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意》七点打烊

4、各怀心事 到了晚上就

　　今年已经是许知意加入设计部后的第二年，她也从跟在学长学姐们身后点头微笑的小干事摇身一变可以独当一面的部长。所以虽说今天是来开会，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她给刚进部门的大一新生们开会。
　　踏进熟悉的五教负一楼，独属于地下室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许知意沿着黑暗的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了活动室的门。
　　“哇，好久不见！”看着眼前一个假期未见的朋友们，许知意欣喜地朝他们挨个打着招呼。
　　“来了啊。”坐在电脑前正剪着片子的季远摘下耳机，笑眯眯地扭头看着她。
　　“哟，季部长又卷我呢？刚下课就开始剪片儿。”许知意把书包随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俯身凑近季远的电脑显示屏，边端详画面边打趣着。
　　“我今天上午没课啊，所以我其实剪了一早上了，”季远往后一仰，双手交叉着枕在脑后，“哪像许大部长，在学业压力如此巨大的情况下，还要忙于部门事务，实在是让人感动。”
　　“哎哎哎，咱季部长就别拿我打趣了，大家都辛苦，都辛苦。”许知意知道他是开玩笑，但还是摆摆手，意思让他赶紧打住。
　　关于这位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季远同学，还得从许知意第一次参加部门任务的时候说起。
　　那时的许知意出于对写剧本和摄影的喜爱，在社团部门宣讲会上一眼相中了全媒体中心的设计部，毫不犹豫地提交了自己的报名表并以出色的口才顺利地通过了面试。但实际上，设计部并不是一个需要口才的地方，而是更需要像季远这样懂技术、还会操控无人机的“大佬”级人物。因此在面对一切都得从零学起且严重失衡的男女比例，许知意有些打退堂鼓，甚至一度想跳槽到隔壁广播部去——但这些念头都在第一次和季远搭档进行拍摄任务后逐渐消散了。
　　说来也是巧合，刚入学第二个月的许知意就因为要回家做近视手术而请了一段时间的假，但那刚好又是部门面试刚结束、新生们开始跟着带队学长学姐出任务积累经验的时候，于是许知意可谓是错过了很多能跟大家熟络起来的机会。
　　转机出现在许知意返校的那天晚上，她收到了前部长陆楠发来的信息，邀请她晚上和他们组一起参与拍摄。想到要和许多不熟悉的同届新生共处一室甚至可能还需要进行交流合作，许知意不由得就紧张了起来。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补上缺席的那几次见面、和大家熟络起来的最好机会，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晚，许知意提前十分钟找到了对应的教室，正在门口先偷偷打探一下情况，没想到刚一探出半个脑袋就被里面的人喊住了：
　　“嘿，许知意是吗？快来吧，就等你了。”讲台上刚还在低头调试相机的男生熟络地朝许知意开口道。
　　许知意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硬着头皮走到那人旁边，小声地问道：“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吗？”
　　“啊…你帮我想想一会儿该怎么指导模特摆姿势吧！这个我实在想不出来，也不太好直接上手去调整，所以就交给你咯！”季远依旧是那样开朗的语气，许知意这才稍微打量了两眼这人的样貌：与她差不多的个子，小麦肤色，单眼皮，身上穿着一件全黑的连帽卫衣。许知意只飞快地扫了一眼，便打开手机开始在各个软件上寻找合适的拍照姿势。
　　这天要拍摄的是用于发在学校官方公众号的穿搭系列推文，拍摄模特就是发来信息的这位陆楠学姐。许知意起初还有些担心该如何与季远交流合作，但正式开拍起来后，两个人竟配合得相当默契。甚至拍摄结束后，季远还满意地称赞道：“今天还好有你在啊，不然肯定没法这么早收工。”许知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强烈的满足感和将爱好与工作完美结合的幸福感充斥着整个大脑。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她决定留在设计部。
　　后来季远成了许知意的固定搭档，两个人也在日常工作中培养出了只需一个动作就能理解对方意思的默契。加上俩人本就是行动派，并且一个擅长领导和管理、一个擅长技术和实操，因此在升到大二之后，两个人顺理成章地接替了部长的位置。所以他俩这样能够互相阴阳怪气、偶尔小打小闹也不担心对方会生气的关系，是靠一次又一次风吹日晒的拍摄和一个又一个在活动室熬到天明的夜建立起来的。
　　十二点整，学弟学妹们到齐，大家一同移步到了隔壁会议室。今天的会议主要是为了收集学弟学妹们留任的意愿，这对许知意和季远两个看动画片都能泪流满面的人而言，其实不是一件好开口的事情。
　　在两个人疯狂互相眼神暗示了几百个会合后，许知意先开了口：
　　“这是大家作为干事身份的最后一个学期啦，虽然因为延迟开学，已经没剩下几个月了，但换届大会还是一如既往地要来了。”许知意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般撑起一个微笑：“所以今天喊大家来，一方面是为新学期的计划做个预先安排，另一方面也是想收集一下大家留任的意愿。可以不用急着马上告诉我，今天才是周二，周五晚上之前每个人把自己的决定私信告诉我或者季学长都可以，但不论去或者留，这个学期都还是要老实地给我俩继续打工的哈！”
　　很显然，许知意这句试图活跃气氛的话效果并不太好，在座的众人都低着头，沉默不语。其实许知意非常能够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毕竟能像他和季远一样，在前部长还没退任时就已决定好要继位的人真的少之又少。再下个学期，新生们就要升入二年级，而功课和各专业的等级考试也会接踵而来，所以在种种因素的影响之下，绝大多数人都是不会选择留下来的。
　　会议结束后，许知意和季远仍坐在此时已变得空旷的会议室，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哎，上一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帮陆楠学姐收集上一届部员们的留任意愿，那会儿看着熟悉的学长学姐们一条条‘不留任’的信息挤满消息栏，心里就挺难受的。没想到一年后的今天，还要再经历一次。”季远掩着面，一声又一声地叹着气。
　　“没办法，崽子们学业压力会越来越重，尤其是软件专业的那几个，我看了眼他们前两天交上来的课表，那一周五天排得满满当当，看着都喘不上气儿了…”许知意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也忍不住叹着气。
　　“那你呢？你还打算继续留吗？”季远突然问道。
　　“我？“许知意沉默了许久，含糊不清地回答：“可能不留了吧，虽然我也真的很舍不得，但是下学期开始我要准备专四考试了，再像这一学年这样整宿整宿地熬夜修图写脚本，身体撑不住。”
　　“看来咱俩是真到年纪该退休咯——”季远又换上以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却有些苦涩。
　　“是啊，所以赶紧找接班人吧咱俩，要是都没人愿意顶上，那咱俩只能被迫延迟退休了。”许知意心照不宣地接着话，或许心里还确实侥幸地想着如果真的是这样无法避免的情况，要不就继续干吧。
　　开会回来之后，许知意就开始陷入了一种神经紧张的状态，具体表现为时不时就要看看手机是否有消息，但真正有消息来的时候又用手遮住屏幕不敢看。江未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样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转眼就到了周五晚上。其实在此之前已经有几个新生给许知意发来了消息，但综合看下来，留任的人极少，更不用提想要接下部长位置的了。但正巧今晚江未有排练，下课后就匆匆赶去大学生活动中心了，导致许知意此刻只能独自坐在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消息列表的界面，坐立难安。当心跳声愈发强烈甚至似要冲破耳膜，突地一条新消息弹出，许知意呼吸一滞，但看清备注后又放松下来——来人竟然是周衍。
　　06：晚上好。今天老师课上布置的作业…
　　没耐心看完消息，许知意话痨属性发作，于是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Y：妈呀吓晕我了！！我以为是部门的人给我发的信息（小狗哭泣.gif）
　　另一头的周衍一愣，微微皱起眉，内心不由得感到抱歉。
　　06：抱歉…打扰到你了。你先忙，什么时候有空再回我就好。
　　06：不过，是出什么事儿了吗？你看上去很紧张。
　　看着周衍的这两条信息，许知意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第一次提到学习之外的话题，竟然是一句关心。长时间出于高度紧张的许知意像是找到了不错的倾诉人选，下意识地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Y：所以我今晚一直在等消息，这也是为什么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吓了我一大跳…
　　看到对方似是讲述完毕，还坐在自己房间书桌前的周衍停下了手中正在编辑作文的动作，指尖在触控板上微微滑动，轻点了下和许知意的聊天窗口，一字一句地回复道：
　　06：我完全能够理解你此刻的心情，首先要抱歉我可能不大擅长安慰人，但我或许能给你一点建议。我不确定你有没有看过一句话‘所有事情最后都是会发生的，无论是好是坏，对此，人类最好的选择就是等待事情的发生’。这句话可能有些拗口，简单来说，比起担心他们的离开，不如降低期待值，顺其自然。这样即使最后面对的是比较糟糕的结果，你的情绪也不至于波动得太大。
　　许知意看着屏幕上或许是认识周衍以来对方给她发过最长的一条消息，惊讶地看完后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这个人真是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一样，就连可以勉强定义为安慰的话语看起来都这么像是由机器人以自带的程序排列组合出来的一串字符。但无论如何，相比于对方这番确实有些道理的话让许知意稍微冷静了些。
　　Y：谢谢你哇！我已经冷静下来了哈哈~希望刚刚那一顿输出没给你留下奇怪的印象，比如这个人怎么这么小题大做之类的…
　　06：完全没有，放心吧。
　　06：祝你能收获好消息。
　　周衍毕竟不是什么言出法随的神算子，天下也无不散的宴席。深夜，许知意按照收集来的去留意愿，仔细整理成了一个表格，在距离凌晨一点还有三分钟时给季远发了过去，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没再看对方的回复。
　　Y：希望这么晚给你发信息没有打扰到你！结果中规中矩，不好也不坏，但我现在挺平静的。真的特别谢谢你今晚对我说的那番话。
　　Y：虽然不知道你对摄影感不感兴趣，但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我们部门玩儿！不过前提是你得先回学校哈哈~
　　Y：晚安！
　　许知意将手机和心结一同放下，安心地睡去。
　　同一时间，T市，周衍仍坐在书桌前，闭目静静听着电脑里播放的钢琴曲，显示屏上是未关闭的聊天窗口。对于他而言，入睡一直是头痛已久的问题，即使是每日听从母亲的安排，定时服用有辅助效果的药物，看着天花板直到听见鸟鸣的场景仍是反复上演在每一个夜晚。
　　周衍其实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比起称其为抑郁症，似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这个名词更贴切些。一如既往地，他难自控地又想起那天独自一人在凌晨踏上开往Y市的绿皮火车、到达后在离车站最近的一家麦当劳呆坐到天亮的场景。
　　周衍睁开眼，双手用力地搓了把在台灯的映照下有些发白的脸，伸手按下了显示屏的电源键。
　　今晚，或许依旧是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