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窥光》梅子汤汤

60、时间 他身后没有

　　时间这个东西，身处其中的时候才觉得漫长，走过来后回身一看，多少个难熬的日夜，仿佛转眼间也就过去了。

　　第二年假期时阮敏和白业成过来看柏安，待了十多天，过年柏安仍旧没回去，但寄了礼物回家，白业成、阮敏、白妍成、白仲钺，一人一份。春节那天还是隔着手机互道了新年快乐。

　　“柏安，喝点酒吗？”

　　“不了，谢谢。”

　　“Kevin，你呢？”

　　“当然要！”

　　白业成安排的住处离学校不远，慢骑自行车大概二十分钟，周围很便利，有很多学生在这边住，经常会遇到华人。

　　曲朔和Kevin是柏安来这里几个月后认识的人，一个住在对面，一个住在楼下。曲朔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高中毕业就过来留学，Kevin爸爸是中国人，在S国长大，在中国待过几年，汉语说得还算标准。

　　柏安来这里熟悉环境后就不再让白业成安排的人陪同，也不同意专人照顾，平时一贯独来独往。

　　大概是半年多前，曲朔在雨里被抢了包，手机电脑钥匙钱夹全部遭殃，回来拿备用钥匙时不小心把备用钥匙掉进窗缝里，自己手腕伤了又没有工具，怎么都弄不出来，Kevin不在家，只好敲了柏安的门。

　　他一直知道对面住的也是华人，毕竟同住一层，多少会碰见。但自从自己主动打招呼却只换来对方淡淡一点头后，曲朔就收了想拉近关系的心思。

　　没想到柏安看起来冷淡人却很好，过来帮忙不说，之后曲朔带着一堆便利食品去道谢，闻到饭菜香肚子不争气地叫出声，柏安还主动开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吃。

　　在异国他乡没什么比正宗的国内家常菜更诱人，他厚脸皮带着东西上门蹭了几次饭，一来二去终于慢慢熟悉。

　　Kevin是曲朔早就认识的朋友，对中国菜倒是没什么情结，但最讨厌一个人吃饭，没多久就加入了蹭饭行列。

　　“我今天课多去晚了，那家超市只剩下这一种猪肉大葱的速冻水饺，用火锅底料煮怎么样？”曲朔问。

　　“NO！”Kevin高喊，“我讨厌大葱！”

　　“这是水饺！火锅汤里不会有葱味！”

　　“如果你煮漏出来怎么办！”

　　柏安习惯了听他们两个吵来闹去，把手边几个杯子冲洗干净拿到桌上，又把蘸料分好。

　　“你不吃我们爱吃，少数服从多数！”曲朔说完，忽然问，“柏安，你喜欢吃什么馅的水饺啊？明天我早点去超市买，或者看看远点的超市有没有。”

　　“不用，都一样。”

　　曲朔追问：“总有比较喜欢的吧？都没听你说过喜欢吃什么馅的。”

　　“白糖馅。”

　　“啊？哪有白糖馅的水饺啊？”

　　柏安语调平平：“我开玩笑的，汤底沸了。”

　　曲朔立刻撕开包装要往锅里放，被Kevin飞扑过来拦住：“只有一锅汤底，吃完火锅再煮水饺！”

　　“不行！我饿了现在就要吃水饺！”

　　熟悉后柏安问过曲朔是哪里人，曲朔的姓氏让他想起之前去过的曲沟。曲朔说自己家不在那里，不过小时候跟着家长去过曲沟一两次，似乎有个爷爷辈的什么亲戚住在那儿，后来亲戚年老去世，他就没再去过。

　　虽然曲朔早已经把曲沟的具体模样忘得差不多了，可在同一个祖国的基础上又有一个都去过的地方，总能在无形中把关系再拉近些。

　　有两个闹哄哄的人在周围偶尔有点烦，可有时候也会感觉不错，像是一块空旷寂寥的土地上忽地拱出几朵鲜活。

　　两个人还在对抗，Kevin拒不松手：“我不同意！”

　　“这些东西都是我和柏安准备的，你不同意就回去吃！”

　　“我——！”Kevin为了火锅只得忍耐，退让一步，“那让Andy来煮！你上一次把水饺煮漏了！”

　　柏安来的时候没打算起英文名，觉得没必要，后来一堂课上老师建议他取一个方便日常用，他就用an为开头随便选了Andy。曲朔问他名字时柏安下意识答了“柏安”，偶然一次曲朔看见他证件上名字一栏的【白子安】问起来，柏安只说自己改过名字。

　　临出国前白业成和阮敏想把他户口迁回白家，他带了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同意，但不知道因为什么，流程卡在了中途。

　　后来得以继续推行，不过柏安反悔了。

　　如果在点头同意后立刻迁回，柏安不会后悔也来不及后悔，但有了一次卡停，有了思考的时间，他就有了机会看清内心的想法。

　　他不想，不愿意。

　　他说，养父母和爷爷奶奶救回他将他养大，他却没能有机会为他们养老回报一二，现在户口上只余他一个人，如果找到亲生家人就迁出销户，他会愧疚终生。

　　他说，亲情不在于一纸户口，无论是否迁回，他都是阮敏和白业成的孩子。

　　他说，自己会把名字改回白子安。

　　尽管每次自我介绍，他的第一反应仍是，“我叫柏安”。

　　Kevin最开始也称呼他柏安，叫了小段时间后曲朔忍无可忍地说他叫柏安的名字时像敲鼓，两个人暴打一通，最后Kevin大概觉得比起听曲朔的话，每天“bangbang”叫更影响他的气质，于是改了口不再叫柏安的中文名。

　　“春节快乐！”曲朔举杯，“祝我在这里的第四个春节、柏安在这里的第二个春节、Kevin在这里的第N个春节都快乐！”

　　“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Kevin在两个人杯壁上又碰了一次，“祝曲朔不再让人讨厌！Andy不再做冰山！本人早日吻到我美丽的Miss Michelle！”

　　柏安还是喝了酒，火锅吃到很晚，后来三个人坐在小客厅的厚地毯上休息，曲朔搜到国内的春晚投屏在电视上做背景音。

　　“神圣又无聊的仪式啊，”Kevin捞过他之前搬来的异形沙发靠在身后，“一年一度。”

　　“你这个中国0.5是不会懂的。”

　　“并不想懂，”Kevin往后一仰又忽然跳起来，“救命Andy！快快快充电器！”

　　柏安指了指：“那边桌上。”

　　“好险，这是什么？”Kevin拿起桌上一张纸，“Andy！你在创作吗？还是抄写的诗词？”

　　“随便写的。”

　　“天！真的是你创作的！太厉害了，厉害的人每一面都厉害吗？学习、实践、做饭都厉害，居然还会作诗！”

　　“不是诗。”

　　柏安想拿回来，Kevin一下躲开了：“对，我觉得它更像歌词，你唱过它吗？我可以帮你谱曲！”

　　曲朔好奇心被勾起来：“也给我看看。”

　　“怎么样！是不是第无数次为Andy倾倒！”

　　“一直，”曲朔看了一会儿，没再理Kevin，“柏安，你是不是想家了？从你来这儿都没回过国……”

　　Kevin察觉气氛不对，立刻蔫了：“对不起Andy，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

　　“没关系，我随便写的。”

　　“我也想家了，”曲朔把纸页还给柏安，头枕着异形沙发的另一角在两个人中间躺下，“今年肯定毕不了业了，我都不好意思告诉我爸妈，他们一直觉得自己儿子在国外上学多厉害呢，其实垃圾得要命。我真的太羡慕你了，感觉我们的大脑根本不是同样的构造。”

　　Kevin点点头：“我也非常羡慕你，Andy，我的Miss Michelle只见过你一次就爱上了你。”

　　都喝了酒，聊着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柏安起身关好窗，又去取了被子来给两个人盖好。

　　“别羡慕我……”

　　-

　　柏安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是醒不过来。

　　他梦到去年冬天刚来的时候，没两天就是公历新年，韩一过来和他一起吃饭，为他接风，席间偷拍了他一张照片。他切着盘里的牛排，想那张照片是不是已经到了白仲钺的手机里。

　　吃过饭回来，他在外面走了很久，不知不觉越走越偏僻，翻出地图想向回走时被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那个男人拿着刀，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柏安把钱包扔远，在男人去捡钱包的空档拼命向反方向跑，终于跑到住处楼下时腿软得站不住。他蹲下身，又坐在地上，拉开羽绒服的拉链蜷起腿把自己包了进去。

　　也是跨年，也是夜里，也是被衣服包起来，可他身后没有白仲钺。

　　他把自己裹得再紧，都不过是东施效颦。

　　白天在视频里看见过的白仲钺出现在自己面前，伸手摸他的头发，哄着似的问他，【怎么了，柏娇娇？】

　　白仲钺把他拉起来，给他拉好拉链，他抬头看白仲钺，却看不清了。

　　又回到很久很久之前，他忽然发现自己长了一厘米，就踩在床上给白仲钺量身高，没想到白仲钺居然也长高了一厘米，他气呼呼地扑到白仲钺身上闹他，说不许再长高了。白仲钺把他腿盘在腰上，笑着答应，答应之后又说，【也不是我说不长就能不长的啊。】

　　【好好好，】白仲钺抱着他去喝水，又抱着他去拿手机，来来回回走了好一会儿才在沙发上坐下，【我不长了，保证一毫米都不长了。】

　　柏安哼着按他的头：“你说不长就不长了啊？”

　　手落空的一瞬陡然清醒。

　　世界寂静。

　　夜半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