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34、莓色初染

　　“雨停了。”
　　白芨一怔，侧耳细听，才发觉窗外不知何时已只剩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先前绵密的雨声果然歇了。清冷的空气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息，从微开的窗缝间涌入，沁人心脾。
　　徐菘蓝在窗边站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夜空如洗，一轮新月高挂天边，清辉洒落在被雨水洗净的庭院和远山上，万物都散发清新的气息。
　　“天色尚早，歇息吧。”他侧身，对白芨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仿佛方才那关于“心期”的深谈只是雨夜的一个梦境。“明日清晨，我们回山。”
　　次日清晨，山间雾气氤氲，草木挂着晶莹的露珠。两人辞别老僧，踏上返程的石阶。
　　雨后山路湿滑，徐菘蓝依旧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两个灯笼，步伐却比来时更缓。白芨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看着他淡紫色纱袍的下摆轻轻拂过沾湿的青苔，昨晚的对话还言犹在耳。
　　行至一处向阳的缓坡，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闯入眼帘，点点鲜红的野莓如同碎宝石般镶嵌在绿叶之间，格外诱人。
　　白芨的眼睛瞬间亮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黏在那片野莓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渴望。他记得这种野果的滋味，是山间难得的清甜。
　　走在前面的徐菘蓝似有所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想尝尝？”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芨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连忙补充。“就摘几颗！”
　　徐菘蓝没说什么，转身走向那片灌木，只见用手将提着灯的木条一转，便拂开其他树木垂下的荆棘枝条。
　　白芨心中一暖，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摘了满满一捧，用衣襟小心兜着。
　　“前面有溪水。”徐菘蓝说着，便引着他往坡下走了几步。果然，一条清澈的山溪潺潺流过，水声淙淙。
　　两人在溪边蹲下。白芨将野莓倒入清凉的溪水中，鲜红的果子在水流中轻轻滚动，越发显得玲珑可爱。他专注地清洗着，指尖被冰凉的溪水浸得微微发红。
　　徐菘蓝没有动手，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看着少年低垂的睫毛，看着水珠从他指尖滑落，看着水中那些红艳艳的果子，眼神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白芨洗净野莓，自己先尝了一颗，清甜的滋味让他满足地眯起眼。他侧过头，将洗净的野莓往徐菘蓝那边递了递，眼神清澈。“道长，洗好了，很甜。”
　　徐菘蓝看着他被溪水润湿的指尖，和那捧鲜亮欲滴的果子，微微颔首，这才伸手从水中拈起几颗。他吃东西的姿态依旧优雅斯文，细细品味后，只淡淡道。“尚可。”
　　虽是简单的评价，但白芨见他吃了，心里便漫上一种微妙的喜悦，比自己吃了还甜。他低下头，也默默地吃着掌心的野莓，只觉得这山泉洗过的果子，格外清甜，一直甜到了心底。
　　就在这时，徐菘蓝的目光被溪对岸一株独特的植物吸引。它亭亭玉立在草丛中，叶片阔而舒展，质地厚实，形态雍容，顶端开着淡紫红色的穗状小花，于周遭杂草中显得格外沉静清雅。
　　他的目光在那株草上停留了片刻，比看其他草木时更久些，带着一种审视与了然。
　　白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好奇道。“道长，那是什么草？长得怪好看的。”
　　徐菘蓝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仿佛在组织最恰当的语言，随后才缓声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此草名唤‘白芨’。”
　　白芨猛地一愣，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和、和我同名？”
　　“嗯。”徐菘蓝微微颔首，他的目光从对岸的药草缓缓移回，最终落在身边少年惊讶的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平静，而是蕴含着一种温和的探究与清晰的赞赏。
　　“此物不凡，”他继续说道，声音沉稳，“你看它，不择地势，能耐瘠薄，于山野间亦可自在生长，颇有韧性。其根茎肥厚，能蓄水养份，看似朴实，内里却蕴藏着极大的生机。”
　　他顿了顿，指尖轻拂过身旁的溪水，目光仍停留在对岸的药草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入药时，其性本收敛，能定纷乱之血气，愈新旧之创口。看似温和寻常，却是疗伤续断中，不可或缺的一味良药。”
　　他的脸颊微微发热，心中那股因“同名”而起的奇异感觉，明明只是夸“白芨草”的话，为什么此刻自己却感到害羞。他低下头，看着溪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道长的衣摆，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徐菘蓝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也不再需要更多的言语。他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株坚韧而有用的白芨草。
　　“走吧，”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似乎比来时更松快了些，“该回山了。”
　　“嗯！”白芨应道，声音清脆。他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跟上。
　　山风拂过，溪水潺潺，那株名为“白芨”的药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而另一个“白芨”心中的种子，已然在这番含蓄而真诚的“解读”中，汲取了最珍贵的养分，悄然生根发芽。

作者有话说

　　徐菘蓝想说的是:你的生机，你的纯粹与温暖。你的存在，于我而言，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