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意》七点打烊

9、偏离航线 Mayda

　　第二天的综英课如期到来。作为第一次和大家一同上线下课的新同学，周衍免不了被要求在课前进行自我介绍。
　　看着此刻正起身走上讲台的背影，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的许知意慌忙将课本竖起，像只小鹌鹑似的把整个脑袋都缩进了书里。
　　“大家好，我叫周衍，很荣幸能来到外院，希望今后能和大家一起进步。”周衍只简单几句，就已引得教室响起一阵掌声。
　　“也算是终于见到真人了。周衍同学虽然是从计算机学院转专业来的，但他的英语水平同学们在网课期间也有目共睹了，大家彼此之间一定要多多请教学习噢。”一旁的老师笑着，语气里满是欣慰。
　　待教室里的掌声渐息，许知意缓缓探出头来，确定周衍已经回到位置坐下，这才放下手里的课本，长呼出一口气。
　　“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嗯…娇羞？”趁着老师还在调试电脑，目睹了一切的江未小声说道。
　　“嗯…如果我说他实在是太耀眼了，所以我总不好意思和他对视的话你会骂我一句恋爱脑吗？”许知意低声回应。
　　“以前的话会，但这位佳丽确实耀眼，这是本人对你眼光最认可的一次。”赶在老师抬头之前，江未匆匆翻开书，结束了这场没头没尾的对话。
　　有些反常却好像又在情理之中的，在今天的综英课上，老师意外地没太点许知意的名字，而是在抛出大多数问题时，都习惯性地会向坐在前排的周衍提问。虽然这对昨晚本就没专心预习新课的许知意来说可谓是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她却因此有种“失宠”了的别扭感。
　　“不对，想什么呢许知意！”许知意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抛在脑后，继续埋头写起笔记。
　　这一上午的课直到十二点才正式结束。下课铃敲响时许知意和江未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两人拎起书包就往食堂赶。
　　趁着排队买饭的间隙，许知意掏出手机开始给周衍发信息。
　　Y：周老师，第一天线下上课的感觉如何？
　　06：还不错，就是这个自我介绍…虽然能理解，但确实有些紧张。
　　Y：哈哈哈哈！我在下面都不敢看你，我怕和你对视上的话会忍不住笑出来。
　　06：其实我也没来得及找一下你所在的位置，实在是想快一些结束然后回位置上坐下。
　　06：但如果下次还有这样要面对所有人做演讲的情况，我一定会借机会找找看你平常上课都坐在哪个位置。
　　Y：怎么？想跟我坐在一块儿？
　　06：因为你总坐在最后，我怀疑你会开小差不听课…
　　Y：喂喂喂，什么意思，虽然我确实每节课都是缩在最后，但被点到名字的时候还是可以应对自如的好吧！（小狗叉腰.gif）
　　许知意脑海里不知怎的开始浮现两个人并肩一起上课的场景，耳根发烫。她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句地输入：
　　Y：不过你要是真跟我坐一块儿的话，我可要在桌下偷偷牵你的手了。
　　06：好啊。
　　许知意看着这两个字呼吸一滞。
　　06：但要小心不要被老师发现噢。
　　“江江啊…”许知意的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江未一个激灵，僵硬地转过脑袋。
　　“你快骂我！我觉得我又要恋爱脑了…”
　　这句话其实并非玩笑，而是许知意真的有些慌了。面对着周衍一句又一句裹着糖衣炮弹的话语，许知意现在已经越来越难把他和原先那个惜字如金、说起话来只剩逻辑毫无感情的人对应起来。虽然这种和智商情商双修的学霸谈恋爱的感觉确实上头，但许知意也不得不否认，她心底深处不安的情绪开始逐渐扩散开来。
　　实际上许知意严格意义上不算父母老师眼里的乖小孩，毕竟她还在上高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和打游戏认识的网友谈起了网恋。而对于她这样一个看似自信实际内心十分自卑的人而言，在那样一个人人都被名为容貌焦虑和身材焦虑两朵乌云而笼罩的青春期，出现一个在知道她的长相、身材后还仍表达爱慕之意的男生，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
　　虽然多年后的今天，在经历了可以说是痛苦又不堪的初恋后，许知意已经完全从这种病态的恋爱观中醒悟过来，但还是会在察觉到自己又开始对某人产生难以自控的好感时手足无措，何况对方还是这样一个目前看来十分完美的人。
　　人一旦开始内耗，就会如同被卷入漩涡中一般，越陷越深。许知意的思绪开始跳得飞快，从网课回答不上的问题、到明显分心的学习状态、最后再到每节课上老师们对周衍难掩赞赏的目光…
　　她的心里好像滋生出了一种，名为嫉妒的心情。
　　察觉到这一点的许知意有些惊讶，为什么自己会对喜欢的人产生嫉妒的心情？何况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进行过任何有竞技性质的比赛…
　　许知意忽地想起几天前他们曾一起远程连线看过的一部电影——《侧耳倾听》。故事里的女主角月岛雯在一次机缘巧合下认识了男主角天泽圣司后，为了能够更深入地了解对方，于是比过往还要加倍努力地阅读书籍、复习功课。在一同欣赏电影的当下，许知意就十分将自己和周衍代入故事里的男女主角，并相当共情于女主角月岛雯那种渴望快些追赶上对方的心。直到现在，电影里那帧写着“只要有你在，我就会努力”的截图还被许知意挂在动态里。
　　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发展得都太快了吧。许知意安慰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打开两人的聊天窗口，将这些天的那些甜蜜对话一次又一次地逐字阅读。
　　“唉…”许知意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不知怎的突然开始有些后悔于那些被部门工作和休闲娱乐所浪费掉的时间，哀怨着要是自己当初多背几个单词、多阅读些英语报刊、多练几篇听力，会不会现在的成绩就会更好些？和周衍之间的距离也就不会隔得这么远了？…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开始因为感情的事情而内耗，那么，在这种情绪消散之前，最好不要试图强行与自己的伴侣进行沟通。
　　看着自己发出去的一大段话，许知意越发纠结。一边因自己突然波动的情绪打扰到对方而感到内疚，试图撤回消息；另一边又期盼着能借此从对方那得到些安慰到而矛盾不已。就在这纠结的期间，两分钟已然过去，这条信息彻底无法撤回了。
　　感觉自己搞砸了的许知意索性打开免打扰模式把手机丢到一边，又一次选择化身为将头埋在沙堆里的小鹌鹑，逃避这一切。
　　正在咖啡店自习的周衍点开许知意发来的消息，原本柔和的眉眼逐渐严肃起来。
　　作为一个极其具有忧患意识的人，周衍早在还未和许知意互道心意之前就已经在预测着第一次矛盾会在何时出现、是有关哪一方面的矛盾，只是没想到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
　　周衍对此有些头疼，因为他并不擅长安慰人。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曾经为了锻炼自己的这一能力，专门买了一本有关如何安慰他人的书。可惜某天被原先的舍友借走后就再没拿回来，他对这一课题的学习也就浅尝即止了。
　　收到回复时已是傍晚，许知意刚和江未买完饭，正走在回寝室的路上。
　　“对了，你之前说要参加的那个微电影大赛，剧本写得怎么样了？”江未咬了口手里的冰激凌，含糊不清地问道。
　　本就兴致不高的许知意听到这句话吓得一震，停下脚步匆匆打开与季远的聊天窗口，发现距离上一次两个人商讨剧本已经过去了一周。
　　“江江…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许知意一手扯着江未的衣袖假装擦眼泪，另一只手飞速打着字。
　　Y：我错了，今晚活动室集中改一下剧本可以吗？（小狗鞠躬.gif）
　　是我JY：OK。
　　是我JY：一会儿八点提头来见我。
　　Y：喳。
　　躲过一劫的许知意拍拍胸口，心里开始盘算一会儿该如何在一个小时内吃完饭洗好澡并且准时到达活动室。正这么想着，许知意下意识关闭了窗口回到消息列表界面，一个明晃晃的红色未读消息标识映入眼帘。
　　许知意迅速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伴随着明显加快的心跳声缓缓点开了周衍的消息。
　　06：很抱歉这么晚才回复你，老实说我并不擅长安慰人，所以接下来的话可能很难完全将我想表达的意思准确传达给你，还请你多多包涵。关于你会产生这种情绪，我觉得或许最大的问题是因为我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还没能多了解彼此一些就已经贴上了“情侣”这个标签，所以你因此感到了“不安全感”。在我看来，想要更多地熟悉对方，在当下这一层关系下是很难去完成的，就像你曾经跟我说过的，我们会对彼此有一层滤镜，这就导致我们看到的对方可能不是最真实的一面。另外，感受到差距的你也会因为我们之间关系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心态。比如，在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想，“ta是我喜欢的人，所以我想可以快一些追赶上他的步伐，这样我们能够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但现在我是你的男朋友，这层关系无形中给你带来了压力，原来的想法也就变为了“因为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之间有距离，我必须要快一些追上他，不然就会显得我们很不相衬”（诸如此类的想法）。没关系，我很感谢你能够在意识到自己情绪波动的时候愿意坦诚地告诉我，既然问题已经出现，我们就一起着手去解决吧，去把那个漏掉的阶段补上。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这里。
　　许知意可以说是以极其惊讶的心情读完了整段话，因为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认真且耐心地回答她那段可以说完全是在闹脾气的话。虽然…
　　虽然她不太喜欢这种有点像是在讨论某道数学题一样的安慰方式。
　　许知意承认，她本来只是想要从对方的甜言蜜语中获得些情绪价值。如果可以的话，抱一抱她或者是轻轻地摸一摸她的头顶——像哄小狗一样，那就更好了。毕竟她最清楚自己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姑且就先这样吧，她此刻还有更急着要去处理的事情，周衍的这段话虽没有完全达到许知意预期的效果，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安抚好了她。许知意皱了一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愉快地给对方回了个表情后就亲昵地拉着江未一同回宿舍了。
　　晚上七点五十分，许知意提前到达了活动室。
　　“尊敬的季部长，您的好搭档、好同事、好朋友许知意来了。”许知意两手相叠垂在身前，毕恭毕敬地走到季远身旁，谄媚地笑着。
　　“差不多得了，赶紧的，距离定稿没多久了，快给我看看你的进度。”季远像赶苍蝇似的摆摆手，拿过许知意的无线鼠标点开了桌面上那个名为“没猜错的话我是一个剧本”的文档。
　　季远一字一句地阅读着，屏幕上的白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眼里的红血丝和眼下的一抹灰青格外明显。许知意内心咯噔一下，脑子里飞快回忆着过去一周的工作安排，心想该不会是因为自己的懈怠导致他一人加了很多天班才如此憔悴的吧。见季远全神贯注的样子，许知意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于是悄悄溜出活动室，在教学楼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他最常喝的茶饮又匆匆赶回去。
　　余光里看到桌面上不知何时凭空出现的两瓶茶饮，季远侧首，一脸茫然地看向许知意。
　　“实在对不起，这周是我偷懒了没怎么来活动室，所以剧本进度比较慢…明天开始我一定天天来！我住在活动室！”只见一旁的许知意双手合十贴在下巴处，皱着眉瘪着嘴，一脸诚恳地看着他。
　　花了几秒时间理解了当下发生的一切的季远忍不住笑出声，大大咧咧地拿起桌上的一瓶茶饮大口喝起来。
　　“嗐，”季远抬手擦去嘴角的水渍，“其实是我前段时间天天通宵打游戏，忘了作业的DDL（截至日期），所以最近在疯狂赶作业才这样的。”
　　“不过这瓶我已经喝过了，你也不好拿回去了吧？”季远又挂上以往那副欠揍的表情，歪着头看起来像是在挑衅似的。
　　许知意气得咬牙切齿，只觉得额角处的血管都在跳，伸手抄起桌面上剩下的那瓶茶饮就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肚。
　　“算了，就当我是为了团队牺牲，不跟你一般见识。”许知意收起打闹的模样，正色道：“剧本你觉得怎么样？还有什么地方要改吗？”
　　“我觉得挺好的，之前讨论的几个点也写进去了，最主要还是要看拍出来呈现的效果如何，”季远顿了顿，“不过你接下来几天确实最好还是来加个班吧，剧本定下了就可以开始写脚本了。这个比剧本更耗时耗神，到时候咱俩一起商量着把景别和背景音乐什么的都定一下，争取早些提交吧。”许知意闻之点了点头。
　　看来接下来的至少一周时间里她都得忙起来了…许知意暗暗叹了口气，解锁手机点开周衍的聊天窗口，犹豫片刻又熄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