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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我们,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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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不晚的青春期,除了寄人篱下的那三年外其实很普通。
尽管父亲这个角色常年缺席,但她其实并没有过多少渴望父爱的瞬间。妈妈说的爸爸在外地打工那些话,她全都接受,不再多问一句。
大约从二年级开始,她就已经学会了中午放学回家,独自用家里那口大大的铁锅去热妈妈留下的饭菜。
林不晚每天在天不亮的时候看着妈妈在炉灶旁炒菜,然后分装一部分在那个保温桶中带走,留下一盘给她,用饭碗仔细地扣着。
小学的周末还算有保障,但是谭梅的工作却没有节假日可言。农民伯伯靠天吃饭是林不晚在书本中学到的,农民工也是靠天吃饭是林不晚在母亲身上学会的,因为谭梅的假期总伴随着恶劣的天气。
那时候的林不晚是左邻右舍口中能读书的孩子,她也在日复一日中坚信自己能够靠读书学习,长大后报答母亲。
等到了高中重聚之后,在母亲谭梅眼里,女儿除了话更少了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个省心的孩子,母女二人也默契地从不谈起在她在叔叔家的事情。
但林不晚却在高中校园里感到了一点生活的变化,比如在相同的校服外,精致的同学,比如很多同龄人的分享中一些闻所未闻的经历。
这些新的变化和认知,对当时的林不晚来说不重要却依旧存在。
最让林不晚疑惑的是,高一下学期有次课间结束,她从卫生间出来,刚走到班级门口就被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叫住。
是一个白净且俏丽的同学,抱着一大盒糖。
“你好同学,你是这个班的吗?能不能帮我拿给……”
拿给谁其实林不晚已经忘记了,预备铃还在响,那个女孩子把东西塞在她手里就跑走了,顺着边上的楼梯消失无踪。
林不晚抱着东西,只觉得麻烦。想也没想,走进教室里找到那个还在和别人聊天的男同学,说:“刚才外面有个不认识的女生塞给我的,说是给你。”
她说完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座位,也没管那个男同学是什么反应。
班上不是没有谈恋爱的同学,在她的高中时期,所有人好像都只把这当作一个值得拿来聊天八卦,但很平常的事。
她的室友也是,总是因为所谓恋爱的事情显得喜怒无常。
那时候的林不晚就在疑惑,他们为什么会喜欢上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甚至是学生时期这样容易引火烧身的时间。
究竟为什么会喜欢,究竟为什么会不嫌麻烦?
不过这样的问题也不能在林不晚的生活里停留太久,在十七岁的林不晚眼里,这是个多少有些浪费时间的问题。
一阵音乐声响起,林不晚按灭手机闹铃。简单洗漱一番,她刚把头发盘好下楼,小院的大门就从外面被推开。
林易见到她已经起来了,显然有点惊讶,手上还提着份豆浆油条。他走近后将早饭递过来,边挽袖子边穿上工作时的围裙,去屋子里把早准备好的花一桶桶往外搬。
林不晚站在院中央,咬了一口刚出锅的油条,草草吃完东西,也跟着帮忙。
今天又是教师节,林不晚决定延续去年的活动,依旧准备了几百只花。
几乎不变的桌椅摆在去年同样的位置,但是这次林不晚却没选择守在门口,把东西都摆好,她冲着身边的林易说:“小易,幸苦你帮我多看着点。”
林易当然不会拒绝,想起昨天关店后林不晚在存放鲜花的房间驻足了很久。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忙不迭点头。
或许是有了去年积攒下来的口碑,这批鲜花分发得很快,招牌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这帮敢凑上来的学生大多活泼,尤其嘴上一个劲的谢谢哥哥,嘴甜得要命,把林易这小子哄得直挠头摆手。
林不晚见状放下心来。
店里的散客很少,做的大多是镇上新店开张,办活动的生意,一早上热闹的教师节送花活动结束后,花店迅速冷清下来。
早早进屋,连活动都不管的林不晚看起来忙得团团转,几乎整个早晨她都在专注地挑花。
甚至还嫌店里那些刚搬出来的不够新鲜,直接去了另一个开了冷气的保鲜室挑拣。
进来前林不晚没忘记给自己穿了件外套,只是等到衣裳表面都被冷气打得摸起来近乎湿了,也还没结束。
她总这样拿起一支,严肃端详,思索很久又放下。去其余地方摸一摸,而后忘记曾来过这个位置,浑然不觉地拿起同一支花再度陷入思考。
如此往复不知道在这个小小的空间转了多少圈才算满意,选了铺满半个桌子的分量,甚至差一点没能完整包住。
林不晚就这样抱着占据她整个怀抱的花束来到了室外,和往里走的林易撞个正着。
林易紧急停住,第一时间没看到林不晚的脸,只露出环抱着这捧巨大花束的手臂,看得出抱花的人很用力,包装纸狠狠凹下去皱了一圈。
“嘶——好险!”林不晚从后边歪头探出来,惊呼一声。
不好意思地看着林易自觉往门外让了一下,她飞快跨过去,走到院里,把东西放下。
她刚放稳,转身看着林易:“都弄完了?”
林易闻言点头,就在门边上将手上的橡胶手套摘下放进工具箱,正在摘围裙。
“那赶紧去吃饭吧。”
——不一起吗?
接收到林易比划的信号,林不晚摇摇头,说:“我不去了,我等人吃午饭。”
林易听她说完,不再纠结,走出门才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故意晚些回来。走到街道转弯的位置,余光瞄到熟悉的身影在朝店里走。
他也不多看,只是在彻底看不见花店的位置,心想确实该晚些回去。
要不然,回家去自己煮饭吃算了。
花店这边,林不晚发觉这捧花的底部扎得不算平整,正坐着整理,完全没看见梁池已经推开门进来。
等她有所察觉,人已经走到她的身边。
林不晚抬头,笑意盈盈:“来了?”
梁池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望向桌上实在扎眼的东西,但没有多关注,很快又收回视线继续望着林不晚。
他问道:“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说罢,还抬手作势要挽袖。
林不晚连连摆手:“不用,再等一分钟,我调整一下。”
“好。”梁池收了架势,也不坐下,只是往边上挪了一步,让出光亮。
“好了好了。”林不晚说着便直起身,想着身上这件围裙也不干净,直接就把手往上蹭。
她额前的发丝有些乱,因为着急弄好,脸上还透着点红晕,倒是衬得她气色比平时更好了些。
梁池看得有些呆,只觉得眼前人的双眸是比阳光还要灼人的存在,每每落在身上都会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无所适从。
可他从来也没想过避开。
林不晚深吸一口气,重新捧起那束花,向前走一步,和梁池靠得更近。
随后在梁池怔愣的表情中,将手上的花塞进对方的怀里,笑得无比温柔,连语气也像带了色彩:“送你的。”
“送……我?”梁池看着像在自言自语,低头,口鼻都好似陷在这片缤纷颜色中。
也才发觉这束花抱在怀里时,远比肉眼所见还要有分量。
林不晚点头,真到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候,反而局促起来。
交握在身前的手抓得更紧,她重重吐了口气。
“其实想送你其他东西来着,但回来这么些天都没顾上。”
梁池默默看着,觉得林不晚脸上的表情乃至眼神都有些熟悉,就像那天在车上,只有他们二人,一样的严肃认真。
但梁池却已经没了当时的慌乱,或许是因为他也觉得这次自己会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林不晚说完这一句,突然停顿住。
她原打算一回来就同梁池挑明,但当时的状况显然不适合去谈这种事。她虽然很清楚梁池对她的感情,却也没有自大到觉得对方百分百就必须接受。
所以想在教师节这天,送他一束最漂亮的花。
即便它最后没有成为爱情的见证,也可以作为一份纯粹的节日礼物被对方带走。
她无比清楚地知晓梁池的珍重。如果是面前这个人的话,林不晚笃定自己的安全,也愿意去履行她的坦诚。不怕随着而来的所有改变,不怕可能存在的任何苦痛。
“我有过一段极度失败的感情,”她的神色有种雨过天晴的平静,“在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他其实已经结婚,而这段关系对方的妻子也选择默许,只是因为他们想要孩子,而那位原配妻子没办法生育。我分明无数次怨憎过那个素未谋面的亲弟弟,却没想到头来成为自己最无法理解的那类人。”
林不晚垂眸,感觉到梁池的手臂微动,像是要朝她这边伸手,而她差点就要抬手相迎。
“所以在我获知真相后,就把那个意外的孩子打掉,大闹一场。我和他双双丢工作后,我离开了那里。”
现在回想,即便那时的她稍显稚嫩,却一直注意着,没无知松懈到放任自己突然怀孕。
所以,是意外还是人为呢。
林不晚说到这里,闭了下眼。她不想把自己说得太可怜,也知道这种事情对他人提起并不恰当。正如学姐劝她善意的隐瞒其实并不过分,但她依旧想要说。
过去无可隐瞒,也没有必要隐瞒。她正视一切,也坦然接受任何结果。
再睁开,那双眼睛里便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梁池,只有她自己。
“尽管我不认为这件事有任何否定我自身的作用,但如果我真的遇到了想要相伴余生的人,我一定会提前告知他。”
“如果你能接受这样的我……”
“那我们,就在一起。”
直到林不晚的话全部说完,目光坚定地停留在梁池脸上,像是要把他一丝一毫的反应都纳入眼底。
梁池却笑了,笑得眼尾的痕迹都深了几分。
他一直静静听着林不晚说话,到半程升腾的那点忐忑随着这句在一起的承诺被轻飘飘拍散。
他几乎要在林不晚话语的尾音还未散绝时就开口答出那句“好”,却又在这个郑重地能贯穿他们一生的承诺中,被他强行扼住。
但心脏仍旧叫嚣着,催促着他赶快放弃这冗长多余的仪式感,去拥抱从前他想也不敢想的幸福。
他们会在一起,携手相伴,共度余生。
或许平淡,却是他神往已久的未来,而这一切都可以实现,只要他现在抱住她。翻过所有不曾交集的过去,拥抱有彼此的将来。
梁池脸上的笑意仍在,他伸手过去,轻轻碰触林不晚握得越发紧的手,指腹擦过她的手背,挑开她的手指,缓缓打开了这把交缠的锁,将她的手牵引过来,将对方带进他此生余下的所有岁月。
看起来,像是二人一同抱着这束格外复杂且沉重的花。
林不晚隐约已经明白他的答案,眼神却还在等。
“好。”
“我们,在一起。”
院里起了微风,吹乱落在他们身上的树荫,星星点点的光如同被赋予生命,在两人的发梢,眉睫,衣襟,以及十指相扣的手跳跃翩飞,落下柔软的印痕,盖下永久的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