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1、相识

　　后来，徐菘蓝总是会想起金陵的那场雨。
　　想起他是为何下山，却偏偏在万丈红尘中，遇见了那个让他道心震颤、再也无法忘却的人。
　　一切的开端，始于那场梅雨，那场宴席，和那少年口中一个关于《三世书》的故事……
　　梅雨时节的金陵，笼罩在濛濛水雾之中，青瓦缝里卡着半片去年的枫叶，被雨水泡得发暗。徐菘蓝执伞走向知府衙门，雨水顺着伞骨滑到指尖，他下意识蜷了蜷指节，伞柄的竹纹硌得指腹发涩。他面色平静，心底却凝着一丝焦灼。
　　奉师命下山，明面上是应这金陵知府之邀，在城中宣讲道经，扬浩渺派教义。实则，追寻师门失落近百年的秘宝“天机镜”的蛛丝马迹。师尊闭关前以十年寿元为代价，方卜得一线天机，指向这金陵城“镜影现于言谈之间”。然而入城三日，气息混杂,罗盘毫无反应，石沉大海。
　　徐菘蓝此刻被困于这里,毫无头绪。
　　“道长可算来了！”心里正想着怎么办时,徐府管家满脸堆笑地迎上，“宾客都已到齐，就等您开坛讲经了。”
　　徐菘蓝微微颔首，敛去情绪，随他步入灯火通明的厅堂。徐菘蓝站在席间，周身清冷之气仿佛将周遭的锦绣繁华都推远了三尺。知府笑着拍了拍手。“诸位，今日有幸请到浩渺峰高徒徐道长，不妨请他为咱们讲讲《道德经》的玄妙？”
　　徐菘蓝正要开始，忽听席间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大人且慢！讲经说道多无趣，不如我先给大家讲个故事助助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从席间跳了起来。鹅黄锦袍，袖口绣着嫩花，腰间一串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少年生得极俊俏，眉眼弯弯，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天真跳脱，像太阳一般照亮这沉滞的梅雨。
　　知府笑道。“白小公子有何趣事要讲？”
　　那被称作白小公子的少年快步走到厅堂中央，银铃清响，他扬声道。“我讲个《三世书》的传说如何？这可是我从小听到大的故事！”
　　席间顿时一片叫好声,徐菘蓝心想。
　　《三世书》? 这个传说流传于人间，在师门秘卷中也曾提及三世书，与天机镜乃同源之物。皆可窥探天机命理。
　　他指尖微微一颤，欲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就在此时—他怀中那枚沉寂了整整三日的青铜罗盘，竟极其轻微地、几乎是错觉般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微弱如蝶翼振翅，却瞬间攫住了徐菘蓝全部心神。他猛地攥紧袖中罗盘，冰凉的青铜物件贴着他的掌心，再无动静，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错觉。
　　他稳住骤然加快的心跳，目光如敛了锋芒的剑，悄然落在那少年身上。此子是谁？为何他提及《三世书》时，竟能引动这专门感应特殊气息的罗盘？
　　白芨浑然不觉，已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说书先生都说呀，古时候有本神奇的天书，叫《三世书》。这本书可厉害了，记载着所有人的前世、今生和来世呢！”
　　他讲得手舞足蹈，感染力极强，席间众人无不被他吸引。
　　“听说要是有人能读到这本书，就能知道自己上辈子是谁，下辈子会变成什么。但是我奶奶说啦，这本书早就失传了，只有特别有缘分的人才能见到……”
　　徐菘蓝端坐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惊涛暗涌。罗盘绝不会无故异动。是这少年身上带有秘宝气息？还是他本身…就与天机镜有关联？师尊的偈语模糊难解，“镜影现于言谈之间”，莫非应在此处？
　　白芨讲到精彩处，猛地一拍桌子，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话说那书生翻开《三世书》，只见上面写着,前世你是一株绛珠草，得遇神瑛侍者以甘露浇灌。今生你是来报恩的，要用一生的眼泪偿还！”
　　徐菘蓝望着少年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心中暗沉。是巧合？还是这少年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他与此行目标，有何关联？
　　“轮回之说，经典自有论述。”他开口打断少年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暗自斟酌着词句,“白公子对此颇有兴致？”
　　白芨却只是笑，浑不在意地摆手。“就是觉得好玩呀！道长您讲话怎么一板一眼的，像学堂里的老先生！”
　　徐菘蓝一时语塞。他惯于研经辩法，却从未有过如何与这般跳脱鲜活、又可能暗藏玄机的人物攀谈试探。所有试探落到那笑容里，都成了无用功。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在青瓦上。
　　徐菘蓝垂下眼睫，心想。看来，原定的行程需稍作更改了。这金陵城，他恐怕还需多留一段时日。
　　一是查天机镜下落。
　　二是查清这白芨的底细。

　　故事讲完，白芨笑嘻嘻地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间与徐菘蓝探究的视线撞个正着。少年眨了眨眼，忽然蹦跳着来到他面前，银铃叮当乱响，带着与外面潮湿的气息逼近。“这位道长，您说这《三世书》的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距离陡然拉近，徐菘蓝能闻到衣襟间干净的皂角清香。一种莫名的悸动掠过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后微仰，拂尘险些从手中滑落。他默念静心诀，压下心中异样与疑虑，淡淡道。“民间传说，姑妄听之。”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温和。
　　白芨却不依不饶，又凑近些，眼睛亮得惊人。“那道长信不信前世今生呀？我觉得一定有的！不然怎么会有一见如故这种感觉呢？”
　　一见如故？
　　罗盘依旧沉寂，师尊的偈语模糊不清，而这少年的话语，却仿佛带着某种回音。
　　他望着少年明媚的笑脸，忽然觉得脑中经书上的字句都变得苍白起来。他张了张口，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在青瓦上，也敲在他骤然纷乱的心上。
　　而那一抹鹅黄，带着疑问和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不由分说地，烙进了他原本只为任务而来的行程里。
　　而不知何时，少年已经回到刚刚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前世你是一株绛珠草，得遇神瑛侍者以甘露浇灌。今生你是来报恩的，要用一生的眼泪偿还！引用的是《红楼梦》中关于林黛玉前世为绛珠仙草的典故，以及她与神瑛侍者（贾宝玉前世）的"木石前盟"和"还泪"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