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重逢时(6) 【正文完】 ...

  •   天庭俱毁的时候,正值人间入冬开春前。

      人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年虽已过,热闹却丝毫不减,走街串巷敲锣打鼓的声音不绝于耳。酒楼上层有人推开了窗户一角,叫嚷与冷风一并灌入衣裳间,顿时整个房屋都凉得一哆嗦。

      “关上关上!”少女往窗边那人处丢了把普通纸扇,正正好好打在他肩头,“真以为现在是阳春三月呢,别和谢临之一样学坏了。”

      桌边饮茶的谢临之莫名被骂了一嘴,立刻将茶盏放在桌上,不解地问道:“扯上我做什么?还不是你说柳州风景极佳,拉着我们这么多人到了柳州,结果漫山遍野全是雪?”

      “嚷嚷什么!”慕枝砚扬手让阮惊连把纸扇捡起来,顺便将窗子关上,“骂你有错啊,谁家好人大冬天的带着扇子,扇凉风呢?去外面扇。”

      阮惊连愤愤不平地坐回座位,嘟囔着乱七八糟听不清的话,但却只敢窝窝囊囊地趁着慕枝砚不注意,偷一只她爱吃的蟹粉芙蓉饺来。被发现了,他立刻用筷子往嘴里塞,还不忘回头挑衅。

      “我那骨扇......”

      “你那骨扇是天下不多得的宝贝。”挑帘而入的苏时打断他后半句话,“你从前说行,可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月。”

      什么年月?
      人间冬日刚过,即将立春,世上再无神论。

      话出口,一桌人有顾着吃饭的,有还想看景而跃跃欲试的,各自忙着各自的事。阮惊连说着“柳州下雪实属不易”之类的话,见慕枝砚不再拦,也不计较那剩下的一只芙蓉饺,便斗胆将热茶捧过来,对着窗观雪。

      来柳州,是因为慕枝砚听说,柳州养人。柳州在人间是个好地方,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养病也好看景也好,来到这里的人多半尽兴而归。

      年关将至,她叫上这些亲友,一并前往柳州度年。讲真来说,此番前行运气甚好,正赶上柳州多年不落的雪,即使雪很小很小,在落到不冻湖面上时,也足够令人惊艳。

      因在屋内,烧着炉火,慕枝砚没有裹上外裳,只抱了个热汤婆子,转过身靠着墙壁。但墙壁到底冷,这样靠着墙,那点凉又穿透背脊,分不清是身后的冷,还是外面雪落刮风的冷。

      她坐在楼上,从高处向湖心望去,窗边呈现出半张侧脸。

      雪不大,因此慕枝砚伸出手去接时,似乎沾染上一些温情。它融化带来的凉就像微微扎了下掌心,与窗外的美景对比,更是那么显得微不足道。只是,望着望着,慕枝砚即使冷也没有再叫阮惊连关窗,话说不出口,神情不若方才神采奕奕,亦无心争抢吃食。

      她只是突然,突然想起大战结束的那天。

      那日,护身法与灵魄碎裂同震,慕枝砚身心俱损,是秦骁元起了一个法阵,暂做维护。那时慕枝砚听不见任何人说话,好像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在掌心上摸索着那颗玉珠,触摸感如同此刻飘进来的一撮雪。

      法阵坚持不住,即将土崩瓦解的前一刻,慕枝砚终于在长达百年的一场幻境里醒过来。

      如果说从进轮回之路的那天开始算起,那与沈厌朝夕相处的每一天,她都生活在编织的幻境里。在幻境里,他们扮演的是前世的自己,往事如烟如梦,结局是早已注定的,可情感却分外真实。

      如果没有这场意外,慕枝砚或许会在与沈厌并肩的某一日,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其实,天庭之上的仙师早已有所触动,只是时机卡得太不凑巧,情愫才刚起,便失忆。

      她从幻境中醒来,好似大梦已过。神器乾坤镜在那一刻飞到手边,化作一把她极为熟悉的长剑,斩向挡路者。

      从此,世上再无天庭,再无鬼神之论。

      也再无沈厌。

      ......

      慕枝砚坐得久,脖颈有些算了,干脆将手臂搭在窗边欲睡。喝热茶身上暖起来的阮惊连,正打算关窗,却见慕枝砚已经闭了眼睛,只好小动作地往回看。

      桌边的几人对视,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来劝。阮惊连在两人眼神打斗中败下阵来,只得轻手轻脚地挪到慕枝砚身边,开口道:“你也不能这么睡。”

      没声音。

      “哎呦,我想起来,你要来柳州之前是不是还叫秦骁元来着,那家伙更是无影无踪,不知道上哪儿花天酒地去了。”

      还是没声音。

      “改日我陪你上街看吃的吧,柳州糕点做的一绝啊,咱们别局限于一家酒楼。”

      话虽如此,阮惊连其实根本不知道哪里的点心好吃,他想着说谎是要说全的,眼睛便四下里乱窜,恨不得长出脚来亲自去跑上一趟。

      他在这边说了半晌,只见慕枝砚睁着眼睛,蜷缩起手指。可能是压得发麻,她连话都是羽毛般轻,好似外头风要把她的话刮走了。

      她说:“小七,怎么还看不见月亮呢。”

      “啊,哈哈,现在是白天,白天哪能见到月亮呢。”阮惊连不明她心里所想,马马虎虎地圆道。

      他在这儿不知说什么合适,再次将眼光落回到房间另两人身上。

      谢临之?算了吧,让谢临之跟她说话还不如不说。

      于是,这么再一转,苏时接收了他眼神里饱含的求助,上前柔声道:“我这里倒是有个别的话。”

      慕枝砚起身,侧耳听着。

      “上次和你一同的那个小木灵,回到了原先的青峦寺,托我带话来,如果得空想让你回去看看。”

      托话时慕枝砚正在大战结束后休养,如今恢复得差不多,苏时想起这一茬来,便当打岔般告诉了她。

      “那寺庙就在柳州,我想着你说在这儿度年,这不是刚好么。”苏时笑意盈盈,仿佛即将到来的春日的微风安抚心灵,“说起来,那庙我还同你在前世看过,景色当真不错,只可惜现在还在冬月。”

      “我记得,是有棵树的。”

      慕枝砚接过话,慢慢有了精神,像小猫打过盹一样,双眼亮起来:“他叫楚榕吧?按道理来讲,我还和他是一样的木灵呢。”

      **

      慕枝砚行动分外快。

      上午刚说过楚榕的事,她用过餐后出了酒楼,就收拾好行囊行走。天庭没了后,她浑身的法力也消失了,乾坤镜这样的神器,和谢临之的骨扇一样,自然也敛去光芒,和平常事物无异。

      失去法力后,它只是一面梳妆镜,慕枝砚不常用,就没有带着,托了苏时帮她保管,自己老老实实地上马赶路。

      离开前,慕枝砚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在包裹中夹了一根红丝,扬着手说不日便会回来。

      那庙宇就在柳州,柳州又不大,她一个人连玩带逛地赶了三日,终于到了青峦寺。寺庙最初有供养神仙之说的,哪怕现在已经没有神仙了,但人心中的美名还没有消散尽,所以某些房屋还是立着像的。

      楚榕在这里面做一个打扫童子,慕枝砚打趣他和在天庭里干的一样,说着说着,就被领到后院中。

      她缘灵神的名号还是大,和花神芸的像供在一处。慕枝砚趁这时候人少,绕着像左右走上三圈,才说:“这像哪里有我生得好看?”

      许是无神论的缘故,人家只记得名号,而记不得面容,那像绘得是分外严肃庄重,一点都不像她慕枝砚。楚榕唇角一抽,哄着人往外走:“行行行,咱们不看,咱们去外面逛逛总行了吧。”

      他带着慕枝砚刚踏出门槛,迎面就对上一棵树。

      柳州冬日并不是极端的冷,水流都未结冰。可树木到底与水不同,在印象中,它理应枝叶落败才是。

      但这棵树,映入慕枝砚眼帘时,竟是如多年未见的故友般,令她莫名生出许许多多的亲近感来,她顿时觉得树并非枯荣之相。

      “这是,生我的那棵树?”慕枝砚摸过树皮,脱口而出。

      她从楚榕口中得知自己前身是木灵。木灵是由木而生的,能有这样的感觉,自然是因为面前的这棵树,是她曾经一同度日的那棵树,是她作为木灵时期就围绕着的那棵树了。

      “你这话也太有意思了。”楚榕忍不住笑起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生'这个词这样用太奇怪了。”

      他指着树上所挂的符说道:“这些,都是来寺庙内上香求心愿的人挂的,我当时还未完全清醒,只知道他们爱挂在你这边,另一边的木灵得不到这些,身边总是空空的。”

      树木高大茂盛,可最上方横生出一根分枝,盖过下方挂着的万千红色福袋,不过这场景竟是出奇地和谐,似乎那根分枝在为祝福遮风挡雨。

      “木灵?”慕枝砚忽然回身,“什么木灵?这里不就你和我?”

      楚榕被她诧异的语气惊道,立马回应:“不是啊,这里生过三个灵,我以前和你提过一点,可能隔得太久了你不记得......”

      他还想补充什么,但却见慕枝砚从袖间取出一物来,急急地走到树木下埋好。她速度很快,用手刨开的土,本洁白如玉的双手沾上尘土,甚至连衣衫都脏了。

      “木灵......小榕,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慕枝砚身上乱了,可神情却灵动得很:“你从前说,这棵树有名字,还记得叫什么吗?”

      楚榕起初不明白,只顾得跟随慕枝砚去扒土。问声一出,楚榕生锈的脑子转转,这才反应过来:“记得啊,就因为这树的枝桠生得怪,所以人家起名字叫......”

      他的话卡在口中。

      来青峦寺的众人,很多是因这棵树而来。他们说,见过这树,心愿能成,最有意思的就是这奇景。

      可是没有人知道,千百年前,这棵树实际是两棵树。

      异根草木,枝干连生。[1]
      两棵树,生出两只木灵,一个象征世间喜事,一个收纳世间苦情。

      玉珠被埋进树下土中。做好了一切,慕枝砚的手禁不住发起抖来。她自以为已经知晓所发生的一切,却不想,原来人间案已解,心中情未断。

      她与沈厌的相识之缘,应当在更早之前。在飞升天庭位列仙名之前,在宗门兄妹携手共度生死之前,在长街雨天送伞挂灯之前。

      三生三世好长,长到人们忘却寺庙内两棵古树原本的模样;三生三世好久,久到两棵树可以受木灵本身情愫而控,生成连理枝。

      神仙灵魄损坏,可慕枝砚找寻了沈厌的另一身份。如果说他还是木灵的话......灵毕竟与仙不同,带他回到原本的地方,用灵气精华养着,是不是,还能见到连理枝复苏的那天。

      **

      慕枝砚这一走就没了音讯,其他几人只知道她寄了信来,说要在青峦寺小住几个时日。

      “几个时日?没准是几个春秋呢。”谢临之看信的时候直摇头,“她就这么把咱们几个丢在这儿了?”

      “就是啊!”

      没了慕枝砚在身边,此刻房间内最嚣张的就是阮惊连。他里里外外走了几趟,最终一扬脸,对着外头青峦寺的方向道:“我要去找她,当面质问她!”

      于是,这几个人一拍即合。只是又拖了些日子,三月初的时候起身,走的还是最慢的水路。

      船舶悠悠滑转到岸边停下时,只见寺庙外排起了长龙。阮惊连好奇,最先上前,凭借着不错的面容混得一手确切信息。

      “就在里面呀。”等着入门的人说,“从未见过这等场景,寺庙古树居然开了花,还是在三月中上旬,春意还不浓的时候。”

      那姑娘把花开讲述得绘声绘色,身后几人不由得心动,只得在路面上排起队伍来,直到日色倾斜转暗,人渐渐少了,他们才堪堪入门。

      连理枝叶子还未全绿,却偏偏坠着白色星星点点的小花。阮惊连落在数颗脑袋外看不清楚,谢临之一拍他的肩,转瞬就被带着飞上了屋檐。

      “好家伙,你们不愧是师兄妹。”
      阮惊连虽话这样说,脚步可是跟随着两人不停。

      那树后有间单院,门是关着的,与外头相比可是寂静得多了。他想着既然里头无人,不如窜到那边反过来看树,抬腿时反倒被苏时不轻不重踹了一脚,她抬首,示意阮惊连认真去看。

      因此,他们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屋檐一角,看见以下奇景妙谈——

      “你坐在那里冷不冷?”

      慕枝砚推门出来时,发髻手腕上簪的戴的首饰“叮咚咚”乱响,活像一只飞起来的花蝴蝶。她快落到院内人前止住脚步,很小声地慢慢地挪着,问道:“你猜我在哪里?”

      她对着说话的那人,换上了一身浅衣,正靠在竹藤椅上。手边是慕枝砚沏的茶,已经好了,可慕枝砚没有倒,仍旧慢吞吞地蹲着往前凑,又一次问他:“你说话呀?”

      “我听见了。”对向坐着的沈厌说,“但是我看不见。”

      “喔。”
      慕枝砚随意应一声,起身哗啦啦很大声地倒了盏茶,放回到他手边。

      “我不是说看不见茶。”沈厌没接。

      他眼前揽着一层红丝。红丝团团,遮住沈厌还未痊愈,尚不能见亮光的双眼。或许是大战留下的后遗症,但还好,人还在身边。

      “那我岂不是还要去给你找长生草?”
      慕枝砚起来绕着他走,她一边走,首饰一边乱晃:“反正你现在至少能听声找到我。”

      “嗯。”

      “还能听见什么?”

      “嗯......能感觉到外面吵。是有人在看花?”

      “对呀,还有花!”慕枝砚高兴起来,脸上洋溢着笑,“现在我陪你过年,等你眼睛好了,应该正到春色最美的时候,那时候,你要陪我去看柳州的花。”

      她得意洋洋,说着尝尽天下美味,说着看遍天下美景,又提起来对楚榕说过的话:“我上次就说过,人间有场极美的落花。”

      她顾着念叨,沈厌隔着一层红丝罩,朦朦胧胧能见到她乱窜的身影,一一应下来,答允道好。

      他们虽已经度过三生,可还有那样多的山水没有游玩。

      人声渐渐淡去,天边终于日沉。微微发昏的夕阳色晕染在整座小院,春日里独有的微风恰合时宜地飘进来,像一双爱怜的手轻轻抚过两人肩头,同时也吹起他眼上坠下的多余红丝,将其拉长,连连拂到她衣角边。

      答允的事是不能忘记的。
      记得那场花雨,记得故人眼眸,亦记得谁家翩翩少年。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重逢时(6)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啦~ 下本言情校园预收《是金鱼色的夏天》 看一下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