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窥光》梅子汤汤

65、自苦 他想要的只

　　柏安谈恋爱的事给白业成吃了颗定心丸。

　　之后他单独找白仲钺谈了一次。

　　决定送柏安出国前，白业成担心的是柏安走不出，柏安同意出国后，他担心的人变成了白仲钺。

　　“子安都谈恋爱了，你没打算吗？二十六不小了，你喜欢男的我也不强求，男女都好，总要有个伴。”

　　“我没这方面打算。”

　　“你还——”白业成重重叹口气，子安是弟弟之类的话他说过太多次，已经说乏了，“他已经走出去了，你也该往前走。”

　　“我知道，我……没想怎样，但也不可能随便找个人在一起，如果我真的不断找人，你和妈妈该更头疼了。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爸爸你放心。”

　　“我不放心的不是这个！”白业成眼蓦地升起泪意，反复呼吸几次才压下去。

　　从他知道到现在，白仲钺从没提过想要在一起，也没有求他或逼他接受过，可偏偏把自己圈在方寸之地一天天一年年地自苦。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从小规矩懂事，向来明白何可为何不可为，他不是怕白仲钺会去搅扰柏安的感情，是怕白仲钺成为第二个白妍成。

　　“爸爸希望能看见你好，看见你高兴，看见你过平平常常的日子，你明白吗？”

　　白仲钺不想吗？

　　谁会喜欢过难熬的苦日子。

　　可他没办法。

　　他想要的只有那么一个，偏偏不能、不行、得不到。

　　白仲钺面上不显，只说：“我明白。”

　　“以前你说喜欢男的，我不同意，你妈妈劝我的时候说不想让你变成你姑姑那样，小钺，我也不想，我甚至是害怕，你知道吗？妍成已经变成那样，我不想让儿子也变成那样。”

　　这是白仲钺第一次直面白业成毫无遮掩的脆弱和眼泪，他扶着白业成坐到椅子里时，低头看见白业成又多了几根灰白的头发。

　　“爸爸，”白仲钺蹲跪在白业成面前，竭力平复心底的酸涩，“子安刚出国的时候姑姑来找我聊过，我知道是你让姑姑找我的。”

　　从小白仲钺便和白妍成接触不多，年节时聚在一起，白妍成对他总是淡漠，并且会有意无意地回避与他直接交流。后来白仲钺逐渐习惯了白妍成的行事作风，那是第一次，白妍成坐在他身边，面对面地和他聊许久。

　　“当时姑姑说，她其实过得不错，虽然没有办法让自己找一个伴侣，但她已经在自己能够做到的范围内过到最好了。她告诉我，她不是对生活没了希望，相反，生活里有很多让她高兴、在意、牵挂的人和事，她只是明白了‘人总有不可得’的道理。”

　　——“人生在世，哪有事事如愿，求而不得、期而落空都是常态。”

　　“姑姑说，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我，她听过的道理我大概也听过，所以她不劝我什么，只教我学会接受。”

　　“我还没有那么能看开，也还做不到，不过已经能理解。爸爸，就算我以后和姑姑一样，那也不代表我过得很差，可能，那已经是划掉第一方案后最好的生活了。”

　　“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和妈妈，你们感情好、事业成功，在我身上放了你们能给的最多的资源和精力，从小我身边知道你们的人都特别羡慕，羡慕我家境好，更羡慕我的父母有爱、开明。”

　　白仲钺嗓子有些哑，停顿了下：“你们本来应该有优秀省心的孩子，我本来应该，只让你们在别人面前骄傲炫耀就好。我以前一直想，等我长大了你们就安心享受，我真的……对不起，爸爸，我会尽量过得好，可我真的做不到你希望的那样，我没办法……”

　　已经数不清白仲钺上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是几年前了，白业成红着眼，手搭在白仲钺肩上，又缓缓把他长大成人的儿子像小时候那样揽进怀里。他摸着白仲钺结实宽阔却微微颤着的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至极的想法——如果柏安不是子安就好了。

　　阮敏仍旧会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对他，他和阮捷长得那么像，或多或少会填补阮敏的缺憾，每个人都不用痛苦，每个人都能圆满。

　　可是，怎么可能？

　　事已至此，他切切实实体会到了母亲遗言里的“有心无力”。

　　白业成拨开杂乱的想法，一下下抚摸白仲钺的背：“小钺，在父母这里，孩子哪有什么对不起，你从小到大足够让我们长脸，以前是，现在也是。我出去喝茶打球的时候，谁不说一句‘虎父无犬子’？小钺，你如果能有缘遇见喜欢的人最好，如果缘分不到，爸爸不逼你，别想那么多，好好的，别太……别太为难自己。”

　　人生在世多少会尝些苦楚，竭力跋涉总有尽头。

　　可最怕自苦。

　　自己不放过自己，一眼望到底的年月便永无天日。

　　父子俩都落了泪，没哭得多厉害可到底能看出痕迹，坐到餐桌边时阮敏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住，准备等吃过饭回房间再问。

　　柏安取过碗给白业成和阮敏盛汤，又给白仲钺盛了一碗。

　　白仲钺看着摆到面前的汤一怔，再抬头时柏安已经坐好了，仿佛刚刚只不过随手做了件毫不在意的小事。

　　“子安过两天就进公司吧？先学着，慢慢上手。”

　　柏安答应：“好。”

　　“以后你们……兄弟齐心，无论如何也别分了力起争执，只要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白业成没等谁回应，说完就转了话题，“小钺，秋雪湖边上那块地评估怎么样？能做吗？”

　　白仲钺持筷的动作一停，接着自然地夹了菜回来，柏安视线在他筷间那片桂花蜜藕上略略一停，又挪开了。

　　“能做，看着麻烦其实都是资金链断裂引发的，地质和地基质量都没问题。”

　　“那就好，等那个项目迈进正轨可以让子安过去，找个人带他，能学东西也能练手。”

　　“嗯，我看看吧。”

　　项目一个月前就正式运行了，因为那块地临着阮敏喜欢的湖，很久前白业成就一直记挂着，从评估完成到现在中间经过的环节不少，每个环节他都会和白业成说，这不是随口一提的事。

　　白业成忘了。

　　之前出现明显忘事的情况时去看，医生说这种情况至多是延缓，无法治疗，患者会从近期的事开始忘，渐渐忘得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可能最后只能记得几十年前的事，也可能连需要吃饭喝水都忘记。

　　去年就常忘事，可忘的都是发生次数不多时间临近的，比如忘记带东西、忘记自己交代过的事、忘记自己说过要做什么，从没有过今天这种情况。

　　忘记的事，间隔久，发生频率高。

　　阮敏低着头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衣服，好一会儿都没抬头。

　　“阮阮？怎么了？”

　　“刚刚汤溅进眼睛了，”阮敏连续眨了几下，眼泪接连不断地往外流，“像有层东西似的，不舒服。”

　　“我看看……能看清东西吗……我叫医生来……”

　　一前一后上楼的时候，白仲钺以为又是惯常的沉默，没想到柏安转身问他：“那块地有问题吗？”

　　“没有，怎么这么问？”

　　柏安没说话。

　　白仲钺以为他看出阮敏反应不对，见他不出声便没再追问，一五一十解释了原因。

　　柏安挪开的视线又转回来，直直对上白仲钺的：“以前你说过身体不好的事，是这个？”

　　“以前说过”的时候，他们还在一起。

　　“那时候查出来血压血脂高，肝脏也不好，记忆能力的事是过了一段时间发现的，这几年一直吃药控制，去年开始有明显症状，最近，好像又严重了。”

　　柏安神色渐沉：“怎么会……”

　　白业成和柏安关系不多亲近，但这不影响他在柏安心里是一个成功者、好丈夫、好父亲的事实，他无法想象这样的白业成有一天可能会记忆退化到不能自理的地步。

　　“我联系了医生，等检查后再看能不能换药或者用别的方法减缓，别太担心。”

　　柏安轻点了下头。

　　从知道他和白仲钺的事，白业成没怪过他一句。

　　当初出国，他没有心思选学校专业，只说了决定去的国家，成绩、学校、环境，专业、师资、住宿，每一项大小事全部是白业成亲手把关，后来假期时白业成和阮敏去看他，对那里的了解根本不亚于他。

　　白业成和他从前家里的爸爸性格差别很大，可都用不同的方式让柏安看到了好父亲的样子，体会到了父爱。他们在柏安那里占据的位置不同情感不同，可有一点是相同的。

　　——柏安不希望有坏事发生在白业成身上，就像不想让从前的爸爸受伤离开一样。

　　安静的片刻，谁都没说话，谁都没离开。柏安过了一会儿回过神要走时，白仲钺忽然开口：“你说的……男朋友，是真的吗？”

　　柏安侧转回身看他，似乎不快他提及这个话题，没有回答，只眉心微微蹙起。

　　“不是怀疑你，”白仲钺本能地说完这句，又停顿了下，明知自己的确不该提及仍忍不住多问一句，“他怎么样，对你好吗。”

　　“挺好的。”

　　白业成高估他了，白仲钺想，他也高估了自己。

　　不是柏安过得好他就能放手。

　　甚至，现在，他心底某个角落正挣扎着滋生不该有的念头。

　　如果他不是柏安的哥哥，如果不是他不能给柏安一份光明正大的感情，他一定会把柏安抢回来。

　　不，如果不是这些，他根本不会让柏安和自己分开的可能存在。

　　可偏偏就是。

　　他不能不放。

　　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

　　白仲钺深深看着镜片后那双眼睛，许久终于出声：“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