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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一:焚心 ...

  •   刘恒还记得小时候那场饥荒。

      那年他七岁,北境大旱,赤地千里。田里的庄稼枯死成一片焦黄,河床干裂得能塞进整个拳头。村里人开始吃树皮,吃观音土,吃一切能填进肚子的东西。

      父亲死在逃荒的路上,临死前把最后半块干饼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话:“活着。”

      母亲抱着刚满周岁的妹妹,跟着逃荒的人群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倒在一条已经干涸的河道旁。刘恒跪在母亲身边,看着她嘴唇干裂出血,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恒儿……”母亲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呐,“带妹妹……活下去……”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刘恒没有哭。他抱起襁褓中的妹妹,用破布条将她绑在自己背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上,他遇到过想抢他怀里干饼的流民,遇到过想把他和妹妹卖给人牙子的恶人,遇到过想用半碗馊粥换他妹妹的婆子。

      他全都打跑了。

      用石头,用木棍,用牙齿。七岁的孩子,眼睛里却已经有了狼一样的凶光。他知道,如果连自己和妹妹都保护不了,那就不配活着。

      饥荒持续了整整一年。

      一年后,春雨终于落下。刘恒带着已经会走路的妹妹,在一片荒废的田埂边搭了个草棚,开始学着种地。妹妹很乖,从来不哭不闹,饿极了就抓着地上的草往嘴里塞。

      刘恒看着她那样,心像被刀子捅了一样疼。

      他发誓,一定要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转机出现在他十五岁那年。

      那天他上山砍柴,在半山腰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草丛里。那人穿着靛青色的长袍——虽然已经被血污浸透,但依然能看出质地华贵,不是寻常人家能穿的。

      刘恒本想绕开。

      这年头,多管闲事的人都死得早。何况这人一看就是江湖中人,身上的伤刀刀见骨,分明是被人追杀至此。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时,那人忽然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

      刘恒脚步一顿。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母亲最后的嘱托,想起这些年见过太多见死不救、最终自己也死在路旁的人。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回去。

      那人伤得很重,胸口中了一剑,剑上还淬了毒。刘恒不懂医术,只能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又从附近采了些止血的草药嚼碎了敷上。

      他在山里守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那人终于醒了。

      “是你……救了我?”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恒点点头。

      那人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拿着这个,去百里外的青云山,找山门守卫,他们会收留你。”

      “为什么?”刘恒问。

      “你救了我,这是报答。”那人说,“而且我看你根骨不错,是个修道的料子。留在山里种地,可惜了。”

      刘恒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心中翻涌。

      他想起妹妹瘦小的身影,想起破旧的草棚,想起这些年受过的欺辱和白眼。

      “我能带我妹妹一起去吗?”

      那人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可以。”

      青云山,仙门所在。

      刘恒带着妹妹来到山门前时,才知道自己救的那个人是谁——

      君子周。

      仙门掌门。

      因为这份救命之恩,刘恒和妹妹被破例收入仙门。虽然只是外门弟子,干的都是些洒扫挑水的杂活,但至少有了安身之处,有了饭吃,有了衣穿。

      妹妹很高兴,整天跟在师兄师姐后面,像个小尾巴。她给刘恒看自己新学的剑招,虽然笨拙,却练得认真。

      “哥哥,我以后也要像君子周长老那样厉害!”她说,眼睛亮晶晶的。

      刘恒摸摸她的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仙门不是善堂。君子周破例收留他们,固然有报恩的成分,但更多的,恐怕是看中了他的资质——能在饥荒中活下来,能独自带着妹妹求生,这份心性和毅力,不是谁都有的。

      果然,入门的第三年,君子周将他叫到静室。

      “你想不想成为真正的仙门弟子?”君子周问。

      刘恒跪下:“想。”

      “为什么?”

      “为了活下去。”刘恒抬起头,“也为了……让妹妹活得更好。”

      君子周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从今日起,你跟着我修行。”

      刘恒确实是个修道的料子。

      他心思纯粹,目标明确——变强,保护妹妹,在仙门站稳脚跟。所以他练功比谁都刻苦,修行比谁都专注。别人练三个时辰,他就练六个时辰;别人读一本典籍,他就读三本。

      十年。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门弟子,一路晋升到内门,再到亲传。君子周对他倾囊相授,从剑法到心法,从丹药到阵法,毫无保留。

      妹妹也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天赋不如刘恒,但胜在勤奋,也在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

      一切都好像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一日——

      仙魔边境爆发冲突,君子周奉命带领弟子前去镇压。刘恒和妹妹都在随行之列。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魔族人数是仙门的十倍,黑压压的魔气几乎遮蔽了天空。刘恒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战场——不是切磋,不是比试,而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他杀红了眼。

      手中长剑染满魔血,脚下堆满尸体。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带妹妹活下去。

      可就在战斗即将结束时,异变突生。

      一道漆黑的魔影从地底窜出,直扑君子周后背!那速度快得惊人,君子周正在与另一名魔将缠斗,根本来不及回防。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冲了上去。

      是妹妹。

      她用尽全力撞开君子周,自己却迎上了那道魔影。

      “噗嗤——!”

      利刃穿透胸膛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清晰得刺耳。

      刘恒眼睁睁看着妹妹倒下去,鲜血从她胸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时间好像静止了。

      他听不见厮杀声,听不见呐喊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炸开。

      他冲过去,抱住妹妹。

      “哥……”妹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

      “别说话!”刘恒手忙脚乱地给她止血,可伤口太深了,血根本止不住,“我带你回去,带你去找长老,他们一定能救你……”

      “哥……”妹妹握住他的手,力气小得可怜,“好痛啊……”

      她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缓缓闭上,如同沉入水中的石头,冰冷沉重。

      刘恒跪在那里,抱着妹妹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血泼在他脸上,温热黏腻,像是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那之后,刘恒疯了。

      不是真疯,是心疯。他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日对着墙壁发呆。君子周来看过他几次,他都视而不见。

      “我想下山。”最后他说。

      君子周沉默了很久,问:“下山做什么?”

      “种地。”刘恒说,“像我爹那样,种一辈子地。”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扛着锄头出门时的背影。那时候虽然穷,虽然苦,但至少一家人在一起。父亲不会死在山里,母亲不会倒在路边,妹妹不会……

      不会为了救别人,死在他面前。

      君子周没有拦他。

      刘恒真的下了山,在青云山脚下盖了间茅屋,开垦了几亩荒地。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个最普通的农夫,不再碰剑,不再修炼,不再过问仙门任何事。

      他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五年后的某一天,君子周牵着一个孩子,敲开了他的门。

      那是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穿着素白的衣裳,皮肤白得像瓷,眼睛清澈得像山泉。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君子周身边,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简陋的茅屋。

      “他叫尧芄。”君子周说,“仙门的希望。”

      刘恒看着那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么小,那么干净,像是从未被这世间的污浊沾染过。

      可君子周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冰冷:

      “他是命轮选中的‘钥匙’。”

      命轮。

      刘恒听说过这东西。不知从何时起,仙门中开始流传一个传说——有一件名为“命轮”的法宝,能扭转乾坤,逆转时空。只要得到它,就能改变过去,改写未来。

      起初没人当真,只当是谣言。可后来,魔族开始大举进攻仙门,口口声声要他们交出命轮。战斗越来越频繁,伤亡越来越惨重。

      刘恒虽然隐居山下,却也听说了这些事。

      他知道仙门如今处境艰难——魔族人数是仙门的数十倍,虽然仙门有白朱神龙坐镇,有小明镜这道天然屏障,又有君子周这样的顶尖强者,但长久消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所以,他们需要命轮。

      需要这个传说中的法宝,来扭转战局,拯救仙门。

      而尧芄,就是启动命轮的“钥匙”。

      “他还这么小……”刘恒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君子周说,“可这是命。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尧芄抬起头,看着刘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茫然,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平静。

      “叔叔,”他轻声问,“当‘钥匙’……会疼吗?”

      刘恒的心狠狠一抽。

      他想说会,想说很疼,想说你不要去,想说这一切不该让一个孩子来承担。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仙门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牺牲尧芄启动命轮,要么等着被魔族攻破山门,所有人都得死。

      包括他自己。

      包括那些还在山上修行的弟子。

      包括那些像他妹妹一样,本可以好好活着的无辜之人。

      “对不起。”最后,刘恒只能说这三个字。

      尧芄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没关系。如果我的命能救很多人,那我愿意。”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刘恒看着他,忽然想起妹妹临死前的笑容。

      那么像。

      都是明知道前面是死路,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尧芄被接回仙门,由青君亲自教导。

      刘恒也重新回到山上,成为戒律堂长老——这是君子周对他的补偿,也是对他的期望。君子周说,仙门如今人心惶惶,需要一个经历过生死、看透得失的人来主持大局。

      刘恒答应了。

      不是因为想当长老,而是因为他想看着尧芄。看着这个被他亲手送上祭坛的孩子,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以为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

      尧芄在青君的教导下一天天长大,修为一天天精进,心性也一天天沉稳。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天生就是修道的料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可刘恒却渐渐发现,尧芄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他不像别的弟子那样渴望变强,不像他们那样崇拜青君,不像他们那样把“拯救仙门”挂在嘴边。他修炼很认真,却从不拼命;他尊敬青君,却从不盲从;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却从不主动提起。

      他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直到那一日,仙门召开长老会议,讨论如何应对魔族越来越频繁的进攻。

      会上,有长老提议提前启动命轮,以绝后患。

      “反正尧芄迟早要献祭,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那位长老说,“不如趁现在魔族还没完全集结,一举定乾坤。”

      其他长老纷纷附和。

      刘恒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谈论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一件工具的用途。就像在讨论一把刀该怎么用,一匹马该怎么骑。

      “我反对。”

      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是青君。他站在大殿中央,面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

      “命轮之事,关乎重大,不可操之过急。”青君说,“况且尧芄如今修为尚浅,若强行启动命轮,恐怕会……”

      “恐怕会什么?”那位长老打断他,“青君,你不会是对这个弟子动了真情,舍不得了吧?”

      大殿里一片寂静。

      青君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他是我的弟子。”

      会议不欢而散。

      刘恒走出大殿时,看见尧芄站在殿外的台阶下。他应该是听到了里面的争论,却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

      “尧芄。”刘恒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尧芄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刘长老。”

      “你……听到了?”

      “嗯。”尧芄点点头,“其实他们说得对,我早晚都是要死的。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区别。”

      他说得那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刘恒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你别听他们胡说!你还小,还有很多时间,不用急着……”

      “刘长老。”尧芄打断他,声音很轻,“您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死了。”尧芄说,“命轮启动了,仙门得救了,大家都活下来了。可梦里没有一个人为我流泪,没有一个人记得我。他们都在庆祝胜利,庆祝劫后余生,好像我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死的意义……是什么呢?”

      刘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知道,尧芄的梦很可能会成真。当牺牲成为必然,当拯救成为共识,那个被牺牲的人,往往最先被遗忘。

      就像他妹妹。

      这么多年过去了,仙门里还有几个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外门女弟子,为了救戒律堂首座,死在了战场上?

      恐怕除了他和君子周,再没有第三个人记得了。

      “对不起。”刘恒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尧芄摇摇头,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刘恒看着他的背影,单薄,孤独,却挺得笔直。

      那一刻,他突然无比希望,这个孩子真的能成为仙门的希望。

      不是作为“钥匙”,不是作为祭品,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改变一些东西,去打破一些既定的命运。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在饥荒中活下来的孩子,曾经相信过的那样。

      可最终,希望还是破灭了。

      命轮启动了,青君死了,尧芄活了下来——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错了。

      错在把希望寄托在一件法宝上。

      错在把一个孩子的命,看得比什么都轻。

      错在……以为只要目的正确,手段就可以不计代价。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就像多年前那个战场,就像妹妹倒下的那片土地。

      有些颜色,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掉了。

      有些罪孽,一旦犯下,就再也赎不清了。

      刘恒转过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四个字:

      “大道苍茫。”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是眼泪,又像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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