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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蛇与雀 蛇与麻雀的 ...

  •   “你笑什么?”颙的眼底一片森寒。
      “笑你费尽心思,到头来,也不过与这万妖邑殊途同归。”遥影的嘴角轻轻扬起。
      这句话仿佛刺到了颙的痛处,他的脸上杀意顿生,用力一挥手,“杀了他们!”
      话音落下,周围的杀手纷纷一拥而上。
      将轻叶一把推开,遥影疾速冲进敌阵,三两下便解决了五六个刺客,速度之快,全然不像个重伤之人。
      轻叶正要拔剑上前,却听他一声大喝:“不要过来,趁还未天亮,快离开!”
      又来了,每次都是同样的话术!
      轻叶又急又怒,心一横,也不再多想,快速冲进了人群。凌厉的剑锋划过黑暗,只见鲜血喷涌,又有两个刺客闷声倒地。
      “你不能每次都把我当弱者,这对我既不尊重也不公平。”
      二人背靠着背,轻叶不悦地丢下一句话。
      遥影愣了愣,继而一笑,再次投入到战斗中。
      轻叶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握紧手中的剑,纵身到半空,利落地朝地面扔出一扇锋利的羽刺,刹那间,兵刃交撞如同银花火树,飞来的暗箭齐齐折成了数段。
      “喂!遥影师父,”轻叶挥动翅翼大喊:“你可要记得你许下的承诺!”
      一刀抹开迎面而来的杀手的喉咙,遥影朗声回应:“好!”
      永远不会再离开你,无论前方是否山高路远,荆棘遍布,我要带你去看远方的月亮,我们——
      “要好好活下去。”
      “一起活下去。”

      蛇与麻雀的最后一战,用刀光和剑影,在浑圆的银月下舞出了此生最美的轨迹。鳞光瞬羽,杀伐果断,两个笨拙的不懂如何去爱的妖怪,拿出了相识以来最大的默契,在这荣光不再的戈壁堡垒,彻底抛弃过去,赌上明天。
      冷漠地望着他们,颙的眼底涌动着难以捉摸的暗流,锦袖下的利爪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
      那些他派出去的追兵,全在体内暗藏有针对蛇妖的毒素,每一滴飞溅的血里都携带着难化解的毒,不仅可轻易没入皮肤,更能悄悄穿透衣物,锦蛇应该早就身中剧毒了,为何......
      眼看自己的手下所剩无几,颙忽然眼神一凛,展翅飞向空中,以快过风的速度,狠狠地擒住了轻叶的喉咙。
      当啷一声,轻叶手中的剑跌落地面,遥影猛地回头。
      一番挣扎,轻叶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痛苦,想要开口,却无法出声。
      “放开她!”遥影的神情有些失控。
      俯视着遥影,颙冰冷的声音里透着厌恶:“作为中谷的叛徒,我早该杀了你们。”他的爪子渐渐收紧,轻叶不由发出一声闷哼,脸色越来越苍白。
      “颙,所有的事情皆由我私自决定,与轻叶无关,你先放了她!”遥影语气急促,明显已是乱了分寸。
      冷哼一声,颙没有发话。
      怪哉,为何依旧没有毒发身亡?明明已经中了毒......
      仔细打量着遥影,他心中的疑惑越发强烈。
      出神的空档,忽觉手腕一凉,接着便是一阵始料不及的剧痛,忽见轻叶挣脱了他的束缚,踉跄落了地,狠狠地盯着自己,还未恢复的右翼上赫然呈现出一片猩红。再回神时,自己的右手已经不翼而飞,鲜血正泄流般向外涌动。
      居然......被一只不值入目的雀妖砍断了右手。
      他眼中晃过几分错愕,下一刻,一股按捺不住的崩溃,似烈焰般自眼底飞速腾起。
      “啊啊啊!!”
      一阵愤怒的兽吼震透了整个废墟,颙双眼通红地握紧那只断腕,浑身颤抖,近乎痉挛,“我要杀了你们!挖出心脏,捏碎脑袋......剁碎你们的手脚!”
      他忽然猛冲下来,巨大的翅翼扇起砭骨的狂风,风刃所至之处,皆落下比刀劈斧凿更深的裂创。遥影抱起轻叶,接连躲避,却不料颙勃然大怒,接二连三的攻击丝毫不见停顿,在一片风刃如骤雨般万箭齐发后,一股难以抗衡的冲击力席卷而来,二人重重地摔了出去。
      视线被血红遮挡,遥影支起身子,一时也顾不上其他,急切地朝四下找寻,却见轻叶落在十尺开外,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顿时心下慌乱,刚要起身,却觉本已麻木的胸前,迸开一记贯穿的冰凉,颙的利爪,竟生生穿透了他的身体。
      “我说过,我会杀了你。”
      颙恶毒的低语在他耳边响起。
      一把将利爪抽回,颙甩开其上的鲜血,蔑视般睨着颓然倒地的遥影,“若不是量你有几分用处,你这种叛徒,根本不会有踏入令丘山的机会。”说完,又厌恶地朝遥影的后背补了一刀,“真是肮脏!”他瞥了遥影最后一眼,冷冷地转身离开。
      稳步踏在废墟之上,穿过那些死去部下的尸首,迎着苍白的月亮,颙的神情似乎恢复了冷静,多年前的记忆,随着眼前的残砖碎瓦逐步涌现,那些曾经的并肩作战、殊死御敌,劫后余生的开怀大笑,最终都抵不过道不同、分道扬镳。
      阴谋与算计,仇恨,杀戮......
      脚步一滞,一张熟悉的面孔恍然浮现在脑海——
      “喂,你是新来的?我叫金鞍,他们都叫我飞蜈蚣。”城门上眉目俊朗的少年,意气风发,笑着朝他伸出一只手,“这里是万妖邑,属于我们妖怪自己的城邑。”
      朝阳落在他脸上,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那么美好,仿佛从未淌过黑暗,被光明照耀着,前途无量。而相比起来,自己只是一只被术士折磨了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丑陋鸟怪,所到之处被万众唾弃,这样的自己,居然也会受到欢迎,真是可笑......
      不,那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场面话,他一定在心里笑话自己,用怜悯来彰显高贵,他一定,有所图谋......
      可是为什么,记忆中的自己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被接纳的那一天,他笑了......
      颙蹙眉掩去眼底的恍惚,再度迈步,脚步似乎变得沉重了一些,忽然,他紧紧捂住了胸口,双目隐约失焦,视线变得混沌,只听见本应该死去的遥影的声音,冷淡却清晰地从背后传来:
      “这是阳乌咒,我的刀上有你前首领的血。”
      勉强站起身,遥影望着颙的背影,用力抹去唇边的血迹。
      在那朵花掉落之后,自戕的飞蜈蚣,将自己的血分给了遥影。
      “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不希望你继续错下去。”遥影声音透着虚弱,眼神却依旧竭力保持着清明。
      双瞳微微一震,颙紧捂心口的手不住颤抖,他逃也似的踉跄奔去,脸上近乎血色尽失。
      “伪善之人,伪善之人!”
      城楼上少年的脸逐渐埋没在耀眼的阳光中,恐惧变成一大滩泥淖,在脚下飞速扩散,攥着他的双腿,一步一步往深渊陷落。
      善也好,恶也罢,因果轮回,谁也逃脱不了......
      再也难以支撑,遥影的唇边再次渗出鲜血,身子一晃,被匆匆赶来的轻叶及时扶住。
      “笨蛋、白痴、疯子!”轻叶一边骂一边帮他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发颤,“你想失约了是不是?是不是打算再出尔反尔了?”
      遥影强撑起一个笑,低声道:“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轻叶大吼一声,忽然哭了出来,“你休要再骗我,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脸上掠过几分无奈,遥影侧过身,止不住地咳嗽,而就在这时,夜色中响起三两声似曾相识的啸叫,一个灵巧的身影,披着月光,自废墟中轻快跳跃,转眼间,便落在轻叶和遥影跟前。
      轻叶定睛一看,发现是只头戴白头翁面具的猿猴,不由立刻警觉地拿起了剑。
      “无需紧张......”
      遥影忍着咳嗽,按住了她的手。
      只见猿猴冲二人躬身一礼,说出的话却是格外恭敬:“我家主公吩咐我给锦蛇公子带句话,书信他已经收到了,多谢公子提醒。”接着,他忽然又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双手奉上,“另外,这是主公给您的谢礼。”
      待轻叶替遥影将瓷瓶接过,猿猴又行了一礼,转身跳开,轻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废墟尽头。
      端详着手中的小瓷瓶,轻叶皱了皱眉。
      “白猿谷与你我结怨在先,为何会特意来道谢,他们又是道的哪门子谢?”
      “快先给我。”遥影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轻叶赶紧将瓷瓶递给了他,封口被揭开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清气散发了出来,她缓缓睁大眼睛,还没开口,遥影已将瓶中所盛之物一饮而尽。
      “啊,你,你这.......”她吞吐道,“万一有毒怎么办!”
      “这是玄醴,”遥影用手背蹭去唇边的水渍,整个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经脉活络了一般,冲轻叶一笑,“玄醴能助长修为,还能救将死之妖的性命,他们来的很及时。”
      “什么将死修为......”轻叶又懵了,“还有‘他们’又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望着这个万事藏在心底的男人,她不禁有些怒从中来。
      “好好,你先听我说,”遥影无奈地笑道,“颙之前树敌太多,如今得知他离开令丘山中谷,各路仇家都在寻他,我也就顺势而为,跟白猿谷通了信件,告诉袁公,颙会来万妖邑。在此之前我会尽力拖住颙,如果可以的话,事后还请他老人家借我点玄醴,因为,即便是身手不如从前,颙依然不是个好应付的对手。”
      轻叶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忍不住又问:“他为何要信你?”
      “他大可以不信,”遥影的语气带着些不以为然,“对他而言,不过是出一趟白猿谷,大不了再回去,盛好的玄醴也可以再倒回去。但是颙出山的几率可太小了,加上世间早有传闻,颙的势力大不如前,仇家全都联合了起来,多好的机会。”
      “那颙现在......”
      “他走不远的,就算不等到天亮咒发,那些埋伏在戈壁滩上的仇家也会让他有去无回。”
      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轻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顾撇下遥影朝城外走去。
      “轻叶?”遥影略作一愣,赶紧追上前,“你要去哪里?”
      “去找阳乌咒的解药。”
      “我们一起去!”
      她蓦然停住,转身看着遥影,忿忿道:“不必了,虽然我先前头脑发热说了些冲动话,但我果然还是很介意。”
      遥影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还装啊,你和那鱼妖......”轻叶气得语塞,脸色迅速由白转红,“算了,懒得说。”
      “等等......”遥影一把拉住她的手,飞快解释:“那不过是演场戏,什么都没发生,真的。”他一脸诚恳,就差对天发誓。
      “你猜我信不信你?”轻叶眯起眼睛,狐疑地哼了一声,“演戏能演得毫不投入吗?还有,你对我......总之,我看你简直深谙其道。”
      呆呆地看着轻叶,遥影忽然忍了忍笑。
      “你......你还笑得出!”轻叶羞愤交加,撸起袖子就要揍人。
      他轻轻地笑出了声,“抱歉,但是你刚才的表情,哈哈哈......”
      月光落在他红色的双瞳里,如同清涧中美丽的辰砂,褪去凌冽后,竟是这般净润,透澈,她似乎从未见过遥影展露出如此轻松的笑容。
      “去死吧,好色蛇。”
      回过神,她甩开他,大步走在废墟上。
      “好了,不要生气了,某些东西是蛇的本能,但是我发誓,我只对你有心有所属。”
      “......”
      “......”
      “那个,咳,接下来去哪里。”
      轻叶耳朵通红,故作不悦地问。
      遥影低头捂着脸:“去西边,我忽然想起大漠深处有个国家,奇人异妖甚多,大概率有懂解咒之人。”
      “......白痴。”
      轻叶怏怏道。
      走着走着,她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嘶......好像有件事忘了......”
      算了,大概是多虑了吧。

      ......
      真的么?

      银色的满月下,与蛇与雀完全相反的方向,牵着黄骠儿的阿陆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回过神,面部一阵抽搐:
      “不好,我的咒!”

      景色风光全然不同于大漠的山野间,日光正和煦,流水潺潺。
      一路跋涉至此,阿肆离长安已有了约莫三天的里程,忽闻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靠近,他仰起脸,伸手扶住了席帽的宽檐。
      路过的是个粗衣布裳的中年樵人,面容淳朴,足蹬草鞋,背着一大捆刚伐的柴薪。无意间一抬眼,看见阿肆的瞬间,他似是愣神了一下,继而摸摸脑袋笑了笑。
      “豢养妖怪的异士?”
      简单寒暄后,面对阿肆的问询,男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是吗,那叨扰了。”
      阿肆礼貌地笑笑,转身欲走。
      “不过前边好像住着一个怪人,”樵夫忽然指了下不远处,“前些年搬过来的,也不住在村子里,很少下山,家里不知养着什么东西,有时候在晚上会叫得很恐怖,或许是你要找的人。”
      听到这番话,阿肆瞬间神色一振,道过谢,匆匆往所指引的方向赶去,身后,樵夫不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真有妖怪吗,简直太可怕了,以后还怎么砍柴......”

      豢妖人。
      顾名思义,以豢养妖怪,为雇主差遣的奇异人士,因当今圣上对巫蛊之事深感厌恶,为了明哲保身,多数选择了遁隐,不知今日能否被好运眷顾。
      “竹篮打水啊......”
      匆忙赶到现场的阿肆,望着人去楼空的草庐,暗自叹了口气。
      好消息是腰间的弑妖刀隐约有所反应,说明此处至少有妖气残留,他往屋内走去,将虚掩的木门整个推开,只见眼前杯盘狼藉,似乎有翻找过的痕迹,目光无意间落在草席上,忽然微微变了脸色。
      上前两步,用刀鞘将草席翻开,那墨瞳中瞬间闪过了一古怪。
      草席下,是一摊已经干涸的血迹,屋主人居然死了?
      不敢相信地盯着那摊暗红,阿肆握紧了手里的刀,内心深处涌起几许焦虑与烦躁。
      莫非又要无功而返?
      正想着,身后忽然袭来一阵腥冽的风,他抽刀回身,结界尚未升起,心里却是暗暗一紧。无声闯入的,居然是个背生黑翼的鸟妖,少年人模样,浑身是血,已然身受重伤。
      那少年几乎是摔在了他的身上,挣扎着从身上拔出一支短箭,用尽全力塞到了阿肆手中,“他们在清剿......清剿所有的豢妖异士。”他艰难吐出一句话,鲜血顺着唇齿不断渗出,一眼望去竟是说不出的凄惨。
      阿肆飞快扶住了他的肩,“是哪些人动的手?”
      “人类,胸前有数字的......人类。”
      艰难地说完,少年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数字?”阿肆的神情不停变换,又赶紧看定他,“是什么数字,是编号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线索,他实在不想漏放。
      似是再无力支撑,少年忽然身子一软,缓缓跪倒在地,很快便被一阵鸦青色的光晕笼罩,随着光逐渐暗淡,他的身体开始缩小,最后,变回了死去乌鸦的本相。
      一道金色的豢妖印,从他体内浮现而出,悬浮在半空中,砰地一声,如同一只坠地的玉镯,脆生生地碎裂了开去。
      虽然只有过匆匆一瞥,但刻在记忆里的细节尤为清晰,当师兄妹的弑妖刀狠狠刺入那只狰的身体时,同样的咒文曾在他眼前闪现过一次。
      仿佛有一道冰棱划过脊背,他低下头,木然看向了手中紧握的断箭,神思恍惚。
      果然,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箭镞。
      埋葬了师父和一众同门,甚至险些杀死自己的,完全一样的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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