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除妖吏》流泉得月光

15、虚惊一场 “后来，朝

　　“都退下吧。”
　　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刚在屏风后坐下的李如水，不免心头一紧，下意识要起身，却发现身上还沾着不少泥土草叶，一想到等会儿免不了一阵解释，顿时头疼起来。
　　不等过多苦恼，只听见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伴随着南熏殿特有的熏香，一起绕过了屏风：
　　“今日还好吗？”男人关切地问，倒没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访宁安好，多谢陛下挂念。”
　　快走吧，快走吧......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屏风后一声低笑，那人又道：“今日我与番邦的来使比试马球，其中有位球技高超的女子，竟颇有几分你的风姿。”他的语气一时变得温柔，透出几分怀念：“访宁，何时再与我比试两场？”
　　这番话一说出口，周遭的气氛顿时变得怪异起来，男人那轮廓俊朗的侧颜被烛光剪于屏风，虽看不清表情，却依旧透出几分过度的亲近。
　　“陛下，”李如水握紧了端放在膝头的双手，“访宁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了。”她真的很不适应眼前这种距离。
　　屏风后陷入了沉默，熏香的气息并未散开，反倒越发肆意起来，不知从何时起，竟不由分说地侵占了整间寝殿，从莲纹镀金香炉到青丝幔帐，再到眼前的绢屏......
　　僵持的时间越久，李如水就越觉得如芒在背，紧握的双手也开始泛白发青，终于，忍不住再度开口：“不如等访宁休息好了——”
　　话音未落，忽见屏风后人影一动，李如水愕然抬头，望着出现在眼前的男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
　　她刚要起身，却不慎踩住了压在身下的披帛，身子一歪，被那人顺势捉住了手臂，一时心中更添慌乱。用力挣脱了一下，谁知对方非但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一阵无形的压迫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渗进了李如水的心里，她的神情微微一惊。
　　“这两年，朕待你如何，你心里自然有数，”男人牢牢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眸子幽暗沉郁，渊潭一般，仿佛要将人生生拖拽进去，“为何仍要拒朕千里之外？”他语带寒意地问。
　　“我，我不明白......”
　　李如水完全无法应付这种场面，恐惧之外只觉思绪一片混乱。
　　再一次尝试着站起来，刚一挣扎，便被他按住了肩膀，四目交接，只见那幽沉的眼眸深处，浅淡的琥珀色正在一点点加深。
　　“朕又何曾想过，你会出落得如此......”
　　男人低喃了一句，眼底掠过一抹奇异的情绪，身体不由自主靠得更近。
　　气氛似乎变得越发诡异了，他要说什么？李如水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慌，越来越快，倘若任由事态发酵下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简直不敢设想。
　　危险、危险......
　　脑子里敲起了警报，一个恐怖的画面一晃而过，也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勇气，她猛地将对方推了开去。男人似乎也没料想到，一时也有些愕然。
　　就在这当口，门外传来了禁卫的禀报——
　　“启奏陛下，含凉殿附近发现了可疑行迹，安全起见，还请陛下速速回宫。”
　　他错愕的目光还停留在李如水的脸上，半晌，才稍微回过神来，脸上飘过一丝古怪，转身朝殿外走去。
　　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李如水方才神情恍惚地瘫坐在了地上。
　　甲胄如烟洇散，褪去颜色，一头银发似星河垂顺下来，仿佛月光化作流水，倾倒在烛光晕染的夜里，微风习习，若有若无地拂过了银烛俊美的面容，他踏过满室光影，走到了李如水跟前。
　　抬起头，李如水冲他黯然地笑笑：“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么？”
　　银烛不发一言，只是用那澄涧般的浅青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我阿耶是一个表演幻术的伎人。”
　　屋顶上月光清浅，李如水抱膝而坐，神色平静地说。
　　回忆过去，并不算是件轻松的事，但今晚注定是睡不着了。
　　眺望着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火，想起那数不清的坊墙内，曾经也有过属于她的人生，平凡，却也快乐无忧。李如水的内心不禁有些怅然。
　　“当时，圣人有位得宠的妃嫔对幻术表演颇为痴迷，机缘之下，阿耶的班子被邀住到了宫中，而我，也随阿耶进了宫。”
　　一旁，并肩而坐的银烛，淡淡瞥了她一眼，“幻术？是何物。”
　　“就是——”
　　李如水伸手一只握拳的手，稍一停顿，摊开来，一朵含苞的牡丹凭空出现在手掌上空，于月光下倏而绽放，又须臾凋谢，层层花瓣随风散落进夜色里，在银烛的眼前溶消殆尽。
　　“刚刚那朵花......”
　　他的双瞳浮现出几许惊讶。
　　“假的。”
　　李如水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笑笑。
　　“和你的法术不一样，它们是纯粹的障眼法。可有些人就是喜欢这种障眼法。总之，我们在宫里住了一段时日，圣人为了方便宠妃看戏，便将阿耶的班子安排在了距离她最近的御花园里。那段时间，我们经常能看见他突然造访，天子亲临，父亲和一众徒弟都觉得是无上的荣光，就连我自己，也一度这样想过。”她停顿了一下，似是有什么在意的画面闯入了回忆。
　　银烛也没催促，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的青焰，很快，只听李如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第一年冬至，也可能更早，我发现圣人看我的眼神发生了改变，他对我，好像有了别样的期待。”
　　话到此处，她的神情隐约变得压抑了几分，“有一回，他在表演结束后赏赐给大家美酒，等到我时，却将盛满酒的琉璃杯递到了我面前，贵为天子的他，竟会屈尊给一个庶民喂酒，所有人都很惶恐，只有我，看见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某种情绪一点一点变浓，不是欣赏，更不是体恤，他注视着我越久，我就越是感到害怕。”
　　她知道那个词叫“欲望”，和先前的“期待”一样，期待发了酵，就变成了欲望。
　　李如水记得很清楚，就在表演结束的第二天，有人相传，那恃宠而骄的妃子冲去大殿与他吵闹，被他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挥手打入了冷宫，从此大明宫再也没有谁去看幻术表演，阿耶的班子，也就此解散了。至于那位妃嫔的结局......后宫佳丽三千，再无人去记起，还有过这样一位曾在他面前巧笑嫣然的女子。
　　“后来呢？”
　　银烛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原来他还在听。
　　李如水回过神，不自然地笑了笑，“后来，朝廷忽然传出要与契丹和亲的消息，圣人便借着寻找和亲公主的名义，赐了我李姓，将我纳入李氏一族。当然最后也没能去往契丹，只是有了这层身份，我也就名正言顺在大明宫里住下来了，一直到现在。”
　　似是稍作犹豫，她侧首看向银烛：“好了，说说你吧，你又为何要找那些镜子的碎片，还有，为何要找已故的高祖皇帝？”她有意岔开了话题。
　　眼睫轻轻颤了颤，银烛收回了视线，兴趣索然道：“没什么可说的。”他甩熄指间的青焰，站起身来，“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话罢，准备从屋顶跃下。
　　“唉，等等！”李如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同你讲了这么多，你倒是守口如瓶得很，这也太不公平了。”
　　“公平？”银烛不以为然地勾起唇角，望着她，话里有话：“对我这有家不能回的妖怪讲公平，访宁殿下真爱说笑。”
　　“我......”李如水吃了瘪，脸上微微一红，咕哝道：“这破身份谁想要谁要。”
　　看了她一会儿，银烛又自顾自坐了回去，望向了夜色下的皇城，平淡地说：“我和我族人，一旦在人界死亡，就会像琉璃镜一般碎掉。散落的碎片，便是我们的灵魂，倘若碎片在人界逗留太久，就会魂飞魄散，永远消失于三界之中。”事到如今，向她透露一些也无妨。
　　“所以，你要找的碎片是？”李如水好奇地问。
　　“是我姐姐，流萤。”
　　“姐、姐姐？”
　　她忽然有些后悔问得太快，原来是他的亲人故去了......
　　“用不着同情，”银烛一脸的不屑，“我们不一样，人类的那套生死与我们无关，只要把灵魂碎片带回我来的地方，死去的妖怪也有重新苏醒的可能。只不过，”他眼神一暗，低声道：“几百年间，我找回了许多碎片，偏偏流萤的碎片，无论如何也找寻不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长老孤光说过，他们镜妖的家乡——青鸾幻境，之所以得以存续，全凭靠高阁之上的那面光华旖旎的青鸾镜，镜在境存，而每一只镜妖，也都是青鸾镜的一部分。
　　如今幻境变得支离破碎，正是因为有太多同伴私自离开，离开的族人，出于种种原因破了戒律，从而死在了人界，青鸾镜无法收回它的碎片，幻境里的山河便开始逐年崩塌涸竭，昔时的宁静美丽成为了回不去的过往。
　　孤光坦言，要拯救幻境，便要修复青鸾镜，找回那些四散的碎片。作为掌镜人，他永远无法离开幻境，银烛和流萤是刚刚诞生不久的小妖，也是幻境里除了孤光之外仅剩的两只镜妖，即便力量有限，拯救幻境的重任也不容推脱地落在了他们的肩上。
　　于是，几百年光阴，他们走遍了江南与塞北，两只妖怪，穿风踏雪，翻山越岭，几乎找回了所有失散的碎片，最后关头，倘若不是因为他银烛警戒心不足，被唐王李渊手下的术士生擒，流萤也不会为了救他而失去性命......
　　说起来，这面镜子，如今仅剩下残缺的两角，修复了，故乡便会恢复如初，而那些未曾谋面的族人，包括一同长大的流萤，也会一一苏醒过来，他始终相信孤光说过的话。
　　“你确定流萤姑娘的碎片是在大明宫中？”李如水忍不住问。
　　初次见面时，银烛要找的可是已故的高祖皇帝，莫非流萤的死跟高祖有关？
　　李渊，大明宫......
　　她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是自然，”银烛睨了她一眼，“我当初涉世未深，败给李渊手下的术士，被关押的地方便是大明宫。”
　　果然有漏洞，李如水心里一动。
　　“我就说平时问你为何要找李渊，你总也不愿向我透露，要是早点说清楚缘由，我们也不至于白费这么些功夫！”她的语气难掩激动。
　　银烛一时语塞，只是皱眉看着她。
　　“来，你先告诉我，”李如水按住他的肩膀，牢牢注视着他的双眼，“你确定当初抓你的是高祖皇帝李渊，对不对？”
　　“我为何要说假话？”银烛不明就里，眼底好像有了些愠色。
　　“离开‘大明宫’后，你又去了哪里？”李如水追问。
　　银烛眼底的愠色更深，没好气道：“我失去意识了，醒来之后已身在青鸾幻境，因为一心想给流萤报仇，被禁足了一段时间。”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必要，非得给一个人类解释这么多。
　　“那一定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李如水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因为高祖在位时，根本就没有大明宫。”到头来，他们一直找错了地方，在沙漠里找一棵树，当然什么都找不到了！
　　“什么？”银烛心里一惊，吞吐道：“可那人的确自称唐王，他的住所也确实堪称宏伟，怎么会......”
　　听他这么一说，李如水也愣了愣，忽然嘴角一松，大笑起来：“得亏你又多讲一句话，要不然我又要带错路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银烛面色发青，困惑地盯着她的眼睛。
　　“高祖被封唐王时，国号还是大隋，而唐王李渊的封地在太原，你说的皇宫，是他在太原的行宫——晋阳宫。”李如水也不再卖关子。
　　“那、那么......”
　　“我们要设法去太原。”
　　她抱起双臂，笑得成竹在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