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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貌美的女骗子 “一开始她 ...

  •   “我,我叫郑春景。”
      入座后,她怯生生地报出了自己的姓名,有些发黄的长发编成的辫子搭在肩头,搭配那张白皙却生有小小雀斑的脸,整体而言还算清秀。“早几年听村里来过京城的大叔说,长安城南有座专门驱邪除妖的官署,多麻烦的怪事都能摆平,便想着来碰碰运气。”女孩的声音细细的,面对阿陆与阿肆,一直不太敢抬头。
      阿陆专注吃着碗里的热汤饼,抬起头来瞟了她一眼,好奇地问:“所以,你是遇到怪事了?”
      郑春景点点头,神情紧张,攥紧了搁在双腿上的手。
      “究竟是何怪事,还请姑娘详细讲讲。”端坐在案几对面的阿肆,将酒盏推送至她面前,微微一笑,“不必拘谨。”
      听他这么一说,郑春景反而更局促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是这样的,大约三个月前,我们村里来了一个自称神使的女人,自打她来了以后,村里便频发怪事,我怀疑她是妖怪。”她声音依旧细弱,神情却隐约坚定了几分。
      “神使?”
      阿肆脱口而出。
      “是的,”郑春景又点了下头,“一开始她出现在村子东北边,声称可以给人看事,且分文不收,最初并没有人在意,可等她将遮面的幕篱摘下来之后,因为长得过于漂亮,男人们迅速被吸引了过去。我不记得当时有谁问了什么问题,只知道,她好像只是选择性地点出了几个未说话的人,指出他们当天会发生一些事,就像她说的那样,那些事都发生了。”
      “是好坏参半的事,还是都是坏事?”阿肆又问。
      “都有,但大多数都是坏事。”郑春景皱了皱眉,“比方说谁会摔断腿,谁会失足掉进水井中......被指出会发生这些事的人,哪怕有意避祸都无法幸免,而且全部都在当天夜里就应了谶。断腿的人和落井的人根本没有事发的印象,就好像睡到一半,坏事自然而然就发生了,好在,都被及时搭救,没闹出人命。”
      “的确像是喜欢恶作剧的妖怪会做的事。”
      一旁,阿陆放下空了的碗,幽幽嘀咕了一句。
      阿肆若有所思,正要开口,却听郑春景这边高声道:“不是的,不单单是恶作剧,那个女人根本就是冲着大家的性命来的。”她的神情有些激动,“那个女人在名头打响之后,向村里管事的里正要了间屋子住了下来,对外声称自己是什么玄鹿神的使者,游方修行在此处下榻,可保一方平安。因为她说的事都应验了,不出一个月,大伙儿就都成了她的信徒。参拜过她的人简直跟魔怔了一般,凡事不论大小都要先向她请示,就连生了病也不去看医,家里穷到粮食都不够了,还要匀出一大份给她供过去,我阿耶就是听信了她的鬼话,才落得,才落得个......”她忽然不再说下去,眼眶一红,不甘地垂下了视线。
      看了她一会儿,阿肆似是叹了口气,平静道:“明白了,我随你去看看。”说罢,便站起身来。
      郑春景一愣,迅速抬头望向他,“现在吗,长安城不是有宵禁?”
      “夜叉寮办事不受宵禁管制,走吧。”阿肆淡淡地解释,随即又看了她一眼,“或者郑姑娘先休息一晚,明晨再出发?”
      “啊,不,不是......”
      郑春景双颊绯红。
      “且慢且慢,”阿陆边说边放下碗筷,也一骨碌站了起来,“你要一个人去吗,我随你一起吧。”他望着阿肆。
      “不必了,官署里最好还是留一个人。”阿肆顿了顿,继而戏谑一笑,“之前那雀妖把你折腾得够呛,这次你就在署里好好休息吧。”
      阿陆表情一僵,想说什么却忍住了,无奈地笑了一声,又大喇喇地坐了回去。
      “那么,就事不宜迟吧。”阿肆回头朝向郑春景,“烦请郑姑娘带路。”
      郑春景好像还有点云里雾里的,局促地点点头,捞起手边的包袱,起身追了上去。
      身后,背靠廊柱而坐的阿陆,悠闲地支起一条腿,望着二人匆忙离开的背影,探手入怀,琉璃瞳内掠过了几许捉摸不透的神色。

      这次要去往的村子离长安城不算太远,黄昏出发,到破晓,差不多又过了半个时辰二人就到了村口。
      敢在距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招摇,不得不说勇气可嘉。
      遥见不少村民出了门,一个个形色匆忙,似乎还抱着不少东西,阿肆问郑春景:“这些人要去做什么,朝拜那神使么?”
      冷哼了一声,郑春景不屑道:“不论刮风下雨,这些人都雷打不动得虔诚,简直跟中了邪没两样。”她看了阿肆一眼,“走,我带你去看那个骗子。”
      没走几步,她忽然又停了下来,“差点忘了,去她那儿是不能带除供品以外的其他东西的,可能需要郎君把武器暂存在我家。”
      “武器?”
      “没错。”
      指了下阿肆那把通体漆黑的横刀,郑春景为难地笑笑。
      阿肆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弑妖刀。
      据郑春景说,这位“神使”自称厌恶杀伐气,若是要见她,不仅不能带着锐器,就连每家每户都有的农具都不许携带。为了顺利调查,也只能先找个妥当的地方把佩刀存放起来了。
      “好吧。”
      沉默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郑春景的家在村子西边,推开门,但见屋内一片狼藉,明显有被翻找过的痕迹。阿肆抬起头,打量着从房顶破洞漏下的一束天光,视线还未来得及收回,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从内屋传来,门帘唰的一下被掀开——
      “阿耶?”
      郑春景脱口低呼。
      循声一看,是个枯瘦佝偻的男人,眉眼间只能勉强看出与郑春景有几分相似。
      看到自己的女儿,那男人忽然两眼放光,飞快冲上前来,掐着郑春景的手腕便质问:“钱呢?你把钱藏到哪里去了?快说,你把钱都藏到哪里了!”
      男人情绪激动,动作蛮横,阿肆见状也是有些意外,赶紧上前去制止。
      “都被你拿去买了供品,哪里还有半个铜子,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郑春景也是气得不轻,一把甩开男人的手,反过来怒道:“明明身体已经这么差了,就不能在家好好待着吗?那个女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上赶着把整个家都掏空了送给她!”
      “我要钱!我要钱去买花果,快把钱交出来!”
      男人不顾体面地又喊又骂,面对二人的阻拦无动于衷。
      忽然,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将阿肆一把推开,拔腿就往门外冲,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理智。
      “阿耶!”
      郑春景心里一紧,大喊着追了上去,在门口眼疾手快地将男人压倒在地,一把将他的手反扭到背后,不顾他破口怒骂,飞快地望向阿肆道:“快把墙上的绳子给我,快!”
      阿肆赶紧取过麻绳,快速递给了郑春景,见她一个瘦小的女子三两下就制服了眼前失控的男人,惊讶的同时,心情似乎也复杂了几分。
      “自从去参拜了那个女人后,阿耶的身体就每况愈下,”郑春景边说边用力把男人往内室推搡,“今天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去了!”她砰的一声关上房门,锁上了锁头,面对门后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好了,我们也准备准备出发吧。”
      她麻利地理顺凌乱的头发,收起钥匙,长呼出一口气,强打起精神笑了笑。
      阿肆愣愣地看着她,回过神似的,取下了腰间的刀。
      “刀的话,要放在何处?”
      “哦对,差点忘了。”
      郑春景拍了下额头,大步走到角落的大箱子旁,悄声道:“这是我过世的娘亲存放旧物的地方,阿耶不会碰。”
      阿肆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多有得罪”,走上前,将弑妖刀放了进去。
      “还有件事。”
      临近出门,郑春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有何不妥?”
      “保险起见,还是烦请郎君换上我阿耶的粗布衣服吧。”她有些难为情地揉了下鼻尖,“好像太过出挑了。”
      “......”
      “岑郎君?”
      “好吧。”

      在郑家屋子看到的一幕,隐约搅动了本该某些沉淀在回忆中的画面,走在去往神使居所的路上,阿肆不自觉地陷入了沉默。
      似曾相识的经历,不同的是,记忆里那粗鲁得如出一辙的男人,跟他并无半点血缘关系——
      “叫你买的酒呢?”
      桌案上的饭菜被愤怒掀翻,男人双目赤红地瞪着面前给他做羹汤的女子。
      “刚给汀洲交了念学堂的费用,这是你当初承诺过的。”女人看着他,神色镇定地解释。
      门外,年幼的阿肆低头攥紧衣角,眼底晃动着倔强与委屈。比他大不了两岁的流渚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是,我当初是答应过顺带照顾你儿子,可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如今又带了个赔钱货回来,你哪来的那么多闲事要管?我有多少钱让你发善心?”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冲,“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那小野种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够了,”女人似是忍无可忍,“你要吵架我不拦着,但至少请你放尊重一些,那孩子只是我在寺庙前捡的——”
      啪!
      一声干脆的巴掌声让门外的阿肆身子一颤,他忽然甩开女童的手冲了进去,飞快拦在了女人跟前,望着比他高出许多的男人,愤怒地大喊:“不......不许你欺负我阿娘!”
      “汀洲,你先出去。”女人一把扶住阿肆瘦小的肩膀,低声催促了一句,冷冷地盯着丈夫。
      “反了教了!臭小子,你怕我不敢揍你么?”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上前一把揪住阿肆的衣领,扬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挥。
      女人敏捷地架住了男人的拳头,脸上掠过一丝怒色,将阿肆往门外重重一推,沉声道:“听话,快走!”
      阿肆摔了个趔趄,铁青着脸又扑上了上去,冲着男人的腿就是狠狠一口。男人痛得直呲牙,瞬间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砚台,二话不说,用力就往阿肆的头上一砸。
      一瞬间,他跪倒在地上,耳朵里一阵嗡鸣,隐约只听见母亲发出的惊叫,随即是一男一女更为激烈的咒骂声,目光忽然无法聚焦了,恍惚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外闯了进来,勇敢地拉起他的手,带着他跑了出去。
      从头顶淌下的血浸到眼睛里,染红了视线,他忘了疼,甚至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就在一念之间,那个男人是真的准备杀了他,丝毫、丝毫没有迟疑......
      所以,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母亲么?
      “流渚,流渚我要回去,让我回去。”他惊慌无措地掰着那只紧握自己不放的小手。
      女童小声抽泣着,用力抹了抹眼泪,拉着阿肆奔逃的手,一路上都没有松开。
      许久之后,他还会偶尔从梦中忽然醒转,梦里那方高举的砚台离自己只有几寸远近,母亲已经不在了,而流渚,陪读睡去的流渚,静静地伏在案头,睡颜安稳,轻阖着那双如水雾氤氲的墨瞳。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思绪不受控地往回走了好远,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那位“神使”的住所。
      站在门口,听见从里头传出来的嘈杂的人声,郑春景正要跟阿肆交代些什么,一个冒失的人影忽然从身后跑来,一不留神撞上了阿肆的肩膀,怀里的瓜果供品瞬间散落一地。
      郑春景忍不住骂了那男人一句,蹲下身帮他拾捡起掉落的物品,阿肆也没说什么,一同俯身帮起了忙。
      那人不停地道着谢,期间匆匆和阿肆打了个照面,见他双颊凹陷,面色如土,与郑春景父亲的气色相仿,二人心神不宁的模样也极其相似,阿肆的心里不禁掠过了一丝疑惑。
      将最后一颗散落的水果交还过去时,他佯装不经意地触碰了一下那人的脉搏,接触过后,心中的诧异不由更深。
      那脉搏微弱异常,按理说,人到了这种地步,理应连走路都成困难,可这人居然还能跑动。
      心里升起一丝古怪,阿肆缓缓起身,侧首望向屋内。
      村民们熙熙攘攘的,仿佛正在翘首张望着什么,果不其然,所见到的身影全都如出一辙的孱弱,就像一群被吸干了养分的树,而更古怪的是,明明一群形容枯槁的人,精神状态却格外饱满,近乎于亢奋。
      究竟......是什么回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貌美的女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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