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窥光》梅子汤汤

57、戒 他要，戒掉

　　“我同意。”

　　声音不大，可白业成和白仲钺在这句话出现在门口的瞬间，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柏安站在半开的门旁，说：“抱歉，偷听你们说话了。”

　　白仲钺进来时习惯性要带上门，白业成让开着就好。白业成的书房在二楼回廊靠近楼下入户门的位置，他想得周全，即使阮敏和柏安忽然回来的可能性小到微乎其微，即使吩咐了所有人都离开不许打扰，可万一有谁突然回来，开着门避免隔音，在书房也能听见楼下进门的声响。

　　万万没想到柏安竟然在家。

　　昨天一起送阮敏离开后柏安就回了学校，而且白业成今天从回家到白仲钺回来这段时间里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哪里会想到家里有一个柏安在？

　　“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什么？”

　　柏安先回答白业成：“早上回来找东西，之后在房间睡了一会儿。”

　　又回答白仲钺：“我同意出国，妈妈那边我来说。”

　　“不行。”

　　白仲钺斩钉截铁的反对只换来柏安一个淡淡的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压垮了白仲钺一直不愿让步的坚持。

　　他的确有能力反对白业成的决定、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他的确已经羽翼丰满，能为在乎的人遮雨挡风。

　　可这一切在柏安站在对峙的另一方时，全部变得毫无用处。

　　“子安……”白业成深深叹了口气，走到柏安身边抬手握住他上臂，又拍了拍他的肩，“过去的事都让它过去，那不是任何人的错，可倘若不能朝前走，明知不可而为之，才真的错了。你既然主动同意，就说明你是清楚这个道理的，对吗？”

　　柏安垂着眼，睫毛遮住眼睛：“我知道。”

　　“你们都是好孩子，爸爸希望你们好，”白业成转身看见在原处一动不动的白仲钺，又转回身对柏安说，“回家快一年了，还是尽快把身份户口改回来，办理出国手续也方便，你觉得呢？”

　　柏安说，好。

　　白业成让柏安挑选自己喜欢的学校专业，柏安说都好。

　　几天后阮敏回来，聊天时，柏安状似随意地聊到一个同学出国留学，过了一会儿又问出国留学是不是需要很多钱。

　　阮敏一直觉得亏欠柏安，恨不能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把缺漏的十几年补回来，可柏安又从没主动要过什么。

　　现在柏安话里隐隐露出想要出国又担心花钱多的意思，阮敏几乎不经考虑就问他是不是也想出国，一再强调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直到晚上和白业成说起才难受起来。

　　失散这么多年，阮敏只想让柏安尽可能多地待在自己身边，她不想送柏安出国。

　　只是柏安自己想，她也做不到为了自己的舍不得就让柏安失望。

　　短短时日，木已成舟。

　　中途转学只要学校开出证明，这个学期有没有读完影响不大，没有必要继续上课，加上柏安说想尽快出国，给自己一段适应的时间，阮敏同意的当周柏安就收拾了学校里的东西。

　　人们好像总习惯用吃饭来做重要事情的某种象征。

　　喜、丧、团圆、离散，都要伴随着一顿名义不同的饭。

　　“cp，以后出息了记得带我一个啊，如果你能当大老板，我是非常愿意给你打杂的，只要毛爷爷给到位，咱们这个cp无坚不摧！”

　　柏安举杯和郝昕碰了下：“一定。”

　　“来！我提议，咱们都满上，一起祝柏安——嗝~”

　　“你行不行啊你！来来来，一人一句，我先，大好前途，一帆风顺！”

　　“长风破浪，直挂云帆！”

　　“别的不管，一定有钱！”

　　“哈哈哈哈哈没毛病！”

　　“回来群里说咱们再聚！”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

　　柏安是主角，没少喝酒，还没过半脸颊就起了热。

　　他很久不喝酒了。

　　刚分开的时候回宿舍住，法思青看他从早闷到晚就鼓动他喝个痛快，买醉。他真的放肆喝了一场，吐得一塌糊涂，醉得走不成路，之后除了偶尔在餐桌上抿一两口，他都不喝了。

　　酒让人脆弱。

　　酒让人失控。

　　酒让他想起白仲钺。

　　“柏安快点，抽啊！”

　　柏安回神抽了一张牌，随着玩了一轮。简单的多人游戏，牌面最大的人说一句自己没做过什么，桌上做过这件事的人就要喝酒。

　　“我没喜欢过这个桌上的人！”

　　两三个人喝了，一群人起哄起得震天响，敲桌子逼供到底喜欢谁。

　　“cp，呲，你没事吧？喝多了？”

　　“啊，没，”柏安回神，“怎么了？”

　　“感觉你像掉了魂一样，心不在焉的。”

　　柏安笑了笑：“没事。”

　　“哎！那两个说悄悄话的！我说郝昕同学，你刚刚是不是少喝酒了！坦白从宽抗拒三瓶！”

　　郝昕一点不害羞：“我倒是想喝，喜欢的人没在桌上啊。”

　　后来就不抽牌了，变成转桌子看抽纸离谁最近。

　　“我没在头上套过裤衩！”

　　“你居然套过！”

　　“我没学过狗叫。”

　　“你专门坑我的吧？今天就给我学！”

　　柏安向后靠在椅背上，跟着带了点笑。

　　周围很热闹，他是热闹的旁观者。

　　“我上大学之前没喝过酒！一滴都没有，偷尝也算酒精饮料也算，怎么样，全给我乖乖喝！”

　　“你高考完没喝？”

　　“没啊，行了别磨蹭，赶紧的！”

　　只有柏安和另外一个女生没喝。

　　“你们什么情况啊？”

　　另一个女生说：“我确实没喝过，不是大学之前，是今天之前。”

　　“我去……柏安你别说你也第一次喝。”

　　柏安怔了一会儿：“不是。”

　　一个男生把站着的男生按回椅子：“你喝多了吧？之前说他喝酒先红耳朵的不是你？”

　　“哦对对，忘了，继续继续！哎，柏安的！”

　　柏安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晃：“我去个卫生间，先把我跳过去吧。”

　　——“嗯，第一次……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就喝这么多，难受吗？”

　　——“难喝就不喝了。”

　　白仲钺，白仲钺，哪里都是白仲钺，什么都是白仲钺。

　　时日久远、细小零碎的言语动作轻易就可以被勾出来，连带当时的语气神态都能还原到极致。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记忆力这么好，也从来不知道记忆力好可以让人这么难熬。

　　柏安在走廊拐角处停住，靠在墙上借力站着，说不清胸腔里翻腾的是什么。闭起眼睛又睁开时，他模糊间远远看见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烦躁踱步，不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走过去，两个人似乎在争执什么，吵了许久，最后拥着一起离开了。

　　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走廊，他站在原处看着白仲钺走近，听见他问为什么，然后听见自己回答：“我想离你远一点。”

　　白业成和白仲钺在书房谈话那天，他不是回去找东西。

　　他是知道那天白业成会去医院，专门选了家里没人的时候回去，偷偷进入白仲钺房间。

　　病态地看白仲钺的床、白仲钺的书桌、白仲钺的衣服……他不翻找什么，也不挪动什么，只安静地看，安静地闻，或者，在熟悉而渴望的气息里安静坐在地板上，在床边伏一会儿。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不可以，不可以，又总忍不住想，说几句话没关系，偶尔想想没关系……或许那些深陷成瘾的人，一开始也只是忍不住碰碰而已，渐渐就越来越不满足，时日愈久，渴求愈胜。

　　而那天晚上落下后才惊觉的吻，像一下破开了心底竭尽全力方才堪堪拉住的闸门。

　　他像个戒毒者，靠理智和意志挣扎着、警醒着，艰难度过了漫长的煎熬日子，却在某个夜里，亲吻了最致命的海_洛_因。

　　一发不可收拾。

　　白业成的话是见血的刀，让他疼，让他从神迷意乱的恍惚中清醒。

　　白仲钺是那样优秀那样好的人，难道真的要让他和亲弟弟在一起，让他被别人指点唾骂，让他成为世俗道德伦理的悖弃者吗？

　　不，绝不能。柏安不能让□□这样惊天骇人的词落到白仲钺头上，不能让自己成为白仲钺身上最大的污点。

　　更不能容许自己成为促成这些可能的罪魁祸首。

　　所以，要离远一点。

　　没有哪一个戒毒者是在有毒_品的环境里戒_毒的。

　　他们会被关在与外界隔离的地方，在那里，不会看见或听见禁忌的诱惑，在那里，即使偶尔软弱失控，也没有机会远望或触碰。

　　他要到那里去。

　　他要，戒掉白仲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