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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熔岩与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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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戊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是刺眼的白。
天花板、墙壁、床单,全是白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躺在病床上,左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像是刚拔了针。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楚戊侧过头,看见林选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拿着一盒药片,正朝他笑。
“你有些太疲惫了,开会的时候直接倒了。”林选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递过一杯温水,“崔总让人把你送来医院的,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累的。公司给你批了一个月的假期,你好好休息。”
楚戊接过水杯,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林选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崔总批的?”他问。
“对啊,”林选点头,“崔总挺重视的,还专门让人来医院问情况。”
楚戊沉默了两秒。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指尖沾上了汗珠。
病房的空调开得很足,他穿着病号服,被子也只盖到胸口。不应该出汗。
可他就是热。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燥热,和在会议室里晕倒前一模一样。
“先把药吃了吧。”林选把药片递过来。
楚戊看着那两粒白色的药片,又看了看林选。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说,公司给我痛快地批了一个月的假期?”
“对啊。”林选笑得自然,“你太累了,该歇歇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楚戊攥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他的目光落在林选的脸上——那张脸干净、精神、气色红润,黑眼圈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林选的黑眼圈。
楚戊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认识林选多少年了?从入行开始就是同事,一起熬夜、一起改bug、一起被甲方骂。林选的黑眼圈是刻进骨子里的,用多贵的眼霜都消不掉。尤其是跟了《六界轮回》这个项目之后,那双眼睛底下永远是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皮肤光洁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医院的灯光再强,也不可能把三年的熬夜痕迹照没了。
楚戊深吸一口气,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他没有接药片,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林选的脸。
“你到底是谁?”
林选的笑容僵了一瞬。
“楚戊,你说什么呢——”
“别装了。”
楚戊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抓起床头柜上的苹果,狠狠砸了过去。
苹果穿过林选的身体,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世界开始扭曲。
林选的身体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折叠、旋转、崩塌。白色的墙壁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石。天花板裂开,滚烫的岩浆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空调的冷风变成了灼热的气浪。
病房消失了。
楚戊站在一片火山地貌的岩石地上,四周是流淌的岩浆河,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他的病号服不知何时变回了那身引路人的黑袍,脚边散落着碎裂的药瓶和扭曲的输液架——都是幻觉崩解后残留的碎片。
手里还端着那杯“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是滚烫的岩浆,橙红色的,冒着气泡。
好险,差一点就喝下去,人就没了。
楚戊面无表情地把杯子甩了出去,岩浆洒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楚戊!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惊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楚戊循声望去,不远处有一片冒着泡的岩浆沼泽,林晏迟半个身子已经陷了进去,只剩胸口以上还露在外面。他的衣衫被烧得七零八落,脸上沾满了灰黑色的火山灰,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平静,淡漠,好像陷在沼泽里等死的是别人。
“你……”楚戊皱眉,“你怎么会这样?”
“说来话长。”林晏迟言简意赅,“先拉我出来。”
楚戊正要迈步,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咋知道那个林选不是他?”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个五六岁的孩童,带着纯天然的好奇和不解。
楚戊低头一看,一团拳头大的火苗正飘在他肩膀旁边,橘红色的焰心一明一暗,像眼睛在眨。
“你是谁?”楚戊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我是无间地狱的狱灵啊。”火苗理直气壮,“这片地狱是我出没点。你刚才那个幻觉,也是我造的。”
楚戊沉默了两秒。
“你造的幻觉,”他说,“那个林选——是你变的?”
“对呀!”火苗得意地晃了晃,“我厉害吧?读取了你的记忆,把你最熟悉的人变出来,还给你批了一个月假期呢!你是不是差点就信了?”
楚戊看着那团得意洋洋的火苗,嘴角抽了抽。
“首先,”他伸出食指,“公司不可能痛快地给我批一个月假期。我只是疲惫晕过去,又不是断手断脚,哪次请假不是卡得死死的?能批三天就烧高香了。”
火苗的焰心闪了闪。
“其次,”楚戊竖起第二根手指,“老子休假一个月,这游戏项目还怎么推进?我消失一个月,回来项目都被砍了。项目被砍了你这个破地狱的底层数据也会被清理!?”
火苗不晃了。
“最后,”楚戊竖起第三根手指,“林选没有黑眼圈。”
他盯着那团火苗,一字一顿地说:“你知不知道林选为了你这个破熔岩环境的美术效果,反反复复和美工组吵了三个月?改了十七版,最后定下来的方案还是他熬夜赶出来的。他的黑眼圈就是拜你所赐。结果你变他的时候,把黑眼圈给忘了。”
火苗沉默了很久。
“……哦。”它小声说。
楚戊懒得再跟它废话,抬脚往岩浆沼泽走去。脚下的岩石滚烫,但黑袍似乎有隔热的效果,勉强能忍受。
“你别过去!”火苗急了,“那是我的地盘!你会陷进去的!”
楚戊没理它。
“我说真的!那个熔岩是专门用来困人的!你没有狱灵的允许——”
“闭嘴。”
楚戊走到熔岩边,弯腰伸手。林晏迟抬起被岩浆烫得发红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两个人的手交握的瞬间,楚戊感觉到一股灼烧般的疼痛从掌心蔓延到手臂。他咬紧牙关,用力往后拽。
林晏迟纹丝不动。
“陷得太深了。”林晏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拉不动。”
“那你就等死?”楚戊瞪他。
林晏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楚戊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松手。”林晏迟说。
“闭嘴。”
楚戊深吸一口气,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双手拽住林晏迟的胳膊,身体往后倾斜,用全身的重量往后拉。
肌肉绷紧,骨骼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的黑袍被岩浆的热浪烤得卷边,额头的汗珠还没滑落就被蒸发。
火苗在旁边转来转去,嘲讽道:“你这样不行的~你也会死的。”
忽然岩浆翻涌而起。
不是慢慢地溢上来,而是像被什么激怒了一样,猛地从沼泽深处喷发。滚烫的熔岩裹住林晏迟的肩膀、胸口、脖颈,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林晏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平静地看着楚戊,嘴唇微微动了动。
楚戊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岩浆吞没了他。
那一瞬间,楚戊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半跪在沼泽边缘,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抓住。
“……林晏迟?”
没有人回答。岩浆还在翻涌,气泡破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消化。楚戊盯着那片橙红色的、灼热得扭曲空气的液面,忽然猛地站起来,转身冲向飘在空中的那团火苗。
火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巴掌扇了出去。
楚戊的手穿过火焰,没有实感的触感,但指尖传来的灼烧剧痛让他知道自己的皮肤正在被高温炙烤。他没有收手,追上去又是一下。火苗被打得在空中翻滚,焰心忽明忽暗,像被扇懵了。
“你干什么!”火苗尖声叫起来,声音又细又急,“你打我干什么!”
楚戊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红了一片,指腹上的皮翻卷起来,露出下面嫩红的血肉。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伸手又要去抓。
“别打了别打了!”火苗往后缩了一大截,焰心剧烈地闪烁,“你打我有什么用!”
楚戊的手僵在半空中。
确实没用,但林晏迟是玩家,拥有无限次重伤复活的机会。
楚戊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你去哪儿?”火苗追上来。
“找出口。”
“可是你的手——”
“死不了。”
火苗跟在他身后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楚戊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当然。”他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火苗的焰心闪了闪,没有追问。它只是默默地飘在楚戊的肩膀旁边,替他挡开了从侧面涌来的热气。
“楚戊!这里很难出去,不光我一个狱灵。”小火苗在旁边叽叽喳喳,“你知道吗?已经好久没有人和我一起玩了。”
“出口在哪?”楚戊有些慌忙得找不到方向,不耐问问道。
“其实我也不懂……”小火苗飘来飘去。
楚戊伸手吓唬它。
“别打了,你就算把我打死了我也不懂!”火苗委屈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