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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诗心初动 ...

  •   白芨拽着徐菘蓝的袖子,一路穿过人声嘈杂的闹市,最终停在一座香火缭绕的古观前。观里人头攒动,连转身的空隙都难找时机。白芨却兴致勃勃,拉着他往碑林里钻,踮起脚,手指扒着一块石碑,歪头问:“这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到底写的什么呀?”
      徐菘蓝微微俯身,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碑面,缓声读道。“‘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是吕祖的诗。”
      “青蛇?”白芨猛地一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是像白娘子那样的蛇妖吗?”
      徐菘蓝不由轻笑,摇了摇头。“非也。此处青蛇实指宝剑,喻指斩断烦恼的利器。”
      白芨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指向旁边另一块石碑。“那这首呢?字好像更密了。”
      “‘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徐菘蓝声调温和下来,“说的是吕祖不问俗世、超然自在的心境。”
      白芨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带着期待。“道长,你也作一首诗吧!就写今天我们一起看碑的事情,好不好?”

      徐菘蓝略一怔忡,摇头道。“贫道……不善诗词。”
      “试试嘛!”白芨凑近一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就用吕祖的诗韵,不难的!”
      推辞不过,徐菘蓝抬眼望去,只见银杏叶纷纷而落,金色的光芒掠过衣袂,耳边传来白芨腰间清脆的银铃声。他沉吟片刻,轻声道:“金尘拂衣袂,银铃入云衢。”
      “好呀!写到我啦!”白芨高兴地拍起手来,笑得眉眼弯弯,“下一句呢?道长快说!”
      徐菘蓝注视着他被日光映照的笑颜,心头莫名一暖,脱口接道:“莫问长生事,心期自可趋。”
      话说出口,他才觉“心期”二字略显亲密,不太妥当。白芨却仿佛毫无察觉,只兴冲冲拉他去求签。人群拥挤间,少年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徐菘蓝微微一滞,竟没有抽回,任由那份温热的触感从掌心缓缓蔓延开来,直至心口。
      签筒摇响,一支竹签“啪”地落在地上。白芨抢着拾起,看了一眼便蹙起眉头。“这字弯弯曲曲的,我好多不认识!”
      徐菘蓝接过竹签,轻声读道。“‘白云归岫处,明月照人来’是支上签。”
      “什么意思呀?”白芨仰起脸问他,发丝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徐菘蓝呼吸微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低声解释。“是说缘分如云聚云散,终有归处,结局圆满。”
      白芨喜滋滋地将竹签收进怀里,又拉他去偏殿听讲经。老道长正在诵读《道德经》,声调平稳如流水,白芨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轻轻歪倒在他肩上。柔软的发丝散落在他道袍上,淡淡清香萦绕鼻尖,徐菘蓝浑身一僵,一动也不敢动。满殿经声琅琅,他却只听得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经讲完了,白芨揉着眼睛醒来,带点懊恼说:“哎呀,我怎么又睡着了!道长你也不叫醒我……”
      徐菘蓝垂下眼眸,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袖,声音依旧平稳。“无妨,想必是你昨天没有休息好。”
      午后,两人漫步至秦淮河边。画舫悠然滑过水面,笙歌隐约,随风传来。白芨趴在石栏上看船,忽然轻声问。“道长以后会一直留在金陵吗?”
      徐菘蓝捻着拂尘的流苏,默然片刻才答:“待宣讲完毕,便要回浩渺峰了。”
      “哦……”白芨低下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声音也低了几分,“那我以后若是想听故事,该去找谁呢?”
      徐菘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贫道可以教你认字。以后你学会了自己读经书、读故事,便不需要人讲了。”
      白芨猛地抬起头,太阳照在眼睛像是宝石一般发出光茫。“真的?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两人在柳树下坐了,徐菘蓝折了根柳枝作笔,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教到“缘”字时,白芨忽然抬头,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就像我们这样的缘分吗?”
      徐菘蓝手腕微微一颤,柳枝在沙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他抬眼,看见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分明是故意调侃,他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万物皆有其缘。”他勉强维持语气的平静,移开视线,“或深或浅,无非造化。”
      白芨却不依不饶,学着他平时的腔调拖长声音问:“那‘心期自可趋’,也是造化吗?”
      徐菘蓝蓦地站起身,拂尘一扫,沙地上的字迹顷刻零乱:“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徐菘蓝送白芨至宅门前,但见粉墙黛瓦,青藤垂门,自有一股世家大族的雍容气度。
      “到啦!”白芨指着门口的石狮子,笑道,“你瞧,我家的狮子都比别处的温和!”说着又拽他的衣袖,“进来坐坐嘛,我院中的晚玉兰开得正好,香气清雅,你一定会喜欢。”
      徐菘蓝原想婉拒,可话到嘴边,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又咽了回去,任由对方拉着他走进门内。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山石池水布置得错落有致,远比门外所见更为开阔雅致。
      “这边,这边!”白芨引着他沿抄手游廊向里走去。廊外一池碧水,倒映着将晚的天空,泛着细碎的金光。廊灯还未点亮,光线略暗,两侧木栏上摆着些盆景奇石,别有一番意境。
      行至一处廊柱旁,徐菘蓝余光不经意瞥见廊下角落,搁着一面铜镜。镜身古朴,边缘刻有模糊的缠枝纹,镜面蒙了厚厚的灰尘,边角蛛网微结,显然被遗弃已久,与周围的清雅景致格格不入。
      就在这一瞬,他怀中贴藏的青铜罗盘,骤然剧烈一颤!
      徐菘蓝脚步霎时停住,心口如被重物撞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白芨浑然未觉,又朝前走了两步才回头疑惑。“道长?怎么不走啦?”
      他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追问,也克制住立即上前细察的冲动,只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开视线,勉强用平稳的声线指向那镜子。“这面铜镜……样式与周围格格不入。”
      白芨随意瞥去,语气寻常。“这个啊?老古董了,我奶奶在世时就有了,说不定更早。摆这儿不知道多少年了,照人都模糊,丑得很。我娘早就想扔了,偏又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动不得,只好任它在这儿积灰了。”
      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心的嫌弃,全然没把它当回事。可徐菘蓝的心却直往下沉他袖中的手指无声蜷紧。罗盘在方才那一下剧烈的异动后已复归沉寂,仿佛从未有过动静。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再次看向那面古镜,它静默地躺在角落,黯淡无光,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心湖,疑窦与波澜层层扩散开来。
      “走呀道长!”白芨见他仍驻足不前,又返身来拉他的袖子,“我住的院子还在前头呢,再不走,天真黑透啦!”
      徐菘蓝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缓步跟上了少年轻快的步伐。暮色渐浓,廊下阴影蔓延,将那面蒙尘的古镜悄然吞没,仿佛它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摆设。
      可徐菘蓝心中清楚。方才罗盘那一下清晰的震颤绝非寻常,而他原本因悄然萌动的情愫而纷乱的心绪,此刻也被一种更深沉、更紧迫的探究欲所覆盖。
      白云或可归岫,明月终会照人。而这镜中隐藏的谜团,似乎已悄然显露了一角。
      临别之时,白芨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签,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这个,送给道长。等我认全了这上面的字,我就去浩渺峰找你!”
      回去的路上,徐菘蓝握着那支犹带少年体温的竹签,指尖一遍遍抚过其上“白云归岫处,明月照人来”的字迹。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未曾完结的诗句,若真要续完,或许应该是。
      金尘拂衣袂,银铃入云衢。莫问长生事,心期自可趋。但得清风伴,何须觅玉壶。
      远方的暮鼓声沉沉传来,徐菘蓝将竹签仔细收入怀中。仿佛真的携了一袖清风而归。而“心期”二字,早已如春蚕吐丝,将那些不可言说的情愫,细细缠绕,结成了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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