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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天南海北 如果从此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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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小雨,小羽,雨还是羽......”
杂草丛生的屋檐下,汉子抓耳挠腮,似是想破了脑袋。
骑在他宽阔肩膀上的小女娃,一手揪着他一撮儿头发,笑嘻嘻喊着“驾!驾!”
“我说师父,”身后正勤练刀法的少年,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就非得带个雨字么?”起个名字的事,居然纠结了整整一上午。
“三大说得有理,”另一边,洗着衣服的郎君也难以苟同地朝这边看了看,“干嘛非得拘泥于一个字。还有——”他顿了顿,皱眉道:“这又是哪里捡到的小女娃?多个人多张嘴,咱们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啊啊,难煞我也,”汉子蹭地站了起来,小心举起骑在肩上的小姑娘,往地上一放,“阿一,你是我第一个徒弟,给师弟起名字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
拧到一半的衣服“啪嗒”掉落回盆里,溅了少年一脸的水,他耿直地指了指自己,“您是认真的吗?”
“师无戏言!”汉子一脸正色,随即讪讪一笑,“师父文采有限,实在想不出了。”
“唉,那就叫阿肆呗,叫着不也挺顺口的。”一旁的大树上,忽然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眉头微微跳动,汉子冲树上大吼:“岑二,你个臭小子又在躲懒偷闲,还不下来练功!”
只听一片枝桠折断的响动,被唤作岑二的小滑头从树上狼狈坠落,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我这不是在想起名的事嘛。”他不情不愿地爬起身来。
“臭小子,还嘴硬!”汉子将不明就里的小女娃护在身后,作势要教训他,“你们几个都有正式名,这是规矩。快,就你了,赶紧给师弟想个有模有样的名字出来。”
“啧,您也知道我之前是干嘛的,这种事,我哪里在行......”
岑二揉着摔疼的屁股,很是郁闷地嘟囔。
迫于师父淫威,他搜肠刮肚一顿想,半天,冲远坐在乌头门下不发一言的师弟指了指,“他不是成日看书么,这么爱读书,不进咱夜叉寮也高低得入个仕途,就叫......就叫轩冕好了。”
其实这档子差事,总归由念书识字的人来经手更为妥当,阿一是流寇堆里长大的,这事对他而言有难度,但换做像三大这种沙弥出身的人就合适多了,无论如何,都比自己这个几乎目不识丁的盗贼要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
曾经为躲避官府追捕,短栖于一间学塾的房梁上,一来二去也偷听到了些许书本知识,不至于文盲得很彻底,如今看来也算因祸得福吧,起码今天派上用场了。
这么一想,他又暗暗释然了些许。
汉子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光彩,旋即畅快道:“好名字,岑轩冕!”他眉开眼笑地抱起脚边的小女娃,“哈哈哈,好名字,好名字!”
房汀洲,阿肆,岑轩冕......
从今往后,你便要改头换面。
摇晃的马车内,阿肆缓缓睁开了双眼。
“为了照顾你这个伤患,”阿陆撑着下巴望向窗外,仿佛得知他已醒来,“我整宿都没合眼,现在脸上的乌眼圈比鬼都重。”
“抱歉。”阿肆依旧仰面躺着,浅浅扬起了一个并无歉意的笑容。
“去不了平康坊,开心了吧?又能省钱了。”嘲讽了一句,阿陆额边的青筋隐约跳了跳。
轻笑出声,阿肆放松地阖上了眼睑,“以你岑松云的身子骨,区区倦容,瑕不掩瑜。”
“嘁。”
阿陆望着窗外摇晃的夕阳,不再搭话,眼底的神情隐约缓和了一些。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充斥着安静下来的车厢,沉默了一会儿,忽听他声音一低:“你不喜欢我去招惹那些有来路的妖物,我也一样,我想,老岑和大家也都一样。”
不知是否听见,半晌,阿肆才不着情感地应了一声:“好。”
大殿内,掌扇晃动,香烟缭绕。
文武百官已退,只留下那面熟的高姓宦官,上前一拱手,禀报了访宁公主失踪一事。
“随她去吧。”
龙榻上的男人语气冷淡,望不到底的双眼,幽邃如同冬泉。
即使是颠簸数日,他依旧看起来威仪不减,俊逸的面容上仅透出零星的疲惫。
抬起头,男人的视线迎上了殿外刺目的日光,琥珀色的双瞳微微眯起。
晋阳宫中被那镜妖摆了一道,竟于妖术中看见了母亲的幻象,母亲被嫁祸巫蛊之罪含冤而亡的记忆,还真是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笑话。
右臂上隐隐传来符咒剥啮后的不适,想起母亲死前的惨状,他的眼底晃动起一层森寒的暗流。
“之前提及过能面见亡魂的咒术......”
他沉声喃喃。
几个形同鬼魅的影子立刻从暗处走出,恭敬地行过君臣之礼:
“回禀陛下,见灵之术不知何故被一股古怪的力量抵挡,术法未能符合预期,还望陛下恕罪,臣等定会另寻良法,早日助陛下见到已故的——”
“罢了。”他略一抬手,适时制止了那为首魍魉的言语,“大概是秘牢里的物什又在作祟,那些肮脏之物,害得朕噩梦连连。”默然了片刻,他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凌厉:“怎么,你们的咒术莫非还抵不过夜叉寮的几道符?”
几人顿时慌了手脚,回话的魍魉扑通跪了下来,“回......回禀陛下,只因那些遗物遗骨原属异士所有,后续又附着了太多的怨,如此一来才暂且脱离了臣等咒术的压制,影响到陛下的安睡,臣等罪该万死!只是,还请陛下放心,臣等已顺利调整了应对之策,假以时日,定能助陛下彻底摆脱梦魇,安枕无忧!”
“退下吧,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沉默了一会儿,他冷淡丢出一句话。
“谢......谢陛下开恩!”
魍魉们深深俯首,各个冷汗叠冒。
一声叹息,静立一旁姿容温婉的女子移开了目光,风霜停驻的脸上露出几分忧色。
直棱窗外,阳光斜照入户,照拂过她缥缈的身躯,落在身后的蟠龙柱上,没有影子。
“娘娘......”
身后,一个袍服装扮的年轻婢子不安地低唤了一声。
“我不能让他一误再误,阿瞒他......须有人告诉他真相。”女子面露不忍道。
“可您是‘无漏身’,圣上看不见您。”婢子的神情透着失落,“都怨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助您与圣上相见。”
闻言转身,女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慈,“团儿已经帮了不少忙,倘若不是你,圣上也不会在武后的党羽手中幸存下来,而你,本无需这么做。”她认真注视着少女清亮美丽的双眸,眼中隐有动容,“你还这么年轻,本不该......”
“娘娘,”婢子飞快打断了她的话,“团儿曾不慎打翻了魏王的酒杯,是娘娘为团儿求情,团儿才不至因此丧命,这一切,团儿都是心甘情愿的!”她语气激动,眼眶隐隐泛红。
“好孩子。”
女子笑容苦涩,伸出手,将她颊边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唤作团儿的婢子忽然脸色一变,颇为痛苦地捂住了心口。
“团儿?”
“是宫中的符咒,”她挣扎道,“是之前那位除妖吏布下的咒,那个......当年幸存下来的汉人孩子。”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开始逐渐变得透明虚化。
“好,我们先离开这里。”
女子紧握住她纤细而没有温度的手。
夜叉寮......
身形在大殿中缓缓隐去,女子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没记错的话,那官署内似乎也有一位与自己相同的“无漏身”。
或许,可以求她相助。
晚风萧瑟,苍白的鳞火飘舞在满庭荒草间,幽寂而美丽。见离去之人总也不归,流渚忧心忡忡地想要穿过坊墙,却听得草丛中传来一声睡意惺忪的猫叫。
站起身来的金瞳玄猫,伸展前爪,蹬直后腿,打了个惬意的哈欠,甩甩耳朵后,不急不缓地望了过来。那双灿若金乌的兽瞳,在夜幕里闪着烁亮的光,传递出明确的警示。
暗自轻叹,流渚抬头望向天边,缱绻的墨瞳里浮现出深深的焦虑。
不可踏出这道门,外头游荡着虎视眈眈的邪祟——猫儿想说的话她都清楚。
毕竟,一个不生不灭的“无漏身”,几乎是所有妖邪眼中的美餐,就如同珍馐之于人类。
“还真是命运难测......”
说起来不知何故,当初竟自一片混沌中被汀洲的往生咒召唤于此,怀着本能的思念,自己硬生生扛过那股济度之力,固执地留了下来,未曾想,却蜕变为非灵非鬼的存在。
作为即便是修行人也难以看见的无漏身,从今往后,再也无法同汀洲相认,哪怕靠近,也只会给身为人类的汀洲带来无尽的梦魇,于是,只能远远注目着,相望难相闻。
后悔吗?
有时候,她忍不住问自己。
明知二者力量悬殊,却依旧怒不可遏地冲上去,一棍打破了那酒鬼的头,如此,才险些被轻薄,倘若这一幕没有被撞见,汀洲或许就不会冲动杀人,没有后面的逃亡,自己大概也不至于过早地故去......
往事闪回,一阵悲戚漫过心间,她的脸上忽然掠过几分冰冷的厌恶。
“若不是那男人要偷柳娘的遗物换钱买酒,我又怎会那般冲动。”
一丝罕见的冷酷自那墨瞳内一晃而过,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正堂的屋檐。
那酒鬼在柳娘还活着的时候便对她极尽刻薄,柳娘但凡身子康健,打破他脑袋的事就轮不到自己了。
仅仅是想起这些,她纷乱不堪的心里便又多了几分忿愤。
“喵呜——”
猫咪的靠近冷不防打乱了她的思绪。
但见踱步而来的玄猫,高兴地竖着尾巴,坊墙外,似有一阵车轮声伴随着笃笃的马蹄逐渐靠近。
“岑松云,你能不能安静些......”
是汀州的声音,她的神情微微一振。
“你一路睡到家,听我说几句话怎么了?喂喂,我问你,最近有没有梦到什么奇怪的事,比如故人之类的?”
“你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是认真的,仔细想想,比如老家的亲戚,或者——恋人?”
“行了,闭嘴......”
“没开玩笑,我听说有些梦是有预兆的,没准人家是有话想说......唉?等等,门口怎么这么多邪祟,搞什么,光天化日的,当我们除妖吏形同虚设啊!”
“喂,你别跳车!”
听上去,外头好像正闹得鸡飞狗跳。
还是老样子,看来没事。
神情一缓,她不由得笑了笑。
柔和的风,穿过一庭暮色,拂过流水般的青丝与衣袂,磷光飘飞,如同萤火,如同飞雪,俯身摸了摸安静等待的玄将军,她眼中的神情已然释缓了不少。
都说魂灵在完成未竟之事后会解脱,或许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想起某件被遗忘的心愿。
希望那天,也能笑着和他告别吧。
雨霁初晴,山野间,两匹红鬃马并驾齐驱,少年的一头银发像错了昼夜,偶然鎏金的月光,本该是赏心悦目的画面,却因其糟糕的骑术而显得有些笨拙滑稽。
“吁,吁!”
银烛慌张拉住缰绳,差点从马背上颠下来,“这家伙怎么颠成这样!”
“癫的是你,”一旁马背上的李如水向他投去一个嫌弃的眼神,“是你说要带我看遍山川江海,天地这么大,不骑马,难道要靠走的。”还大男人呢,马都不会骑。
“我堂堂一镜妖,御风而行不在话下,”银烛不服气地辩驳,“何时想过有朝一日需要骑马。”
“现在知道了?”李如水得意地睨了他一眼,一抖缰绳,自顾策马往前。
身后,银烛的声音透着少见的慌窘,连声大喊:“李......你别把我撇下啊,总得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
“机会给你了,”李如水忍着笑,头也不回地喊道:“先追上我再说!”
“李如水!”银烛气不打一处来,下一刻,眼底却掠过了一丝无奈,低呵一声“驾!”,急急追了上去。
决心离开前,他问过李如水一个问题,如果从此往后只能同一个妖怪共度朝夕,她是否愿意。
彼时的李如水,面色如土,神色怔忡,全然没有重逢后的欣喜,直到打了他一巴掌,确保来的不是鬼之后才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他不确定李如水是不是哭了,只知失而复得的她,双臂收得很紧很紧,于是他也伸出手,紧紧拥抱了她不愿言说的害怕。
“青鸾幻境回不去了,我也......不打算回去了。”
李如水用力点头,像抓紧一块浮冰般牢牢抱着他。
“那么,你是否愿意......”
“去买两匹马。”
“什么?”他似是没太听清。
“我说去买两匹马。”从他怀里唰地抬起头,李如水不顾狼狈,郁闷地瞪着他。
银烛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笑意渐浓的双眸,仿佛明镜倒映着星月全部的温柔,一伸手,轻轻搂她入怀。
从此往后,天南地北,雪山大漠,无关人类与镜妖,因为——此心安处便是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