每日起来都要如此穿戴一番,走路也不方便,还不如从前好。”

      萧映雪乐道:“公主嘛,公主就是这样的,这样才能彰显威仪。”

      微月瞥了她一眼:“你从前当公主也是这样吗?”

      萧映雪点点头,抓起个苹果咬了一口:“是呀,宫里的规矩可繁琐了,还好我现在不是公主了。”

      说完,林疏染也跟了一句:“还好我也不是公主。”两人相视一笑。

      微月气恼,起身道:“楚稷,回宫!本公主不想与她们计较。”

      楚稷在一旁靠着树懒懒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动作。微月也只是作势起身,没有真的要走,她朝两人分别看了一眼,又笑着坐下。

      林疏染打趣道:“这贴身侍卫,究竟是楚公子自己想当的,还是我们长宁公主强迫的呀?”

      微月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道:“当然是他自己想当的。”

      这话说的不假,其实当初林天卿这个位置,本是定的楚稷,但楚稷知道后便去找赵观庭,表示拒绝。

      赵观庭无奈,问他:“那你想做什么?”

      楚稷想了想,对他道:“只要能跟在公主身边就好。”赵观庭哑然失笑,随后便将他封为了微月身边的贴身侍卫。

      微月知道后,第一时间想的是她那个弟弟心中对楚稷还有些记恨,所以故意拿他取乐,她去找赵观庭,想帮他伸张正义,楚稷拉住她,对她道:“是我自己想当的。”

      微月道:“不做驸马,跑去当侍卫?”这话说出口后,楚稷在她面前愣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反应过来后,他道:“我这就去找陛下。”

      微月哭笑不得,拦住他:“当侍卫也挺好的。至于驸马……看我心情吧。”

      就这样,楚稷束起马尾,换上劲装,每天抱着把刀跟在微月身后。

      林疏染瞥了一眼树下的楚稷,突然想到什么,面色犹豫。微月问她,斟酌一番,林疏染开口道:“微月,能不能帮我向楚公子去问问?我想让他教我练剑。”

      萧映雪放下手中的苹果:“哪个剑?射箭的箭吗?”

      林疏染摇摇头:“刀剑的剑。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练刀。”

      微月与萧映雪相视一眼,同时看向林疏染,片刻后,微月琢磨过味儿来,点点头:“以后每天这个时辰,你进宫,就在御花园这儿。”

      林疏染不免担忧:“他会答应吗?”

      微月对她笑笑:“放心吧。”

      剑术嘛,这不是楚稷最擅长的吗?左右他现在也不用剑了,那些剑法不如传给林疏染,她也能再看看楚稷舞剑的模样。

      当然,最后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待她们走后,微月跟楚稷提起这件事。楚稷想了想,竟有些不太愿意。

      “为什么?”微月问他,“教个剑法而已。”

      “不是不愿教林姑娘。只是……”楚稷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只是这样,有大半时间都不能陪在她身边。

      微月想了想,对他附耳低语了一句。第二日,楚稷准时出现在了御花园。

      这以后又过了一年,这一年里,风雨无阻,林疏染每天都会入宫找楚稷教她剑法。她虽没有童子功,但悟性极高,一年的时间,剑术已经行云流水。

      若说比武,肯定是打不过练家子的,但挽出一套漂亮的剑花还是轻而易举的,按照楚稷的话来说,也算有三分样子了。

      这天,练完剑法,林疏染坐在石凳上歇息。闲暇无事,她有些好奇,问楚稷:“微月是与楚公子说了什么,公子才愿意来教我练剑的?”

      楚稷看了她一眼,回道:“林姑娘误会了,并无不愿。”

      林疏染却不信:“这话对微月说说还行,可就别对我说了,楚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疏染还是清楚的。”

      总不会好心到无偿教她练剑吧?这一教可是将近一年呢。

      楚稷没有再说话,静了许久,他抿了一口茶水,对她道:“季凛。微月当时对我说了这两个字。”

      林疏染一时怔愣,随后失笑:“原来你们早就看出来了。”

      “当日你抱着季凛的刀,那般伤心模样,又有谁能看不出来呢?”

      林疏染心想也是,不过,她解释道:“我也不是单因为季凛才想学这些是。”

      “闺阁、府邸、皇宫,从小到大,我从未出过皇城,有朝一日,我想离开这里,去看看名山大川,体验江湖人情。”

      她转头看向楚稷,“楚公子可知,江湖是什么模样?”

      没等楚稷回答,她继续道,“书里面写的江湖,风雨飘摇,刀剑无眼,恩仇侠义,人情冷暖……我喜欢这样的世间,可行走江湖没有武艺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我才想学些剑术和刀法。”

      “去吧。”楚稷开口,“皇城之外,天下之大。季凛的故乡在燕州,若有机会,替我去问候他。”

      林疏染对楚稷展颜一笑,点了点头。

      这之后,林疏染没再进宫,微月再次见她已是半年以后。

      林疏染打扮轻便,不似从前闺阁小姐模样。此次进宫,她是来和微月道别的,她要去燕州。微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林疏染说,可能是一年半载,也可能是三年五载,总之,她会时常写信给他们。

      微月恋恋不舍,知道林疏染心意已决,千叮咛万嘱咐,又给她送上了好些盘缠和干粮。

      林疏染在府中早已与林越、戴芝兰还有林天卿道过别,林天卿知晓自家妹妹的性子,并不阻拦,只叮嘱她千万多多写信,别让二老和他担忧。

      就这样,挥别之后,林疏染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鬃毛骏马离开了皇城。

      微月在城墙望了许久,楚稷在身后对她道:“若实在不舍,便一起跟去。”

      微月戳了戳他的脑袋:“回宫吧。”

      数月后,赵观庭下旨举行封后大典,正式立萧映雪为皇后。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微月正在用晚膳,还没来得及咽下口中的饭菜,她又惊又喜地跑到玉华殿,对赵观庭道:“你小子真是闷声干大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通知姐姐一声!”

      赵观庭手上忙着处理奏折,但又像是等了她许久,面上止不住的笑意:“这是小雪的意思,她不让我告诉你。”然后又向微月诉苦,说他这些天差点要憋死了。

      微月给了赵观庭背上一巴掌,又跑到萧映雪的寝殿将她摇醒,萧映雪打着哈欠,对她笑道:“就是想看你这副模样,所以才不告诉你的。”

      那天,微月很开心,她不胜酒力,却喝了很多酒,还爬上宫墙坐在瓦片上与楚稷一起看月亮。

      她倚着楚稷的肩膀,带着醉意:“真好,观庭成家立业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直不怎么称职。如今终于看到他和小雪修成正果,我是第一次……第一次有种当长姐的感觉。”

      楚稷拿过她的酒杯,问她:“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当驸马?”

      微月意识朦胧,慢悠悠地回道:“还……还不是时候。”

      运朝平宁四年春,三月小雨缠绵,淅淅沥沥,微月告诉赵观庭,她要回故都祭祖。

      “马上就是清明了,到时一起去不是更方便?”赵观庭问她。

      微月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去。”

      赵观庭到底不放心,叫了一些宫人陪同,微月推辞不了,只好答应。

      之所以未到清明便先去芜州,是因为前些天,她晚上做梦时梦到了爹娘。

      梦里她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与从前那个梦不同,这个梦给她一种亲切温暖的感觉,梦醒后她心底止不住地怀念,便想去看一看他们。

      本是想有楚稷陪着就够了,现在却跟来了一群人,考虑到路途遥远,一路不能太过显眼,微月叫宫人都换上普通平民装扮,只当做是户普通人家的小姐出去游玩。

      马车在四日后抵达归地县的陵寝,当初赵观庭登基时,他们在故都的陵寝举行过祭祀大典,那以后每年他们都会来一趟。

      跪在蒲团上,四下无人,微月看向牌位,轻声道:“爹、娘,女儿想了想,觉得还是只做微月好些,公主这个身份对我来说有些重。”

      “如今观庭过得很好,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虽是做姐姐的,却觉得他更像兄长。这些年我一直在适应宫中的生活,也曾想过陪着观庭一起好好治理这个国家。”

      “可是,女儿的心太小了,容不下整个天下,也做不好一个公主。”

      “望你们在天有灵,不会对女儿所做的决定感到失望。”

      烛火随风轻摆,摇摇晃晃,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微月看了片刻,起身离开陵寝。

      雨丝如银线缠在她的发上,楚稷牵马过来,问她:“都好了吗?”

      微月点点头:“我们走吧。”

      她翻身上马,楚稷坐在她的身后拉起缰绳,轻夹马腹。两人走出山林小道,来到一处岔路口,众宫人和马车在左边那条新修的石板道上等着他们,楚稷驾马想往左走,微月抢过缰绳,轻喝一声,马儿停在原地。

      “你们回去告诉陛下,我暂时不回皇城了。”

      一众宫人听了,面露惊惶之色,贴身伺候微月的宫女知晓公主这是不回宫了,有些不舍又有些担心,问道:“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微月朝她笑了笑:“一年半载,或是三年五载。总之,我会写信给他的。”

      “走吧。”楚稷拿回缰绳,声音带着笑意。

      “驾!”

      他落下马鞭,马儿朝右侧泥泞小道昂扬而去。

      枝头的杏花被风吹落,飘飘洒洒拂过二人头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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