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窥光》梅子汤汤

58、道别 把他藏到没

　　“白总，有一位祁延先生找您，没有预约，现在在前台。”

　　“领他进来。”

　　白仲钺等助理出去才对面前的人说：“这种东西，我不想看见第二次。”

　　“是是，”堪堪坐了椅面三分之一的人立刻把桌上的文件收好站起来，“我立刻着手整改，那，我先回去了白总。”

　　“嗯。”

　　那人稳着步子出去，关好门才如释重负地抹着额角的汗舒了口气，抹完看见助理就在不远处，又清清嗓子挺直了背。

　　虽然商场上从来不看年纪，可他一个四十好几在管理层干了十多年的人，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新领导弄得心惊胆战冷汗涔涔，被人看见多少会觉得落面子不自在。

　　“吴总监，茶水间刚给您冲好茶，喝点再走吧。”

　　有人和祁延一起上来，助理向引路的人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带着进去就好，又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祁延往里走：“白总在里面，祁先生请。”

　　白仲钺说不让打扰，助理就退出来嘱咐秘书不用送喝的，有临时会见或电话先告诉自己。

　　“我才觉得有点渴，不知道这里茶水间在哪边，能不能劳烦林助带个路？”吴总监在祁延上来时忽然想到，这种没有预约的会见按说不该在自己正汇报工作的时候告诉白仲钺，就没着急走，在助理安排好工作后一起去了茶水间，“林助工作这么细致，怪不得白总看重。你们年轻人爱喝咖啡，给。”

　　“总监您亲手冲咖啡，我可不敢喝了，得封好供起来。”

　　“哈哈哈，看你说的，”吴总监听着这话顺耳，心里也舒服了点，“刚刚多亏林助救场，不然这会儿我还在里面冷着呢。咱们这位白总，年纪轻轻的，不吵不骂，吓人的那股气势真是十足十，我在那儿干坐了这么半天，腰都酸了。”

　　助理笑了笑没说话，宽敞的茶水间虽然就他们两个人，但毕竟是半开放的公共空间，吴总监于是转了话头：“我这项目是个难事儿，现在是硬着头皮上，可我以前也没在白总手下做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林助晚上能不能赏光一起吃个饭，帮忙分析分析。”

　　“您抬举了，我哪里懂项目的事，如果能分析那我也不用做助理了您说是不是？而且我们有硬性规定，不能和领导单独吃饭，实在可惜。”

　　这话说得一板一眼，吴总监刚觉得所谓的“救场”或许只是巧合，就又听见助理说：“吴总监爱喝红茶？北边有家叫‘千饮’的茶楼很不错，每天下午三点都会推一款茶点，吴总监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对，天冷了就爱喝点红茶，我今天下午就去尝尝，不耽误林助工作，先走了。”

　　“我送吴总监。”

　　“不用不用，你忙着。”

　　助理面带微笑目送吴总监离开，然后回到茶水间把只剩了一个底的茶杯和没动过的咖啡收拾掉。

　　“您好，总裁办公室……白董？哦哦，不好意思白董，请稍等……”

　　白业成已经把董事长的职位给了白仲钺，不过公司的人还是习惯这样称呼，助理听见声音快步走过去：“白董您好，是的，正在会见客人，请问需要现在转达吗？好的。”

　　挂断电话后助理对上任不久的秘书说：“不要一惊一乍，没什么好慌的，不管谁的电话都按章程来，问好需求根据情况回复对方，集团里没有人大过白总，你在这里就是白总的一部分代表，哪怕装也要装得稳稳当当。”

　　“知道了林助，我第一次接到白董电话，那毕竟是……”

　　“他是白总的爸爸，难道会没有白总的私人号码吗？既然打到办公室来，就说明不想干扰白总正常工作安排。”

　　“啊对，我记住了，下次一定稳住。”

　　办公室门被猛地拉开，祁延沉着脸往外走，助理示意秘书送人下去，自己敲门进了办公室：“白总，刚刚白董打电话过来，想和您约中午十二点在楼下吃饭，说如果您这边时间不方便给他回个电话。”

　　白仲钺在会客的沙发上坐着，手肘撑在膝盖，听见助理进来没有抬头，隐隐散发出几分说不清的暗沉情绪：“知道了。”

　　“我和吴总监约了下午三点见面喝茶。”

　　“嗯，”白仲钺起身回到办公桌前，神色没有异样，状态一如平日，“项目砸了一定会追责，做不好就让他想想到底为什么成不了，公司不会追责到受害者身上。”

　　“是。”

　　项目是在白业成退位白仲钺接手的时候从一个分公司总经理那儿转给吴总监的，明面的账做得没半点毛病，实际上投进去的钱亏了将近三分之二。白仲钺不是不能查，是不适合在根基方稳的时候声势浩大地查。

　　真正一点问题都没有的账有多少？

　　可也不能不管，索性让他们自己咬出来。

　　助理给白仲钺换了杯水：“下午一点半德盛的李总过来，四点和市场部、研发部在A会议室开会，晚上七点和张副局、传祥金总约了吃饭，需要六点出发。”

　　“嗯。”

　　“那我先出去了。”

　　“户口的事……”

　　助理站在原处等白仲钺的下文。

　　“别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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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安户口的事是你吧。”

　　小包间，只白业成和白仲钺还是显得空。两个人中间隔了距离，包间里太安静了，白业成的质问就像紧贴着耳侧。

　　白仲钺没反驳。

　　“白仲钺，你想干什么？”

　　“我叫停了。”

　　“你不叫停，子安的户口一样能迁入，他的出国手续一样能办好，我不想弄一出父子对峙的戏码给外人看，不代表你想做什么我就真的没办法。”

　　白仲钺没说话。

　　“子安的事，你不准再插手半点，听懂了吗？”

　　白仲钺抬眼和白业成对视几秒，忽然想起上午祁延的话，停顿片刻说：“我什么都不会再做，他要朝好的方向走，我不能拦着。”

　　“你最好是。”

　　沉默好一会儿，白仲钺忽然低声问：“爸爸，你喜欢过除了妈妈之外的人吗？”

　　白业成余怒未消，语气生硬：“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白仲钺视线落在盘里一支高高挑起的装饰上，“……我很羡慕你。”

　　白业成的怒火在一瞬间全哑了。

　　从他知道这一切，白仲钺一直表现得成熟镇定，用平等的姿态和他交涉谈判，甚至暗中抗衡，这是第一次，白仲钺显露出失落与无助。

　　这是他从小骄傲、宝贝到大的儿子，他不可能不心疼。之前白仲钺坦露自己的性向，他生气、反对，但心底里也不是百分百的抗拒，他希望白仲钺正常恋爱结婚，可如果实在不行他并非不能退让。

　　但独独不能是柏安。

　　这是没有余地的事。

　　再心疼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小钺……”

　　“我知道，”白仲钺说，“我知道。”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

　　天好像忽然就冷了下来，风刮在脸上带着轻微的刺痛。

　　柏安选了S国的一所大学，和韩一在同一个国家，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皓程说以柏安的聪明，醒酒后就会想到，自己说的“和韩一感情不稳”、“互相不信任”、“不断误会怀疑”之类都是引着柏安主动开口“帮忙”的托辞，替张皓程看着韩一让张皓程安心是假，白仲钺想让柏安在外面有人照应才是真。

　　这理由的确不经推敲，可柏安答应后没反悔也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仍旧选了去那里。

　　白仲钺有时候会想，这算不算是柏安在决意离开后的一点怜悯，怕他在担心和挂虑里把自己折磨死，所以迁就他一次，在不看重的地方顺应他的意思。

　　没有人知道白仲钺有过多偏激的想法，偏激到只亮出一点端倪就让祁延骂他疯了。

　　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所有的控制和保证，所有的克制和理智，都在柏安处于他可知可控范围内时才奏效。

　　直到确定柏安要到另一个国家去的那一刻，白仲钺才清楚知道，他以为的可以做到从来都做不到。

　　他看不清自己，还自以为是。

　　冬天很快就真正来了，他推着柏安的登机箱和父母一起站在机场，柏安背了一只双肩包，有些旧，还是两年前那个。

　　前面就是安检口，柏安伸手从白仲钺那里把登机箱接过去，感谢的话说得生疏又客气。

　　行李已经送达大洋彼岸安置妥当，阮敏眼眶红着，握着柏安的手不停嘱咐，一会儿怪他不许他们陪同去，一会儿又宽慰他不用担心到了有人接应，直到白业成说时间不早，阮敏才松开让柏安进去。

　　柏安抱了阮敏，抱了白业成，最后站在白仲钺面前，轻声说：“哥哥和弟弟的话，道别也可以抱一下吧。”

　　白仲钺听见自己身体的关节在响，有个声音在血液里鼓噪——把他留下，把他带走，把他藏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去。

　　把他留下。

　　把他带走。

　　把他……

　　最终，白仲钺缓慢抬手。

　　虚虚抱了柏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