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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秘密宣召 “你... ...

  •   “不要正面迎敌,把距离拉开!”
      顶着暴雨,岑孟声嘶力竭地大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自他左肩一直横劈到下腹,触目惊心的猩红染透了玄衫,随着淋漓的雨,一直一直,蜿蜒到皇城地面。
      险些丧命于妖兽之口的阿肆,怔怔望着眼前这个二度将他从鬼门关夺回来的男人,一时间,思绪全作空白。
      不远处,全身赤红,身形若豹却生有五尾的怪物,因暴怒而嘶吼着,熟悉的断刃还插在它身上,而那些弑妖刀的主人却一个个......
      “师父,三大和阿柒他们,还有小玖——”他满面惊惶,牢牢抓住岑孟的手臂。
      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岑孟的眼神一片温柔,“师父既带你们进门,今日也定然会将大家都带回去。”说罢,一抹凌厉自眼底掠过,持刀站起身来。
      “师父!”阿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扫了他一眼,岑孟一改先前的温慈,果决道:“圣人下令除妖,夜叉寮无权抗旨,你是我岑孟的徒弟,快松手。”
      “打不过的,”阿肆嘶哑的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绝望,“我们不是它的对手。”
      “握紧你的刀!”岑孟一反常态地吼了一声,用力将他推开,转身冲进暴雨中。
      “至少......至少要将阿陆保下来。”
      视线模糊不清,透过嘈杂的雨,只听见师父的声音在前方隐约响起,阿肆忽然心中一痛。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刚迈出两步,只觉风里有短羽声呼啸掠过,背后旋即中了两箭,疼痛还未蔓延开,眼前又多出几道寒光擦过雨幕飞速而来,不偏不倚,想躲开已是枉然。
      不好!
      那双慌惧的墨瞳,骤然扩散。

      “你做噩梦了?”
      一个熟悉轻缓的声音低低响起,温柔中透着几分难掩的忧虑。
      冰凉纤细的手,轻轻探上他的额头,想为他拭去冷汗,却冷不防被他伸手握住。
      “不要怕,”流渚俯身在他紧锁的眉间落下一个吻,睫羽半掩下的双瞳,晃动着水雾氤氲的墨色,“我在。”
      “为何......”
      阿肆似是挣扎着呢喃。
      “什么?”
      “为何要在此处......”
      眼神蓦地一晃,流渚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阿肆却紧握着不愿松开。
      “你希望我离开?”
      她神情落寞,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阿肆双目紧闭,脸上笼罩着难以言喻的苦楚,无法释怀的悲伤与思念,仿佛在眉宇间深深交织,良久,忽然低声道:“我......只愿你从未离开过。”
      那低喃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戚,她的心,不觉扯痛起来。
      紧握的那只手松开了,她无力地将手收回,看了一眼他的熟睡的脸,眼含不舍,身形渐渐透明,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无声地消融在了夜色里。
      “流渚......”
      阿肆低唤道。

      黑暗再度降临,却带来一片不同于先前的血色,如同末日山洪,不由分说地在天地间翻涌。
      梦中的场景被不停放大,暴雨冲刷着无数道窸窸窣窣的人影,指责、讥讽、惋惜,虚与委蛇......绝望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痛苦地加剧了呼吸。
      “醒醒,喂,快醒醒!”
      窗外雨声由虚渐实,感觉脸上被不客气地拍了拍,阿肆猛然睁眼,坐起身,惊出了一身冷汗。
      “大晚上的,我还以为你中邪了。”阿陆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浅栗色的长发松散在寝衣上,显然是匆忙而来,“又做噩梦了?”
      只觉耳中一片翁鸣,阿肆没有回应,呼吸还因方才的梦境而略显紊乱。
      他怔忡地盯着自己的手,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真实。
      “喂......”
      看他一副惊魂甫定的模样,阿陆想说什么,却不自觉收了声。
      师兄这样,和平时那个冷静沉着的他截然不同。
      “我很讨厌雨天。”
      阿肆的声音有些低哑。
      记忆中有两场雨,第一次,断绝了过往,流离失所,第二次,把新生再度变成过往,两次都是生离死别,两次,都有同一个人......
      似是一愣,一抹难以察觉的复杂在阿陆脸上闪过。
      “好了,振作一点。”
      他一拳锤在阿肆肩头。

      翌日,天还未亮,阿肆已然装束整齐,准备出门。
      被吵醒的阿陆,睡眼惺忪地望着他,见那青面獠牙的夜叉面具端端悬挂在他腰间,不由有些惊讶。
      “你要进宫?”
      仿佛没听见他的话,阿肆自顾将那通体漆黑的横刀佩戴好,径直出了房间。
      窗外雨声淅沥,似乎下了一整夜,阿陆支起身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发了一会儿懵。
      “这小子......”
      一把搂过被子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金瞳玄猫,他喃喃自语:“最近好像总往宫里跑......”

      卯时,勤政务本楼的灯烛还未尽数撤下,象首金刚铜香炉里,熏香袅袅,龙座上的男人挥退静守在两旁的侍卫和宫婢,抬眸看了殿内的玄衣少年一眼。
      烛光合着透过朱窗的晨曦,照拂在那端仪俊逸的面庞上,但见一双琥珀色的瞳眸深不见底,隐隐带着无形的压迫,叫人不敢妄自揣度。
      “朕要你调查一个人。”
      声音从御阶上方传来,就如那铜香炉里的轻烟,高贵慵雅,透着盖不住的威仪。
      阿肆恭然行礼,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主上需要轩冕调查何人?”
      殿内一片沉默,半晌,忽听对方开口道:“访宁公主。”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似是有几分古怪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
      行礼的手微微一动,阿肆的眼底也飘过了一丝异样,他颔首掩去眼底情绪,恭退两步,转身离开,却听男人的声音又淡淡地响了起来:
      “夜叉寮近来可好?”
      脚步一滞,阿肆没有应答。
      “回过身来。”
      男人的声音骤然一冷,周遭的气压似乎也随着低了几分。
      沉下一口气,阿肆转过身,依然是颔首恭礼,眉目低垂。
      男人盯着他,沉声道:“眼下朕要你调查访宁公主,务必注意分寸,切莫分心,可否清楚?”
      “轩冕遵旨。”
      “退下吧。”
      他一拂袖,顿了顿,又冷声命令:“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自白玉石阶走下,阿肆暗自叹了口气,有些烦闷地揉了揉额角。
      昨夜的梦实在太过清晰,清晰到叫人心烦意乱......
      冒雨匆匆走着,只见迎面来了三五个身着花钿绣服的年轻千牛卫,本应是驻足侧立,恭然一礼的关系,他却表情冷淡,径直往前。
      “那厮是谁?”
      “我怎会见过?”
      少年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颇有些姿容的脸上露出些许轻蔑的笑,擦肩而过时,一道道不可一世的目光还在阿肆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雨水顺着濡湿的黑发,从阿肆削瘦的下颌滑落,沿苍白的脖颈,掖进了圆领袍的玄色中,这一幕在两两交错的注视里被赫然放大,那些个看客的脸上也不由自主浮现出了或隐或显的讶异。
      “嘁,瞧你们那点出息。”
      身后,那些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瞧你那点出息,”有人反呛一句,“别以为小爷看不出来,你就是纯眼馋。”
      “放你的屁!”
      “哈哈哈!”
      笑声渐渐行远,却依旧有些刺耳,阿肆冰冷的眼底浮现出了一层阴郁之色。
      这个地方,一虫一蚁都叫人恶心。

      大明宫,一路往南,绕过滴翠的绿荫与潺潺清泉,不多时,亭台楼阁便多了起来。
      这一带靠近太液池,本多为后宫妃嫔的别苑,近两年却添了位暂居的“公主”。玩味的是,这“公主”虽冠有李姓,却并非真正的皇室血脉,围绕她的闲言自然不少,却无一人敢拿到明面上谈讨。
      要说,某人的心思还真是好猜。
      驻足在没有守卫的宫墙前,阿肆抬头望着匾额上“樊篱殿”三个大字。
      忽然,一个纤瘦的身影从半开的朱门内闪出,无意间一抬头,与他打了个照面。
      “啊!”
      她显然吓了一大跳,稳了稳心神后瞪了阿肆一眼,“你这人,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做甚?”
      阿肆微微一愕,也是眉头轻蹙。
      “真是的......”女子有些不悦,匆匆与他交臂而过。
      虽然身着宫婢的衣服,身上却隐约散发出一阵奢侈的脂粉香,这香气......貌似是前些日子,大食使者来朝的贡香,而且——
      阿肆回过头,心里一阵疑惑。
      杏眼柳眉,眼角晕染着桃花妆的婢子,性格还如此跋扈......真是怪异。
      迟疑了片刻,他快步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那人在含凉殿附近停了下来,朝四处张望一阵子,只身来到水边,开始仔细寻找起了什么。
      果然有古怪,阿肆心中疑虑更深,隐匿在了树后,凝神观望。
      “没有、没有......”
      那宫婢一边翻找一边低声絮叨,全然不顾满手的泥土,神情变得越来越焦急。
      “到底在哪里?”她懊恼地擦了把汗,忽然失神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伸手入怀,取出了某样东西。
      一片小小的碧绿,在雨幕中折射出奇异的辉光,倏然一闪。仿佛有所感应似的,阿肆腰间的弑妖刀也开始震颤了起来。他按住刀柄,正要上前,却见有一行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凝神一看,心里不禁涌起几分厌烦——又是之前那些个千牛卫,简直是阴魂不散......
      “东西不见了?”其中一人走到婢子近前,笑得不怀好意:“让大哥帮你找?”
      少女怔了怔,赶紧站起身,干笑道:“只是一根簪子,不劳费心了。”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那人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语带轻佻道,“这么着急做什么,告诉哥哥,你是哪位美人的仕婢?”他伸手抚上她的脸,笑得暧昧又轻浮。
      其余几个千牛卫吹起了口哨,一个个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婢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却是神情一怒,二话不说便一拳头抡在了对方的鼻子上,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就连一旁观望的阿肆,脸上也不由轻轻抽搐了两下。
      那登徒子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又惊又怒地指着她道:“你、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堂堂四品太常少卿!”
      “那可真是吓死我了,”她单手叉腰,指着自己,“赶紧回去告诉你阿耶,访宁那个不识抬举的婢子赏了你一拳头。”
      “你......是访宁公主?”
      听她这么说,那人的口齿瞬间不利索起来,将对方上下一番打量,一脸的不可思议。
      “如假包换!”
      少女冷哼一声,沉声道:“还不快滚。”
      被揍的千牛卫还愣在原地,几个同伴见状,赶紧上前,扯过他便走,走前还不忘满脸堆笑地赔不是。
      “快走吧,事情闹大了就完了!”
      “我哪知道她是......她是那个......”
      “好了好了,别让圣人知道就行,你也明白圣人对她......”
      一行人走得飞快,全然没了之前的神气,望着他们仓惶离开的背影,少女的眼底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伸手探向怀中,却陡然变了脸色——糟糕,东西不见了!
      她赶紧俯身找寻起来,刚找了没两下,却见眼前伸来一只修长好看的手,躺在那温润掌心里的,是一块看上去已有些年头的云纹佩玉。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成色,少女却如获至宝,飞快地伸手把它拿了回去。
      “谢——”第二个谢字还未说出口,抬头看清来者,她的笑容不由僵在了脸上。
      “参见访宁公主。”
      阿肆恭敬行过礼,唇边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眼神一片清明。
      “你跟踪我?”她眼中有丝微诧,压低了声音。
      “轩冕只是偶然路过。”
      将信将疑地盯着阿肆,她无意间一瞥,目光落在了那张青面獠牙的夜叉面具上,迟疑之际,心底已是没来由地一惊,忽然又笑了起来:“我在这一带丢了一根簪子,可否劳烦郎君帮忙找找。”不等阿肆开口,她又补充道:“找到了,就送到樊篱殿来,多谢。”话音刚落,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
      很拙劣的借口,却也很难回绝。
      阿肆扶额叹气,郁闷地留在了原地。

      回到寝殿后,李如水不顾未洗的双手,忙不迭翻开了朱案上铜镜,牢牢盯着镜子喊道:“银烛,在不在?”
      铜镜内毫无回应,只映照出灰头土脸的自己,她愣了愣,又不甘心地呼唤了几声,却依然没有回应。
      好吧......不愿出来就算了。
      背过身去,她靠着案几坐下,叹了口气,“今天不太顺利,没有找到你要的东西,还遇见了一个怪人。”
      脑海中浮现出阿肆那张疏冷清俊的脸,她低垂的双瞳中,似乎有什么说不清的情绪在轻轻晃动,“那人身上佩带着古怪的面具,我以前听阿耶说过,长安城中曾有过一间专门驱魔除妖的官署,官署里的人便戴着那样的面具。”
      盯着自己满是泥土的双手,李如水握紧了拳头,低声喃喃:“圣人定是有所觉察,得再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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