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月成诗》王瑾之

1、第 1 章 九月的风还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裹着树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淳厚，扑在星华大学的校道上。报到日的校园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扛着被褥的家长、举着院系引导牌的志愿者，脚步声、交谈声、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热闹又嘈杂的网。
　　苏晓跟在父亲身后，观察着校园里的一切新鲜事物，手里不自觉的紧紧攥着洗得发软的帆布书包带。书包里装着她的录取通知书和仅有的几百块生活费，边角被反复摩挲得有些起毛。父亲苏建国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编织袋，里面是母亲连夜缝的被褥，袋子把手勒得他指节发白，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滑，却舍不得抬手擦 —— 怕一松手，袋子里的被褥会蹭到旁边人的行李箱。
　　“晓晓，慢点走，别跟丢了。” 苏建国回头时，佝偻的背又弯了些，声音带着长途火车后的沙哑。他这辈子没去过多少大城市，更别说这样气派的大学，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穿着时髦的学生，脚步都不自觉放轻，生怕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服，会给女儿丢脸，但又故作一副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苏晓连忙点头，加快脚步跟上。她穿着还是高中时老师送的外套，袖口卷了两圈才勉强遮住手腕，洗得有些变形的牛仔裤裹着纤细的腿，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瘦小。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那种差异带来的自卑感就像地下流动的暗河，虽然她知道那不来自被人的目光，而是来自自己的内心。她盯着父亲的脚后跟，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 既期待着大学的新生活，又被眼前的热闹衬得越发局促，总觉得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打量。
　　“建筑学院的报到点在那边！” 不远处传来志愿者的喊声。苏晓眼睛亮了亮，拉了拉父亲的衣角：“爸，我们去那边看榜单，找找我的名字。”
　　建筑学院的新生榜单贴在教学楼外的公告栏上，红底黑字格外醒目。周围围了不少家长和学生，都踮着脚往前面挤。苏建国把编织袋放在脚边，双手在衣角上蹭了蹭，也跟着往人群里凑，嘴里念叨着：“晓晓，你在外面等着，爸帮你找。”
　　苏晓利用自己瘦小的优势，顺着缝隙就往公告栏前凑。她的视线快速扫过榜单上的名字，心跳越来越快，直到在第一行看到 “苏晓” 两个字，后面跟着录取专业 “建筑设计”，眼眶突然就热了。她想起高三那年，每天凌晨五点就亮着的台灯，想起母亲在工厂加班到深夜挣的学费，想起老师说 “苏晓，你要是能考上星华建筑，就是咱们县的骄傲”—— 现在，她真的做到了。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但一定是最努力的那个。
　　“找到了！晓晓，你看！第一！” 苏建国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他指着榜单第一行的名字，原本佝偻的肩膀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转头看向苏晓时，眼神里全是骄傲，“我闺女就是厉害！”
　　周围有人闻声看过来，苏晓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发烫，拉了拉父亲的胳膊：“爸，我们快去报到吧，别挡着别人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苏晓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了一片耀眼的阳光里 —— 一个男生正站在公告栏旁，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他浅灰色的连帽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男生大概一米八五左右，身形挺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在室内却又透着健康光泽的白，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柔和。他正低头和身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清澈温和，像夏日里的风，轻轻拂过人心。
　　苏晓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生，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自信得让人移不开眼，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比头顶的阳光还要耀眼。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黏在他身上，看着他抬手挠了挠头发，看着他指尖握着的矿泉水瓶上凝结的水珠，看着他转头时，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晓晓？你看什么呢？” 苏建国推了推她的胳膊，“咱们该去报到了。”
　　苏晓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那个男生看了好半天，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心里却乱糟糟的 —— 她怎么会这样？刚上大学，就盯着一个陌生男生看个不停，难道自己这么肤浅吗？还是说，自己 “色狼” 的本质终于暴露了？
　　她越想越懊恼，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而另一边，顾屿正和发小周扬讨论着报到流程，突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顺着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
　　女生穿着洗得有些旧的外套，扎着低马尾，头发黝黑发亮，像个乖乖女。她的个子不高，站在人群里像个高中生，甚至比有些初中生还要瘦小，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来送哥哥姐姐上学的妹妹。
　　最让顾屿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女生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像藏着星星，刚才看过来的时候，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带着一丝懵懂和羞怯，像只受惊的小鹿，很可爱。
　　“看什么呢？” 周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低着头的女生，“认识？”
　　顾屿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没什么，可能是来送人的吧。走，咱们去报到。”
　　他转身跟着周扬往报到点走，没再回头，也没注意到，那个被他误以为是 “送亲人的妹妹” 的女生，还站在原地，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苏晓看着男生离开的背影，浅灰色的连帽衫在人群里很显眼，他走路的姿势很挺拔，每一步都透着自信。她知道，自己和他肯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他看起来家境很好，穿着名牌，身边的朋友也都衣着光鲜；而自己，开学这么重要的场合连一套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报到的被褥还是母亲亲手缝的。她才终于明白，外面世界的贫富差异，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可刚才那一眼，男生眼里的温和，嘴角的笑意，却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跟着父亲往报到点走，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男生转头时的画面，连指尖都还残留着心跳加速的余温。
　　她不知道，这场在报到日偶然的相遇，会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慢慢生根发芽，长成后来漫长岁月里，最温柔也最不敢言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