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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列举“罪状” 为师哪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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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终于成形的长寿面,在化之期待又强装镇定的目光注视下,拿起筷子。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抬起眼,清澈的眸子望向化之,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坚持:“师尊……您先请。”
化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长寿面哪有别人先吃的道理?
这寿星的福气我可不敢抢!
他本想像征性地做做样子,糊弄过去。
可时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没有畏惧,只有固执。
化之在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这小孩心思细,不好糊弄。
他只得硬着头皮,拿起旁边备用的筷子,极其勉强地从碗边挑起面条,飞快地塞进嘴里了吃了一小截子,几乎没嚼就咽了下去,然后立刻催促:“好了好了,为师尝过了,快吃你的,一会儿坨了!”
时雨这才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筷子。
他没有像化之担心的那样细嚼慢咽、品评滋味,而是出乎意料地,开始“囫囵吞枣”般地吃了起来。
动作不算粗鲁,但速度很快,仿佛完成任务一般,只想尽快将这份过于“沉重”的关怀吞咽下肚,不给自己多余的时间去品味、去思考其中可能潜藏的风险或温情。
化之看着他这吃相,到嘴边的关于“慢点吃”、“味道如何”的家长式问候又咽了回去,转而变成了先前被时雨用沉默应付过去的那个问题:“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好好睡觉?”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时雨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化之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和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色,心疼盖过了追问的心思。
“吃完面,去睡个回笼觉。”他直接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今日不必去参加宗门早课了,为师准你休息。”
时雨顺从地点头:“是,弟子遵命。”声音闷在面碗里。
时雨顺从地吃完了那碗味道其实相当不错的长寿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化之看着他放下碗,心里刚松了口气,便立刻开始了下一步“安排”——他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时雨往自己那张宽敞柔软的大床上赶。
“你那屋子潮的能养鱼了,是人住的吗?等为师让人收拾收拾你再回去,现在睡我这!” 化之板着脸,试图掩盖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实在不忍心让这刚吃过一碗热乎寿面的孩子,再回到那个阴冷得如同冰窖的角落。
他见时雨垂着眼眸,一副听之任之却未必会照做的模样,心里更是没底。
这孩子阳奉阴违的本事,他可是领教过的。
万一他前脚走,时雨后脚就溜回那间破屋子,或者干脆跑去练功,他这师尊的威严(虽然也没剩多少)和一番心意岂不是白费?
不行,得看着。
可他也不能干坐着盯着人家睡觉啊,那多瘆人,时雨肯定更睡不着。
化之纠结了一下,干脆拖了个蒲团,背对着床,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意思很明显:我不看你,但你也不准跑。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时雨确实没睡。
他侧躺着,目光越过被沿,落在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上。
师尊……这是在守着他?
这个认知让时雨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背对着他的化之,一开始还坐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师尊的威严和清醒。
但昨夜本就没休息好,今早又一番折腾,加之室内太过安静温暖,他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像只磕头虫。
时雨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背影从一开始的端正,到微微摇晃,再到脑袋一点一点的滑稽模样。
这毫无防备,甚至有些笨拙的姿态,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记忆深处一个被尘封许久的角落。
具体多少岁,是不记得了。
但那应该还是在来到青阳宗之前,在一个小小的、却很温暖的村院里。
那时,他和师尊,还有四位师兄师姐住在一起,那是一个更像家的地方。
师父好像从来不会困倦。
每天晚上,师父都要等他们这几个小萝卜头都睡着了,自己才会去休息。
而他,时雨,是其中最难哄的一个。
因为他怕黑。
所以,在他小小的房间,长明灯是永不熄灭——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后来回了规模宏大、规矩森严的青阳宗,这条独属于他的“规矩”也依旧被师父强势地保留了下来。
为此,师兄师姐们还笑话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灯娃”。
可即便灯火长明,晚上睡觉时,他总还是需要有人陪着,才能安心入睡。
这点小习惯,一直到回了青阳宗也是如此。
有时是师兄师姐们轮流来哄他,但大多数时候,是师父。
记忆里的师父,会坐在他床边的脚踏上,或者不远处的椅子上,就着长明灯温暖的光晕,拿着一卷书简,或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陪着他,直到他沉入梦乡。
师父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靠,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黑暗与恐惧。
他好像……从未见过师父睡着是什么模样。
因为总是在他睡着之前,师父都醒着;而在他醒来之后,师父早已起身。
后来……
后来,长明灯早已熄灭,不复燃起。
他似乎也再没有机会,见到师父睡着是什么模样了。
眼前的这个背影,和他记忆里那个永远清醒、永远强大的师父,怎么也重叠不起来。
可是……
不知怎么的。
看着那因为困倦而微微摇晃、显得有些脆弱的背影,时雨就是打心底里觉得……
是熟悉的。
…… ……
时雨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亮得有些刺眼,竟已是日上三竿。
他鲜少睡得这样沉,这样久,久到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身下是柔软得过分的床铺,鼻尖萦绕的是清冽熟悉的熏香,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才惊觉自己竟在师尊的寝殿里,占据了师尊的床榻,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而师尊……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依旧背对着床坐在蒲团上的身影上。
师尊竟就这么……守了他一上午?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着脚,近乎无声地靠近。
走得近了,才看清化之依旧是那个姿势,脑袋微微垂着,似乎……还在睡?
他竟然就这么坐着睡了一上午?
时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蹲下身来,凑近了,仔细打量这张与师父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梁、唇形……无一不像,是记忆里深刻眷恋的轮廓。
可是……
时雨在心底默默地、一条条地列举着这个人的“罪状”,试图说服自己:看,他漏洞百出,他不是师父。
①他不会穿衣,需要人伺候;
②他不会洗碗,能和碗碟打起来,弄得一身狼狈;
③他包扎伤口的手法磕碜得让人看不下去,却偏要硬来;
④他手笨,偏要雕木头,结果把自己弄伤,还晕血,直接撅过去;
⑤他明明不会做面,却偏要在膳房里折腾得满脸面粉,像个滑稽的傻瓜……
真心想对一个人好……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记忆里真正的师父,对他好时,是那般从容,那般游刃有余。
所有的关怀都如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却又恰到好处地浸润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为他点亮长明灯,为他系上漂亮的绳结,为他挡去所有风雨。
那是一种强大而温柔的庇护,绝不会如此……笨拙,甚至带着点可笑的狼狈。
时雨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化之随意搭在膝头的手上。
那只昨天被刻刀凿伤的手,拇指上的伤口赫然在目。
显然,这位师尊只是用水胡乱冲了冲,连药都懒得敷,更别提仔细包扎了,这个师尊压根就不会包扎。
当然了,在化之自己看来,这点小伤和拔了根倒刺差不多,流点血,过几天自然就好了,根本不值得在意。
然而,此刻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却明显透着不正常的红肿。
时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照顾别人笨手笨脚,难道连照顾自己也不会吗?
他深知伤口发炎是什么感觉。
至少在几年前,在他还不太会处理身上那些层出不穷的伤处时,是常常经历的。
虽然那种闷胀的带着隐隐跳痛的感觉,比起其他更剧烈的疼痛来说算不上什么。
但发炎的伤口总是格外缠人,愈合得极其缓慢,拖拖拉拉,仿佛在无声地抗议着主人的疏忽与漠不关心。
就像现在师尊手上这个一样。
他甚至能想象出,这红肿若是不管,接下来一两日会如何发展,也许会微微发热,也许会在不经意碰到时,带来一阵短暂扰人的刺痛。
眼前的师尊,和他记忆里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师父,形象再次割裂开来。
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
怎么可能是我的师父……
时雨最终还是回了自己那间冷清的小屋,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瓷瓶。
里面是他自己这些年慢慢摸索调配出来的伤药,对防止发炎颇有奇效,比宗门里派发的普通金疮药要好用得多。
他握着微凉的瓷瓶,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再次折返回化之的寝殿。
然而,当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时,却发现那个原本应该在蒲团上睡觉的身影,正龇牙咧嘴地扶着脖子,动作僵硬地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化之醒了。
而且,看样子是刚醒,一边揉着后颈,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嘶……哎呦我这脖子……落枕了?哎真是的……时雨那小子呢?该不会是看我睡着,自己跑了吧?唉,说好守着他的,结果自己先睡着了,这叫什么事儿……”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个小药瓶的时雨,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咳,时雨?你……你没走啊?”
时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醒着的师尊,和睡着时判若两人。
睡着时,那张脸安静收敛,还能勉强与他记忆深处师父的轮廓重叠,带着一种朦胧的熟悉感。
可一旦醒来,那双眼睛里就只剩下……一种近乎清澈的愚蠢和傻气。
那些笨拙的、狼狈的、与他认知中师父形象格格不入的行为举止,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将刚才那一点点因沉睡而生的错觉冲击得七零八落。
只有睡觉的时候还算像样。
——那也只是因为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师父睡着是什么模样罢了。
时雨在心里固执地认定。
师父那样的人,即便睡着,也定然是沉稳安详,绝不会是这般毫无形象、甚至把自己睡落枕的蠢样子。
他觉得自己刚才竟然会因为那点小伤而特意回去取药的行为,简直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他究竟在做什么?
化之见时雨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些,眼角甚至微微泛着点不易察觉的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这孩子不会是生气了吧?
是因为自己说好了守着他,结果却自己先睡着了?觉得被敷衍了?被忽视了?
“那个……时雨啊……”化之扶着僵硬的脖子,试图解释,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为师不是故意睡着的,就是……就是有点困,对,有点困……你看你这不睡得挺好的嘛,面色都红润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睡得好”,时雨心里那点莫名的委屈更盛了。
他猛地将握着药瓶的手往前一伸,动作有些僵硬地把小瓷瓶塞到了化之没受伤的那只手里,触之即离,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师尊,药。”他垂着眼眸,声音硬邦邦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师尊手上的伤,处理一下,弟子告退。”
说完,根本不等化之回应,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逃离意味。
化之握着手里还带着少年掌心些许温度的小药瓶,看着时雨几乎算是“夺门而出”的背影,另一只手还傻傻地扶着自己落枕的脖子,彻底懵了。
这……这又是哪一出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拇指,又看了看门口消失的身影,再联想了一下时雨刚才那副神色……
“他……他这难道是……”化之喃喃自语,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又让他有点受宠若惊的猜测,“……在关心我?”
可关心完,为什么又好像更生气了?
化之觉得,这孩子的心理活动,简直比上辈子他玩过的所有剧情向游戏的选项分支加起来还要复杂难懂。
他捏着那个小药瓶,脖子还在隐隐作痛。
不过也算是有了点进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