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窥光》梅子汤汤

56、谈判 我会送子安

　　【我儿业成，我媳敏儿，我女妍儿：

　　人固有一死，不必深切悲痛。

　　你们父亲遗留之际痛苦不堪，我摘去他氧气面罩，未呼叫医生，不可追责他人。

　　数次抢救，多年疗养，情况如何，我二人心知肚明，自两月前又经鬼门关，我们便商定，此次不再挣扎求生，解脱病痛之苦。

　　药物早已积攒备好，此信写毕，我便与他同去。世间之人终将离散，落土归尘，今日一别既定，万不可哀切伤身。

　　我与你们父亲成婚至今六十三载，其间坎坷幸事繁如牛毛星子，多同岁月淡化远去。你们早已成人立业，又幸得子安归家，当下想来，独有一桩憾事至今难解。

　　妍儿，我与你父亲深觉愧对于你。

　　我初次生育一女早夭，后有业成，再后多年未孕，得你之时，喜极而泣。你父亲一早决意要做严父，不求你们飞黄腾达，然，务必堂正磊落，幸，你们自小端直。

　　你与另一女子之事于你父亲，于我，不异当顶霹雳。竭力反对逼迫，非畏惧他人言语，非不可不经婚姻，妍儿，因在我与你父亲心中，在社会中，在千万年伦理中，那是错。如同违背公序良俗是错、仗势欺辱善弱是错，无需商讨，错即是错。年少行差踏错，乃是父母之责，我与你父亲即便拼尽全力也当将你带回正途。

　　可为人父母，谁不曾妥协退让。

　　至我与你父亲让步默许，至此时此刻，我仍无法认同那是对的，你父亲也不能。然，我与你父亲皆懊悔当年逼迫。

　　你少时爱笑，如今，你笑至捧腹的场景经年未见，只旧相片与记忆中尚余片刻光影。

　　妍儿，我与你父亲一同亲手毁了你或许可以幸福一生的路。每每思及此处，泪透巾帕，辗转难眠。你父亲曾去寻那女子，然世事转变不由人，彼时已是有心无力。

　　妍儿，我与你父亲悔不当初亦无可奈何，经年蹉跎，而今遗愿，但求你放下从前种种，好度此后余生。

　　业成，敏儿，我亦有言语叮嘱于你二人。勿行我与你们父亲之路，儿女诸事不可纵之亦不可控之，其间之度，难以表述，只切记，勿以一己之意念，强定子女之终生。

　　仲钺自小处处优正，子安虽走失多年，归家缘浅数面，亦可知其心性纯善。我愿他们二人一生平顺，亦愿此番叮嘱不过多费笔墨。业成，敏儿，倘有一日尝我与你父亲当年之滋味，莫行我与你父亲当年之事途。

　　百般挂念，言尽于此。

　　节哀勿伤，保重己身。

　　万望，切切。】

　　-

　　这封信，阮敏和白业成看过后在白妍成那里放了几天，又回到白业成手里。

　　如果不是这封信，白业成等不到今天才和白仲钺相对面谈。

　　知道白仲钺和柏安的事时，他和白仲钺谈过一次。当初听白仲钺说自己是同性恋喜欢男生的时候白业成给了他一巴掌，可知道这件事时，他根本没了发火的力气。

　　最开始是阮敏想去柏安的养父母墓前道谢祭拜，可提起一次发觉柏安不愿意就没再说过。白业成想着柏安不愿意那他们就悄悄去一次，免得阮敏心里总觉亏欠。知道柏安从前的住处简单，司机在找他确定时间时顺口说白仲钺之前去过那里，当时想让他开车，只是他正和白业成在外地出差，家里另一名司机也赶不及，于是给联系了别人。

　　就像一块遮挡的黑布，完好时没什么，一旦露出点缝隙透进光来，后边掩藏的一切都无处遁形。

　　当时开车送白仲钺和柏安赶回去的人不在白家工作，但对白仲钺和柏安都有印象，说当时到了才知道个头稍矮的男生家里有人去世，另一个男生全程陪同，说看得出两个人关系很要好，兄弟间这么亲近的都不多。

　　柏安回来后和白仲钺的接触实在没有曾经关系好的样子，白仲钺言语间也只说是普通学弟偶然在他那里借住几天。白业成察觉出不对但没声张，给了钱让那人走，接着就找人去A大查。

　　比起生意场，想在学校里查东西简单到像个位数的加减法。白仲钺出柜时怕家里阻拦为难柏安，除了性格成绩这些无法具体到人的信息外，关于名字、专业、家庭等等重要的内容没透露半点。

　　那的确瞒过了白业成——在他没打算查的情况下。

　　学校公开论坛里有关两个人关系的帖子都被删得干干净净，可他们太出名又从不避讳，不知道多少人手机里还存着那场表白的视频和平时偷拍的照片。

　　白业成只在电脑前坐了不到半小时，无数关于两个儿子曾在一起的证据就送到了面前。

　　他对着那些东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发火，没问罪，冷静和白仲钺谈了一场。

　　白仲钺向白业成认错道歉，承认自己和柏安在一起过，承认自己曾试图隐瞒这个事实，他把所有都原原本本地坦白，对发生的一切供认不讳。

　　他告诉白业成两个人在知道真相的时候就已经分手，承诺自己不会有任何越界的行为，保证两个人不会有任何超出兄弟范畴的关系。最后，他拜托白业成不要对柏安有负面看法，不要责怪柏安。

　　如果白业成不放心，他会尽量避开和柏安碰面。

　　但柏安是无辜的，错不在柏安。

　　他已经失去了从小长大的家，不要再让他在现在的家里感觉到隔阂和冷落。

　　白业成以男人和男人的对话方式与白仲钺交谈过无数次，谈论学业、家庭、交际，谈论事业、人生、科技，谈论社会、国家甚至世界冲突，可那是白业成第一次成为白仲钺的谈判方。

　　不错，那更像一场谈判，白仲钺清楚知晓当下的境地，于是头脑清晰有条不紊地同白业成谈判。在解释一切平息波澜的同时，以白业成的担忧不会成为现实为保证，换取自己想要的来自白业成的保证。

　　那时白业成看出他满心牵挂在意，但没点破。无论多坏的事，发生了，唯一有意义的就是接受并解决。

　　白仲钺做过的没有错，想要做的没有错，情感上一时片刻做不到干净利落一刀斩断也没有错。

　　只要两个人都在朝对的方向走，白业成绝不会把这桩滑天下之大稽的阴错阳差怪到任何一个儿子身上。

　　白仲钺说到做到，之后很长时间里，一家人连齐全同桌吃饭的时候都很少。柏安在Q市出事的时候白仲钺先赶到处理，白业成有些留心，但之后一切如常，白业成又渐渐放了心。

　　现在才知道，他放心得太早了。

　　两位老人去世后白妍成状态一直不好，阮敏不放心，见白业成病愈就决定去白妍成那里陪几天，昨天刚走。此时此刻，书房里，白业成和白仲钺隔着一张办公桌一坐一站，相似情景如同上一次谈判的重演。

　　柏安亲吻白仲钺的场景反复在白业成梦里出现，母亲的遗书给了他最后的理智，让他能够等到有关葬礼的所有事项结束、等到疲累劳心的白仲钺休息过后才说出自己的决定。

　　“我会送子安出国。”

　　“什么？”

　　白业成无法把几乎成为他梦魇的画面描述给白仲钺，只说：“公司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打理，子安现在学的对日后管理无用，不如出国深造。”

　　自己爸爸不是会因为自己想法插手孩子选择的人，这一点没有人比白仲钺更清楚。

　　他直觉哪里不对，可一时分辨不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什么，只能根据白业成给出的理由反驳：“从我接手公司以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而且有两个大项目中标启动，我能管理好，何必硬要违背他的意愿让他学这些？”

　　“家产不可能只给你一个人，既然以后会平分给你们两个，那他就有这个义务。他想学的出国一样能继续学，该学该做的也不能少。”

　　“爸爸，他已经大三了，再有一年多就能毕业……”

　　“本科在读转学，”白业成打断他，“出国后他可以继续念大三，最后一年学校里教不了什么，等毕业再出国才是浪费时间。出国几年再回来该学的学了该放下的也放下，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白仲钺听出端倪：“是因为之前的事？我保证过的都做到了，以后也会做到。爸爸，如果你觉得不放心我可以按你的要求来，不见面不联系都行，别让他出国。”

　　“我们是一家人，不见面不联系根本不现实，小钺，你保证的事，也不是你保证过就一定能控制住。”

　　“我能，”白仲钺话里带了恳求的意味，“他外语口语很差，连基本交流都困难，就算这些能克服，可他才刚融入到家里一点，这是在把他推出去，他以前的家没了，难道要让他觉得现在的家也不要他了吗？”

　　“只是出国而已，你认识的叔伯有几家孩子不出国？难道他们都不要自己孩子了？你保证了，可你就真没有半分别的心思？就算你能做到那子安呢？他能吗？”

　　“他一直——”

　　“你们现在觉得这个坎迈不过去，觉得情情爱爱割舍不下，觉得什么喜欢什么爱的比天大！可我告诉你，你们是兄弟！知道是什么意思吗？这是乱_伦！你们的事但凡被外界知道一星半点就是你们身上这辈子都抹不掉的污点！”

　　白业成蜷起重重拍在实木桌面的手，平复了下情绪继续说：“让子安出国是为你们两个好，时间长了你们过去这个坎，知道的人都忘了，以后你们该怎么生活怎么生活，和男的女的过这辈子我都不管，但这件事要过去，要过去你明白吗？难道你们想扣着乱_伦这顶帽子过一辈子吗？！”

　　“小钺，”白业成没给白仲钺时间说什么，“这件事我先告诉你，是因为不想在你妈妈面前出什么纰漏，之后我会找子安，统一口径。”

　　在这件事上白仲钺原本就处于被动，白业成身体比去年差了，又刚病过一场，白仲钺不可能和他激烈争执。

　　何况从小到大，激烈争执这件事从未在白仲钺和父母之间出现过。父母给他最大限度的爱和自由，他也给父母力之所及最多的爱和尊敬。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白业成在这件事上再做任何退让，可是——

　　“我不同意，”白仲钺说，“妈妈也不会同意的。”

　　“你妈妈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你也要注意别让她发现端倪。还有，小钺，我在告诉你我的决定，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白仲钺站在原地，沉默的片刻间像经历了无数推拉撕扯。他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逆反，不孝，几乎不像他。

　　——他长大了，真正地长大了，成为了白家的顶梁柱、集团的掌权人。即便白业成说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可他完全有阻止的能力。

　　只要他不想，没人能把柏安送出国去。

　　“爸爸，”白仲钺直视白业成，一字一句重申，“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