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FALSE》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2、#02 南风渐暖穿空堂

　　麻烦还在继续。在晚睡导致的一整天的昏昏沉沉之外，毛绒海豚和毛绒狐狸最终也被塞到了他原本只有白色和灰色的样板间一样的卧室里。
　　好在之后每天的生活跟之前倒是也没差太多，level1的「电击使」会在他看书的时候眉头拧成一团地对着数学或是电磁学方面的书籍发力，只有实在看不明白或是大脑使用超限时才会聒噪地提问或是拉着他玩一些幼稚的儿童游戏。目前来说这一切也都还可以忍受，于是一方通行宽容地放任她每天在自己的活动室里蹦蹦跳跳。
　　然而很显然，作为一个麻烦的小鬼，她不知不觉地就开始一天比一天更加嚣张了。
　　“一方通行！为什么电荷会从高电位流向低电位呢？它们不喜欢反过来走吗？”
　　某个普普通通的上午的争吵开端于一句很有小鬼头特色的提问。心里模糊地有一个答案、但实在做不到用小鬼头能理解的语言进行表述的一方通行盯着自己面前的书思考了几秒钟，最后决定快刀斩乱麻：“不为什么，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
　　已经过去十几天了，能力没有半点提升但显然勇气和嚣张已经提升了至少两个等级的女孩不满地叉起了腰：“这相当于没有回答！而且，本来世界里的东西就应该这样运行的话，为什么它们会听我的话汇聚在我指尖上呢？”
　　“……这些东西太低级了，老子才不屑于解释。”
　　淡淡的眉毛皱了起来，接着又松开了。美琴仰着下颏趾高气扬地看着他：“我明白了，你不知道！”
　　一方通行“啪”地把自己手里的书合上，站了起来：“哈，怎么可能？老子可是level5，又不是你这种小鬼——”
　　琥珀色的目光追着他的脸从俯视变成仰视，美琴不服气地叫嚷起来：“你才是小鬼，你回答不出来！”
　　“你开始变猖狂了啊，小鬼，看来是太宽容你了。”
　　“你回答不出来！”
　　“嘁，我只是不屑于——”
　　“你就是回答不出来！”
　　一瞬间，一方通行想要用比她更大的声音喊一句“我就是不屑于”，然而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竟然已经被她拖进了小鬼头特有的幼稚思维节奏的男孩猛地把这句话咽回去，咧开嘴露出了尖利的虎牙。
　　“喂，老子不想重复多余的话。”
　　对方安静了一瞬间，眼神有点慌张地乱转。然而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她接着又坚定起来：“那你回答呀？”
　　“……让我去做无聊实验的混蛋最起码也会用谦卑恭敬的语气对我说话，你这算什么？”
　　“你就是根本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结果，最后发展还是回到了刚刚他被拉进的节奏里——确信自己做不到用对方能明白的语言回答的一方通行恼火地抬高了声音：“吵死了，给老子闭嘴！”
　　大概声音是太大了，也或者语气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令人恐惧的level5怪物模式。总之御坂美琴往后缩了缩，呆呆地看了他两秒钟。
　　……这家伙是被吓到了没错吧？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哄哄她？还是摆出“前辈”的架子好好教训她一顿……
　　但是，如果她又大哭起来该怎么办？
　　一方通行沉默地思考着这些原本不会在他脑袋里出现的问题，然而在他得出答案之前，眼前那张小脸上有些呆滞的表情已经渐渐被恼火完全盖了过去。
　　“你竟然吼我，一方通行！”
　　然后，御坂美琴甩开双手，十分用力地狠狠在地上跺了一脚，涨红着脸做出了大概是对小鬼头来说最凶狠的宣战——
　　“我不跟你玩了，哼！！”
　　跟这句话一起响起的是“踏踏踏”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哐”的一声活动室的门被摔上的巨响。
　　一方通行茫然地看着那个穿着花哨裙子的小背影很有干劲地消失在视线里，脑袋里还转着“明明不怪老子”的窝火，然而从大脑深处，某种说不清楚的低落情绪一闪而过。
　　像是被告知他最喜欢的那个品牌的炸鸡已经下架了……或者说像是得知他很好奇的理论目前还没有更进一步的论证……
　　之前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的男孩想骂人，但嘴唇只是胡乱动了几下，最后也没说出什么难听话。
　　他一屁股坐回自己刚刚的位置上，没好气地把手里的书丢到了一边。

　　一整个上午在让人心烦意乱到看不进文字的窝火里拖拖拉拉地过去了，接着是让人加倍火大的中午——走廊门口的门传来打开的轻微声音时，大概是在自己卧室里避而不见大概有两个小时的御坂美琴声势浩大地喊着“老师”冲了出来。
　　走廊里送饭用的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停住了。
　　“啊呀……这是怎么了，小美琴？”
　　“是一方通行！他不吃蔬菜——完全不吃哦，完全！啊，今天的午饭也没有蔬菜……这不对吧！”
　　“咦？说是这么说，但目前的菜谱是他要求的——”
　　“因为他任性还不听话！我也不喜欢胡萝卜的味道，但还是会吃下去呢。缺乏维生素会生病吧？果然老师还是要给他增加蔬菜供给才行呢！”
　　“呃，呃……你说得很有道理。好了，我们会讨论一下的。那么，小美琴快去叫那位来吃饭吧！”
　　走廊里的对话稍微停顿了几秒，接着御坂美琴一口回绝：“他饿了的话自己会来吃的！那么，老师，我先把我的这份午饭端去餐厅了哦。”
　　……蔬菜。
　　能够自如地运用这个能力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着怎样把缺乏维生素的身体调整到“健康”的指标状态的男孩不爽地压下了嘴角。
　　而除了这种难吃的东西之外……
　　……气性很大，报复心也很重啊，这个小鬼头。还有那种语气，简直像是觉得谁稀罕被她喊吃饭一样。
　　一方通行在心里冷笑，可那种窝火还是挥之不去；于是他接着就“嗤”地笑出了声。
　　“谁乐意跟她说话啊？那种小鬼……”
　　活动室的面积很大，但目前除了不会发声的书本和毛绒玩具之外就完全是空空荡荡了。抱怨的回声触及耳膜的瞬间，像是要佐证自己的话一样，一方通行毫不犹豫地把声音加入了「反射」的公式当中。
　　——不就是“不理”吗？好像谁不会似的。

　　重新陷入绝对安静之中的午饭和下午相当无聊。确实没人能打断阅读了，但持续不断的知识汲取的精力消耗本来就相当大，于是很快一方通行靠在窗帘上陷入了睡眠。
　　不知道看了多久的书，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总之被饿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再亮的白炽灯跟自然光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落地玻璃窗上反着白色的影子，原本习惯了独处的男孩盯着它慢慢地回神，忽然又皱起了眉头。
　　……太安静了。
　　那个小鬼该不会一气之下逃走了吧？
　　毛绒玩具还在，绘本也还在。但是这些东西本来也是这个设施给她添置的吧，如果……
　　……但是，干吗要惋惜这种自大、任性、嚣张、放肆的小鬼头？？
　　一方通行定定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爬起来，快步走出了活动室。
　　走廊里开着灯，但对面两间卧室的门都关得紧紧的，门缝里看起来没有灯光。通向“外面”的那个感应门上闪着监控器的绿灯和表示着“闭锁”的红色指示条，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小鬼头在或者不在。
　　那么剩下的地方就是——
　　一方通行拐进了亮着灯、开着门的餐厅。
　　然后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小鬼头还在这。
　　两份晚饭也已经送来了，额外还有一碗蔬菜沙拉一样的东西，都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而御坂美琴正趴在她的餐盘前，小脸睡得发红，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大概是口水的东西。
　　……真麻烦啊，世界上没有比这家伙更麻烦的东西了。
　　这样想着，一方通行解除了对声音的「反射」。
　　细微的电器运行声、平稳的呼吸声一起涌进他耳朵里，说不上是什么原理，抵达视网膜的光线明明没有变化，视觉上来说眼前的一切却变得更加明亮了。
　　一方通行走到桌边，一边拖过纸巾盒，一边用指节叩了叩对方脸前方的桌面。
　　“喂，要睡去卧室里睡，在这着凉的话老子可不会管你。”
　　小鬼头皱皱眉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碎碎念起来。
　　“嗯？好像不知不觉睡着了……好饿……对了，还没吃晚饭，今晚有咖喱蛋包饭和煎鱼排！”
　　说到最后，她似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一只手抓了勺子，一只手去拖面前的餐盘，但完全没有要擦口水的意图。一方通行嫌弃地皱皱鼻子，抓出两张纸巾递过去，在对上透着疑惑的琥珀色眼睛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到对方嘴边，又多余地解释了一句：“竟然睡到流口水……你还真是个小鬼头。”
　　大概是还没睡醒，几个小时前宣布再也不理他的家伙懒惰而信赖地仰起脸享受着他的照顾，在桌子下晃着两条腿，眼睛都惬意地眯了起来。一方通行没跟她计较，按照电视剧里“大人照顾小鬼头”的桥段展示的方法把她的脸擦干净，接着回到桌子对面他平时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晚饭已经冷了啊……老子可没拦着你吃。还有，这碗草是哪来的？”
　　晃动的腿猛地停住了，御坂美琴刚举起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大大的眼睛很显眼地向一边偏去。
　　“这个的话……维生素……‘冷战’……营养均衡……”用低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嘀咕着，对方的目光灵活地转到他脸上，接着又快速转开了，“嗯……你实在不想吃的话，我也可以代劳哦。”
　　一方通行嗤之以鼻，夹起一块照烧鸡肉塞进了嘴里：“喔，那还真是万分感谢不胜荣幸了。”
　　“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说话是违背礼仪的！还有……你不生气啦？”
　　“哈？谁会跟小鬼头计较啊。”
　　“总是这么说，可是下午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不理我来着！”
　　有这回事吗？
　　一方通行停住咀嚼，花费两秒钟搜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然而除了绝对安静下读到的那些文字和因此想出来的能力应用方式之外什么也没想到。
　　不过既然她这么说了，就说明……在刚刚他把她喊醒之前，她先跟他说话了没错吧？
　　先服软了啊，这家伙。
　　果然还是个小鬼头没错，就算说着什么“再也不理”的狠话，结果果然还是离不开熟悉的年长者。
　　“熟悉的年长者”沾沾自喜地扯起了嘴角，但语气显示着“一贯如此”的平淡：“因为老子在看书啊，所以对声音进行了「反射」，听不见你说话——‘全神贯注’，是这么说的吧，学习时候就要这样才对。”
　　御坂美琴信服地点起了头：“这样啊，难怪是level5呢……不过，看来以后找你说话的时候，要用手在你眼前晃一晃才行！”
　　一方通行故作高深地不回答。而对方的话题很快也转回了其他方向：“不过一开始是我不理你的，下午你也不理我了，这样我们就扯平了！谁都不吵架了，可以吗？”
　　“嘁，本来也不会跟你这种小鬼头一般见识啦。”
　　考虑到白天时自己大声对她说的那些话，现在这样说其实有点站不住脚，好在作为“第一位”的两年生活已经让他拥有了从心理上和语气上毫不心虚地把自己摆到必胜之位的习惯。一方通行低头挑着咖喱饭里的胡萝卜快，思考着是不是要把对方上午提出的问题简单回答一遍以免她执着地保留“一方通行答不上”的错误印象，然而在他得出答案之前，一柄白色的塑料餐勺忽然伸到了他目光范围之内。
　　“总之就算你同意了！”御坂美琴大声宣布着，大方地把勺子里那块鱼肉倒到他餐盘边缘，“我的煎鱼排分给你吃——你很喜欢吃肉没错吧？蔬菜我也可以代劳消灭掉，但是总是这样的话你的身体会不健康的。”
　　“不会，老子的能力——”
　　下意识的反驳在一方通行看到对方一脸期待的神色后断在了嘴里。虽然这种程度远还不足以让他放下成见去吃草，但一方通行还是夹起那块鱼排，尽自己最大努力回应了这份善意：“……算了。作为感谢，我餐盘里的东西你随便挑喜欢的拿走好了。”
　　“那么苹果片就归我了，十分感谢！我们这就算和好了对吧？”
　　“对吧，大概。”

　　莫名其妙的争吵，然后是莫名其妙的和好。大概小鬼头的世界跟正常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模模糊糊又一惊一乍，状况层出不穷的同时却又有着稳定的超强感染力。
　　在一方通行意识到之前，他已经不知不觉被完全带进了这样的节奏当中。
　　之后的几天也没留给他什么过多的思考时间——虽然运转速度超出常人的大脑依然在不停地运转，但汲取知识之外，关于自己所处的这个令人深感无力的该死世界的思考停滞了，取而代之的是幼稚动画片的傻瓜剧情、无聊小说相关知识的恶补以及很有小鬼头特色的玩耍游戏的具体规则和针对规则的耍赖方法。
　　直到突如其来的病毒性感冒轻轻松松把每天都活力满满地上蹿下跳放电火花的麻烦根源撂倒，一方通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偏离了曾经给自己定下的某些行为准则。
　　比如说，“别去靠近其他人”什么的……
　　这个想法跳进太久没闲下来的大脑的时候，一方通行正靠着病床的床头坐着。大概是因为高烧导致的不舒服而任性地一再要求“要跟一方通行玩”的小鬼头已经挂着静脉注射针睡了过去，睡衣袖子露出的两条小胳膊紧紧地抱着他的一只手，高得异常的体温沿着紧密接触的皮肤穿透了「反射」的屏障。
　　不知道为什么，一方通行忽然想起了曾经接触到他的其他人。
　　先是同龄人，他都记不清名字的同龄人。已经记不得对这个能力还毫无概念的大脑那个时候到底是怎么运转的，总之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他们的骨头断裂了，或者皮肤被撕裂，或者干脆就倒在地上不知道死了还是活着。
　　接着是被他们统称为“老师”的研究设施或者是养护设施的人员，恐惧、慌乱或者是什么加成下，这些人的下场只有比前面的更惨的。
　　再后来就是尖利的报警声和紧急疏散，没有人敢再接触他、靠近他，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武装和武器。这些也都宣告无效之后，以他为圆心、以百米为单位的范围内，“人”这种生物开始销声匿迹。
　　而就算那场简直能称之为“战争”的单方面围剿结束，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就算是想解剖他的家伙也理智地尽可能跟他保持着距离。直到……
　　……这个小鬼头，真的是他认知里的“能力者”吗？虽然这个经过开发的小脑瓜确实足够她在这个年纪迅速读懂“外界”高中生甚至大学生要学习的内容，但是……
　　高烧发热到底是什么感觉已经记不清了，不过看起来相当难受。御坂美琴眉头紧皱着，睡得也不平稳，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扭着脑袋找到吊瓶的位置看了一眼，接着就蔫巴巴地叹了口气。
　　“还有三分之二……医生说输完就不生病了，还要好久啊。”
　　多余的回忆又被切断了，一方通行放松地回到了最近这段时间习惯的生活节奏里：“才过去了二十分钟而已，你这家伙只是太无聊了才会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本来以为都睡了一整天了……刚刚我梦见自己在下楼梯，一脚踩空，然后就醒来了。”御坂美琴有气无力地说着，忽然又抬头向他看过来，“啊，一方通行的能力的话——”
　　之前确实想到过这件事，不过跟那些家伙要的医学方面的资料还没有拿过来。一方通行的意识在“对人体还不够了解”的回答上稍微停留了一秒，接着果断地选择了另一个：“只能操纵接触到的东西。发烧是人体的体温调节中枢错乱导致的吧？我没法直接接触你的大脑，所以做不到。”
　　“唔，果然一方通行也有做不到的事啊。”小鬼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接着又原形毕露，闭上眼开始左扭右扭地蹬着腿发脾气，“呱太，为什么呱太的新作还没有出？我想看呱太！”
　　“……这个也是我做不到的事，不过你再拧来拧去的话，把你丢在这不管倒是做得到。”
　　一方通行慢慢随口抱怨了一句，在看见对方用手捂着眼睛、抿得紧紧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时又急忙提出了替代方案以免对方再次爆发“我想妈妈”之类的嚎哭。
　　“控制接触到的皮肤的热量流动方向也做得到啦，类似于酒精挥发带走热量这样的原理，至少可以短暂降温。不过之前没试过，说不定会让你体温过低浑身发抖。怎样，要试试吗？”
　　指缝里露出一只还带着眼泪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后，美琴立刻点点头，就算睡醒也执着地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松开了。
　　所以，热量流动——首先要增大热量交换速度让多余的温度散发到空气中，然后在体温降到合理区间后立刻改变参数，维持新增热量和散发热量的平衡。
　　之前从书本上看到的公式迅速在说是世界最强也不为过的大脑中组合成新系统，一方通行用手指拨开茶色的蓬松刘海，轻轻触及了幼小的额头。
　　接触回弹力，皮肤温度，皮表和皮下的微电流，血流分布，血流速度，还有模模糊糊更感受到的他还不了解的血液不同成分流动时的质感……
　　之前缺失的参数填补进那个复杂的公式，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信赖地在他的能力作用下闭上眼睛的女孩，一方通行把能力应用到了自己触及的这片皮肤上。
　　就像「一方通行」发动作用的绝大多数时候，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御坂美琴也依然平静地躺着；不过短短半分钟后，额头上开始冒出大量汗水，小鬼头忽然晃晃脑袋，很有精神地睁开了眼睛。
　　“突然感觉很饿——我想吃小熊饼干！”
　　这种要求算不上无理，但考虑到接触断开的话这家伙很快又会烧起来，于是这个要求被无情地拒绝了。一方通行把她按回原位，从床头摆着的零食里随便抓了一袋丢过去，靠着床头松了口气。
　　咀嚼膨化食品时“咔嚓咔嚓”的细碎声音很快在耳边响起，男孩叼住对方送到嘴边的“谢礼”，慢慢把它嚼碎咽下去，忽然忍不住问道：“喂，你不害怕吗？”
　　“咔嚓”声暂停了，御坂美琴反问道：“害怕什么？”
　　一瞬间，一方通行想把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统统讲出来；但是随即靠过来的、比他还矮大半个头的身体的幼小程度让他想起来对方只是个学龄前的小鬼头这件事。
　　于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翻过按在对方脑门上的手掌，用指节敲了敲对方的脑门：“皮肤接触——如果老子的计算出错，你会死掉也说不定啦。”
　　“嗯——”御坂美琴似乎努力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得出了很有小鬼头特点的愚蠢结论，“但一方通行不会让我死掉的！”
　　……算了。
　　虽然也可以进一步给她解释自己的能力能做到多么可怕的事，但是把一个还生着病的小鬼头吓到痛哭流涕对他有什么好处？
　　再说了……
　　一方通行意识到自己没有理由地相信，即便自己说出那些话，她也只会继续眨巴着傻乎乎的大眼睛，说些“但是是一方通行啊”之类的傻话。
　　明明跟他一样是个能力者，但这个家伙竟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小鬼……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这样想着，实际上同样幼小的男孩放弃了更深入的探讨：“喔，说得对，我不会让你死掉的。”

　　“一方通行，我要跟你战斗！”
　　“生病事件”的三天后，这种可笑要求突兀地出现了。
　　夏季的明亮阳光让活动室里几乎没有多少阴影，因此把自己缩到了墙角的一方通行慢半拍地从自己手里狗屁不通的论文期刊上抬起头，疑惑地“啊”了一声。
　　“是之前烧坏脑袋了吗，你个level1？”
　　御坂美琴鼓着脸颊，一只手冲他伸过来，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放着电火花：“你怕了？怕了的话认输就可以了！”
　　“说什么鬼话……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了？这种攻击对老子没用。”
　　“但是我的能力变强了哦，变强了！”
　　手心里的微弱电弧没有像之前一样很快熄灭，虽然短短一分钟过去就憋红了脸，但对方还是满头大汗地坚持维持着能力输出，在跟他对视几秒后才甩甩手收起了那点可笑的电荷。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的能力对你有没有效果？如果打败你的话，我就不用再被关在这里学习提升能力了——不过，一方通行都已经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学习呀？你也从来不出去玩。”
　　“知道了，说白了你只是想出去玩，对吧？”
　　“……才不是！我不管，总之我要向你挑战！”

　　于是，低级到可笑的“战斗”爆发了。
　　攻击很简单，电击、电击、电击和原始人水平的拳打脚踢。直击人体要害的电压数值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三位数，如果是普通人被电到的话现在大概会大叫一声跳到一边，但很不幸的是，她现在的对手是「一方通行」。
　　从能力开发后还是第一次面对弱到这种程度攻击的level5第一位抄着口袋站在原地，直到对手气喘吁吁，才趁她差点摔倒的时候出手，一边把她拎起来，一边轻描淡写地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脖子。
　　“游戏结束，现在你输了。”
　　刚刚不客气地抓着他的手腕站稳的挑战者立刻叫了起来：“咦？不对不对，我还没被打倒！”
　　两只手开始乱挥，但一方通行没给她逃脱的机会，加大力气把她压在了原地。
　　“那是老子在让着你，你个小鬼头。再说了也没有必要真正把你揍昏吧？”稚嫩的皮肤在发红发热，他说着用指尖压了压这之下回弹力优秀的颈动脉，得出了“血流流速有点快，大概是运动过量导致”的结论，接着说道，“这个，是给你的大脑供血的血管。如果你是敌人的话，我只要稍微按住这里几秒钟，你就会因为大脑缺血昏过去。”
　　对手瞬间放弃了挣扎，“嘶”地抽了口冷气。
　　“前辈”得意地把指尖又向前挪了挪：“再有，这里是气管。如果用力攻击这里，你就会因为无法呼吸而死掉。”
　　美琴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一方通行没松开她，但稍微侧着脑袋凑过去看了看她的表情。
　　“怎么不说话了？深受打击？喂喂，对level5发动挑战之前就该有输掉的觉悟吧，你这家伙。”
　　显然是深受打击没错，如果对方脑袋上有她那一大堆毛绒动物那样的耳朵的话，现在都耷拉下来了也说不定。不过这样的低落只持续了片刻，她接着就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了头。
　　“你根本没有攻击，才不算数！我是不小心自己滑倒的。不过——”美琴把他的手拍到一边，大声宣布道，“不过，果然我还是要留下来！不然只剩下一方通行自己在这里的话，如果再遇到打雷，你害怕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没有人讲故事给你听了。”
　　之前的得意和故作高深瞬间全都消失了，一方通行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和恼怒一起慌张地冲到了自己脸上：“都说过了老子没有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的啦。”
　　一方通行张开嘴，然后又闭上了——如果小鬼头认定一件事，那么最好别试图说服她，不然结果只能是智商被拉低到跟她一样的水平，这是这些天他总结出的必须遵守的经验之一。
　　好在刚刚运动过量的小鬼头也没了继续叫嚣的力气，跑到门口喝了一大杯水后，就跑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到地上，眼睛看着落地玻璃之外宽度不足三米的狭小院落。
　　“现在是夏天了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习惯已经发生了变化，一方通行没有再钻回角落里，而是自然而然地挨着对方盘腿坐在了地上：“喔，所以？”
　　“你吃过冰淇淋吗？”虽然是问句，但并没有留出回答的时间，美琴两手向后撑着地面，自顾自地回忆起来，“去年夏天我还在‘外界’，家附近的公园里会有冰淇淋车！每个冰淇淋会有一个一个蛋筒，然后可以选择不同口味。像是牛奶味、巧克力味、草莓味……要是能带一方通行去吃就好了，我有钱哦。”
　　钱的话，他应当也是有的。虽然连续两年被关在研究设施里已经让他对那个数字相当没概念了，不过从之前偶尔听到的那些穿白大褂的家伙的讨论来说，就算他现在开始不再赚钱，他的银行账户里的余额大概也足够他挥霍地活到老死为止。
　　再说了……冰淇淋而已，这家伙该不会以为他没吃过吧？
　　一方通行瞥了对方一眼：“‘海盐奶油’，便利店的冰淇淋口味里，我最喜欢这种。”
　　“那我也要尝尝看！还有，你坐过旋转木马吗？说是‘木马’，但其实是合成材料的，围成一圈在转，而且也会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骑在上面就会感觉自己在骑马一样！学园都市里应该也有游乐园吧？听说是在第四……五……六学区吧，要是能一起去玩就好了。对了，还有游戏中心，最早还是妈妈带我去玩……”
　　逐渐靠在他身上的学龄前儿童的絮叨啰里啰嗦，且没完没了，一会儿说到这，一会儿又说到那。
　　但一方通行沉默了下来。
　　确实，她提到的很多东西，曾经是「留精弃粗」、之后又被研究设施像养小白鼠一样豢养的可怜家伙确实没经历过。而且，兴趣的话他也不能说一点没有——旋转木马听起来确实很无聊，但操纵游戏角色对打似乎是个不错的消遣。
　　然而与此同时，在所谓的“兴趣”和“玩心”之上——
　　——他，曾经导致几十人、甚至说不定几百人伤亡的危险物，不走出去面对可能被他伤害的未知的人、可能导致他伤害别人的未知的事，才是对整个世界最好的选择。
　　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是混蛋居多。又不是人人都是傻瓜一样相信他没有危险的小鬼头，对吧？

　　小鬼头还在掰着手指讲，从洒满新鲜水果的刨冰讲到鲜嫩多汁的牛排，从卖裙子的服装店讲到售卖周边产品的玩具店，然后是她的老师，她一起进行能力开发的小鬼头朋友……
　　幼稚得很，一点都没有吸引力。然而一方通行忍不住打断了她：“说了这么多，你果然就是想出去玩吧？”
　　美琴抿了下嘴唇，这次没有再反驳。明亮的眼睛左右转了转，她接着凑到了一方通行耳边：“前两天我等在门边，感受到了老师完成认证时电荷是怎样走路的。所以，门口的电子锁我说不定可以打开哦！虽然可能要花一点时间。”密谋结束，女孩煞有介事地冲他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期待。
　　然而一方通行只是有气无力地做出了回应：“喔，那你真是个厉害的小鬼。所以，你打算偷偷跑出去玩？随你的便，老子不会告密啦。”
　　“也太敷衍了吧！你不想出去玩吗？”
　　“不想。”
　　“真的不想？”
　　如果回答“真的不想”，这家伙说不定还会追问“真的真的不想”之类的。一方通行轻轻砸了下嘴：“你很想让我出去？”
　　美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稍微沉默了十几秒钟，才期期艾艾地开口：“老师说过‘不可以出去’，要好好跟你学着提升能力……但是，你提的要求老师们一直会满足呢。所以，如果是你想出去的话……再说了，你已经是level5了，就不用再继续学习了吧？”
　　一方通行拍了拍左手边前一天刚刚搞到、还没来得及翻开过的几本书：“你以为老子整天都在干吗？就算是level5的能力，也有很多种应用方法可以开发。”
　　“喔……”嘴角垂了下来，御坂美琴伸直两腿，两手托着脸颊想了一会儿，目光直白地朝着窗外狭窄的一条天空，“但是……公园里会有秋千呢。你玩过秋千吗？还有，妈妈说她的小学是在女子学校读的，听说学园都市也有女校，叫……学舍之园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一方通行简直想叹气，又想捂住耳朵拒绝听见这些内容。然而在他付诸实践前，御坂美琴已经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你在听吗？”女孩用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外面真的很好玩哦……就算你不想出去，我讲给你听总可以了？”
　　一方通行张开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准备说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新的念头在眼巴巴的注视下忽然跳了出来。
　　——这个小鬼看起来也不是不讲道理或者惹是生非的性格。所以，如果只跟着她出去一下的话，如果他不跟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说话和接触的话，就不会有“冲突”和“伤害”……吧？
　　“听起来确实……”于是最后，一方通行一边有点不适地移开目光，一边说道，“……这么一说还真想出去看——”
　　在他说完之前，御坂美琴一跃而起，两手一张，结结实实搂住了他的脖子。

　　结果，“短时逃跑计划”就这样开始了。
　　先是为期一天的出行路线规划，接着是花费两天的逃离计划安排。最后在某个多数研究员不会来到这个设施的休息日的早饭时间后，两个人蹑手蹑脚地靠近了走廊尽头的防火门。
　　破解电子锁花去了四十多分钟，从陌生的大楼内部逃离花去了又接近一个小时。最终两个人从没有安保人员值班的后门跑出来时，太阳已经刺眼地挂在了天上。
　　身后建筑物的阴影之外，宽阔的水泥路面反着白光，有印着“斯必达货运”的车辆拖着一股老旧燃料的气味慢吞吞地从眼前驶过；路对面是两层楼高的行道树，树干大概有他两条胳膊抱在一起那么粗，深绿的树叶之间有“叽叽喳喳”的鸟叫不停传来。
　　尘土的气息，树叶的味道，还有树后的早餐店敞开的门里传出来的浓郁的酱油气味混合着钻进鼻腔，一方通行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一瞬间他想把氧气之外的所有玩意儿都用能力挡在他鼻腔之外，但在听见身边响亮的吸气声的时候，他又放弃了这个主意。
　　“这是在干吗……？”
　　“呼吸！”御坂美琴像是热血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举起两只手，大声回答，“我在呼吸自由的味道——一方通行要试试看吗？”
　　“……不用。那么现在按计划是……冰淇淋，对吧？”
　　“对！我带钱了，今天我来请客！”
　　小鬼头煞有介事地拍拍她哗啦作响的小挎包，拔腿就要往马路对面跑。一方通行想跟上去，但在他抬脚的一瞬间，被陌生感包围的不适感和某种潜意识里的危险感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然后，白色的能力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差不多两年没有暴露在这种环境下了。
　　其实再往前的时候也是被关在室内的时间居多，就算是“户外活动时间”，他和其他的「留精弃粗」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多数时候也只有被高楼环绕的院子而已。但至少那时他偶尔会有走到马路上的机会，也能接触风、接触泥土、接触植物、接触未经过高强度复合材料玻璃过滤的阳光。
　　他在电视剧和动画片里见过马路，也确实曾经跟着养护设施的队伍一起走进便利店买冰淇淋，但是那好像已经过去了有十个世纪那么远了。
　　像是在实验室养大的实验动物突然被放归回野外，一方通行仰头看着身边环绕的几十层高楼。过大的抬头角度让血管受到轻微的压迫，接着又被能力精细地调整回正常状态。然而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时，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一米之外，刚刚跳脱地跑出两步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脚步。
　　蓬松的茶色发丝反着金色的阳光，一只手正朝他伸过来。在对上他的目光时，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原本就微笑着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运行速度无人能敌的大脑忽然卡滞了。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利弊权衡，像被朋友叫出去玩的每一个8岁小鬼头一样，一方通行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然后，像是漂浮在整个世界之外一样，一方通行开始在这座城市里穿行。
　　和刚刚触发打喷嚏的经过一样，有未知的化合物分子随着呼吸进入鼻腔，接着奇异的气味开始被大脑辨识。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覆盖了习以为常的消毒水和熟悉沐浴液的气息，红色的目光扫过路边大概是喷灌过的、微微湿润的草皮，但接着又被其他的久违触感吸引了注意力。
　　空气在流动。
　　一方通行迷迷蒙蒙地把目光转向前方，看见一把飞扬的茶色发丝；接着又是超出人体舒适程度的干燥温度差覆盖在了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上。
　　是泥土，是风，是阳光，是“自然”。
　　他们向前跑。于是在嗅觉和触觉之外，他接着察觉到声音。
　　人在说话，人在笑；或快或慢的脚步声踩过人行道，不同的鞋底踩出不同的声响；然后是自行车响着车铃，还有汽车从马路上开过。
　　来来往往的行人大概多数是学生吧，但中学生的身高已经跟成年人差不多了，比他要高出两个脑袋有余。一方通行看不见他们脸上的神色，事实上他的大脑已经应接不暇——他的耳朵已经被多到大脑处理不过来的各种声音填满了，视线里多到让人喘不过气的“人”和“事件”也因为快速跑动模糊起来。于是别无可选，他只是茫然却并不抗拒地注视着自己斜前方跃动的身影，顺着手上传来的拉力一路向前。
　　跑，走，停，然后继续跑。最后手上感受到稍微有点大的握力的时候，他猛的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某个建筑物里。
　　“……一方通行，一方通行！你在听吗？”
　　御坂美琴的喊声也开始抵达耳膜，一方通行眨眨眼，周围的声音忽然清晰了。
　　他稍微转动目光，先看见眼前一排远超出他身高的货架，接着是穿着印着大概是连锁便利店LOGO的难看T恤的店员，再然后是门口一有人推门就会自动用机械音说“欢迎光临”的傻瓜一样的装饰品。
　　再然后，他低下头，对上了一边拉着他的手甩来甩去一边仰头看着他的御坂美琴不满的目光。
　　一方通行努力把自己拉回状态内：“怎么了？”
　　“最上面有个绿色的东西，颜色跟呱太很像！”御坂美琴松开他的手，两手前后甩着用力跳了一下，接着泄气地塌下肩，举起手指着最上排只露出来一个弧度的塑料制品，“呱太最近出了新番，周边产品肯定也会跟上的，如果是新周边的话，我要买下来……但是我看不见到底是什么来着，所以要去问店员姐姐。你不要站在原地发呆了！”
　　很显然，基于成人平均身高设计的货架最上层商品压根就不是为他们这个年纪准备的，就算不用目测一方通行也知道自己踮起脚都看不见。但是，与其被这个小鬼拉着去跟陌生人说话……
　　他瞥了一眼着急地在原地蹦跳的小鬼头，努力措辞了一下：“我可以把你抱起来，这样你就能看到了。”
　　想象中的夸赞和感恩戴德没有出现。女孩跳完最后一下，挺直脊背，毫不客气地用手掌按平她自己头顶蓬起来的头发，接着向前平移到了他鼻尖的位置。
　　“可是一方通行也没高到哪去！”
　　……这家伙开始变得嚣张了啊。
　　有种被看扁了的感觉。
　　于是，就算很不想承认自己其实也属于“儿童”的行列，一方通行还是毫无气势地分辩了一句：“很正常，因为快速成长的‘发育期’还没到……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老子可是能力者，只是想看到货架顶端的话很容易。”
　　御坂美琴歪着头思考了几秒才冲他张开双手，熟练得看起来是经常被父母和其他大人抱起来。不过考虑到身高差并不大，像大人抱小孩那样把她抱起来显然不切实际，于是最终一方通行只是单手抓着她的腰，像夹着一团被子一样提起她，飘浮着上升到了高出货架半个身体的高度。
　　被他架在身侧的美琴欢快地大叫一声，伸手抓起近在她眼前的一个印着笑脸的绿色归纳盒，又把手伸向了另一个粉色的同款。而一方通行转转眼睛，安静地感受着这种高度的视角。
　　如果他长到“大人”的年纪的话……
　　……果然也不可能有这么高。
　　一方通行把无聊的胡思乱想从脑袋里赶开，红色的眼睛转回正前方。那个方向紧接着传来一声惊叫，他于是接着才意识到自己正跟一个看起来像是中学生的、满面惊吓的店员对视。
　　“那、那边的孩子……请不要在店里使用能力，太危险了！”
　　原来不是被他吓到了，只是这种无所谓的担心？
　　比预想中的剧情要和平，但相应地也更无聊，一方通行无所谓地歪歪头，根本没打算给她半个字的回应。然而御坂美琴很快抬起头来，抱着两个快跟脑袋差不多大的盒子大声回答道：“没事的，大姐姐！一方通行不会把我摔到地上的。而且我已经拿到想要的——”
　　话音落下之前，自由落体的加速度已经让欢快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大叫，店员白着脸急匆匆地跑过来，又在目光落到了他们身上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年轻的能力者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恶劣笑容。
　　“咦？刚刚不是……不是掉下来了？‘砰’的一声……”
　　“是呢，不过完全没受伤哦！是一方通行的能力，是不是很厉害？”御坂美琴骄傲地仰着脸，伸手把两个收纳盒举到了店员面前，“大姐姐，我要买呱太和跳子的收纳盒。嗯……可以拜托您送货上门吗？因为盒子太大了，如果带着它们的话，今天就没法好好玩了！”
　　“当然可以……但是以后可不要这样玩了！万一……够不到的位置就要喊大人来帮忙，记住了吗？”
　　提着一个小鬼漂浮起来而已，瞬时调整自己和她的重力方向以改变加速度就可以做到的事，能有什么“万一”？但一方通行最终没在这件事上浪费口舌，只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在店员受惊的眼神里拽了下美琴的发梢：“去门外等你。”
　　“嗯！我很快就会付好钱的。”
　　前方的路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了，不想跟不相干的人类有什么肢体接触的能力者向后绕过一排货架，快步离开了这个麻烦的地方。
　　街道上人来人往，好在路过的人除了好奇地对一方通行多看两眼之外，倒是没做出什么试图靠近他或者攻击他的危险行为。一方通行于是靠在墙上安静地晒了会儿太阳，直到美琴举着两个甜筒连蹦带跳地从便利店冲出来才站直了身体。
　　“我问过了，这个便利店里没有海盐奶油味道的冰淇淋，所以这个是椰子口味的。”美琴在他面前停下，伸手把其中一个甜筒往他嘴边递，“是‘谢礼’！”
　　“……哈，那你倒是很乖巧。”一方通行接过来舔了一下，做出“还不算太腻”的评价后才咬了一大口，“不过还不到午饭时间吧，接下来去哪？”
　　“街边公园！我还没尝试过亲自使用自动售货机呢，而且，‘小孩子不应该喝那么多饮料哦’，妈妈总是这样说。”琥珀色的眼睛眯出一个狡猾的目光，“不过，妈妈现在来不及冲进学园都市阻止我了！”
　　“喔，那收回前言，你真是个不乖巧的小鬼头。”
　　说是这么说，但这个提议倒是不坏。于是计划好的午饭前的时间就在街边公园消磨度过了，一方通行在操作两次并搞明白整个机器的运行原理后就丧失了兴趣，坐在一边看着美琴兴致勃勃地重复着选饮料、投硬币、对着“咚”一声掉下来的饮料大喊大叫的过程。
　　这样的过程重复了五遍，于是最终长椅上七罐造型和颜色各不相同的饮料在两人当中摆成了整齐的一排。御坂美琴用手指挨个点过后，先拿起了一罐看起来就让人丧失兴趣的粉红色的饮料：“草莓牛奶气泡水！先尝这个怎么样？一方通行先喝！”
　　“哈？老子又不是小说里给贵族试毒的佣人，你个小鬼。”
　　“才不是，这是‘谦让’啦，‘谦让’！再说了，按照‘礼仪’的话，你是年长者，本来就应该让你先尝哦。”
　　“按照什么狗屁‘礼仪’的话，你也该对老子说敬语吧？”最近在常识方面主动或被动地得到巨大提升的男孩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饮料，拉开拉环抿了一口，咂咂嘴，又递了回去，“这些家伙大概搞错配比了，加了十倍的糖分，老子简直要吐了。”
　　“跟亲近的人就不用说敬语了！”美琴嘀嘀咕咕地接回饮料喝了一口，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又喝了一口，接着疑惑地抬头看向一方通行，“明明很好喝……甜味气泡水都是类似的口味吧？一方通行之前没喝过吗？”
　　一方通行刚要回答，她已经一边喝饮料，一边煞有介事地点起了头：“我知道了！因为是一方通行，所以感受力一定很强，感受到的‘味道’也就是别人的很多倍了，才会感觉太甜的！”
　　“啊？这是什么歪理？”
　　“因为一方通行的能力发动条件是‘接触’吧？”美琴拍拍她自己的小胳膊，又指了指她吐出来的舌头，“要‘控制’的话肯定首先要‘感受到’，不管皮肤还是舌头，都是‘接触’，那么一方通行肯定感官比普通人灵敏很多了！”
　　一方通行有点诧异地抬了下眉毛。
　　——看起来这家伙确实把一些书本里的内容读到脑子里了，果然就算是level1的脑袋也比没经过能力开发的普通人强过太多倍。
　　但很不幸，她依然是个小鬼头。
　　于是他不客气地泼起了冷水：“按你这个理论的话，老子吃饭都不用放调味料了吧，不然会被咸到吐出来。这个世界上当然会存在不喜欢太甜的玩意儿的人，别用你自己的标准代入所有人啊，你个傻瓜。”
　　“我不是傻瓜！不过你说得倒是也很有道理……啊，喝空了。所以下一罐要选择哪个？一方通行来选！”
　　“随便。不过，就没有甜味剂少点的玩意儿吗？”
　　“应该有吧，不过肯定要尝过才知道——我选择的都是之前没有喝过的口味来着。”
　　小鬼头果然就是小鬼头啊。
　　一方通行把剩下六罐饮料挨个看过来，最后拿起了其中一个黑色的罐子，用指尖敲了敲上面的字母。
　　美琴两手撑着长凳把脑袋探了过来。
　　“这是英文。N-O-S-U-G-A-R，是两个词，‘无’和‘糖’。所以就是‘没有糖分’的意思。”
　　“唔喔……那‘咖啡’是什么意思？一方通行之前喝过吗？”
　　“没有。不过应该是某种饮料类型吧——既然有‘无糖分咖啡’，就意味着还存在‘有糖分咖啡’，这一点来说就像是不同口味的气泡水一样。”
　　然后，展示着自己的博学的男孩享受着对方佩服的目光，表面淡定地暗笑着，拉开了拉环。

　　时间好像过得比平时要快，最终走在返回设施的路上时两个人的影子已经被拖得很长了。御坂美琴一步一跳地聒噪着刚刚在街边公园跟她的同龄人们玩名叫“鬼捉人”的无聊追逐游戏的所有细节，而一方通行提着搬空了某台自动售货机的一整袋无糖黑咖啡，舔着嘴唇回忆着午饭时品尝到的绝佳味道。
　　——连锁快餐店的炸鸡块。
　　肉类。而且是用淀粉包裹又用大量油脂炸过的肉类。金黄的酥皮简直是他有记忆以来吃到过的最赞的东西。
　　然而，就像他对御坂美琴热衷的游戏和饮料毫无兴趣一样，美琴也只吃了两块炸鸡就做出了“太油腻”的评价。于是之后两个人以让店员差点把瞳孔从眼眶里瞪出来的方式瓜分了剩余的炸鸡块——酥皮部分和跟酥皮紧紧相连的油脂含量很足的部分归一方通行，最中间跟水煮肉类味道差不多的部分归挑剔的小鬼头。
　　虽然看起来像是在欺负学龄前幼儿，但这样处理的结果是皆大欢喜。一方通行在心里计算着之后每天午饭要求他们提供多少炸鸡块才足够，连身边女孩的喋喋不休停下来都一时没有发觉，直到——
　　“啊？怎么停下了，没玩够不想回去？”
　　导致手上传来向后的拉力的缘故是停住的脚步。一方通行回过头，接着就看见了埋得很低的一颗毛茸茸的茶色脑袋。
　　“那个……”
　　“完全放学时间快要到了”的广播声无情地给环境氛围又增添了一份紧张感。美琴低着头，等一遍播报结束，才嗫嚅道：“……一定会被发现的吧？我们没有回去吃午饭呢。”
　　这家伙，现在才想起来可能会被发现吗？
　　不过被发现的话，除了被唠叨几个小时之外也不会怎么样，一方通行歪歪头：“是啊。”
　　头埋得更低了，一方通行拽了一下，美琴开始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前蹭。
　　广播声又响了两遍，天色也变得更暗了，但最终两个人只前进了不到两米。一方通行干脆又停了下来，盯着美琴看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涨红了脸看着他，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啊？完全听不见，再说一遍。”
　　“我说……嗯……可以拜托你……说是……你……非要出来玩吗？”
　　“哈？为什么？电子锁是你开的。”
　　“因为……因为你是level5。大人们对你也很客气呢，就像是在跟大人说话一样……”女孩吞吞吐吐地拧着衣角，“但他们还觉得我是小孩子，所以会教训我……我没有怕哦，完全没有怕！但是……被认为是坏孩子的话……”
　　一方通行恍然大悟：“你这家伙很在乎别人的看法啊。还是说，你担心自己能得到的东西因为他们的看法变少？”
　　美琴一愣：“没想过……但是，被别人夸奖是‘好孩子’的时候会格外高兴，一方通行难道不会吗？”
　　“不知道，因为没人会夸奖老子那种东西。”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不会被那些玩意儿绑架。于是一方通行抬头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和橙红色的晚霞，很快妥协了：“……算了，看在设施外面还算好玩的份上，这次就听你的好了。”
　　同样没有意料中的欢呼雀跃和感恩戴德，御坂美琴看了看他，接着又低下了头。
　　于是回去的路上变成了一方通行拉着她往前走。跑出去的时候完全没感觉路有多远，然而现在返回的路途好像长了几倍。一步一拖地终于走到设施门前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一方通行抬头看看并没有把全部的灯打开的高楼，又看看等在设施门口表情并不算惊慌的女人，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些家伙很显然早就知道他们两个“逃跑”了，但完全不紧张。也就是说，这些混蛋很确信他们会回来，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有跟踪者跟在他们后面进行监视了。
　　不，其实他们只要申请街上随处都有的监控摄像头的调用权限，不需要跟踪就能做到随时定位他们的最新状态。
　　意料之中，所以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研究员快步迎上来，一方通行在脸上整理出个嚣张的微笑，刚要跳过所有解释直接宣布“老子饿了”，御坂美琴忽然甩开了他的手，快步跑到了他前方。
　　“那个、那个……十分对不起！”身高只到研究员腰部的小鬼头猛地把腰弯下到几乎九十度，“是我太久没有出去玩了，所以……所以用能力打开了电子锁，然后要求一方通行一起……让老师担心了，真是十分抱歉！”
　　……这家伙怎么回事，他不是已经答应要承认自己是“主谋”了来着？
　　一方通行歪歪头，而研究员已经蹲下来，摸了摸美琴的头发。
　　“真是的，大家都为了你们‘失踪’急疯了！下次绝对不能这样了，那一位果然最好还是……”
　　研究员欲言又止地看向一方通行，一方通行挑衅一样地冲她抬了抬眉毛。她于是匆匆避开他的目光，说起了别的话题：“好了，今天能安全回来就最好不过了！不过做错了事就要受罚，这个之前说过的吧？所以，明天会有老师带你去参与一些义务劳动，顺便「身体检测」也要再做一遍。对了，你今天购买的物品已经送到你的卧室了。”
　　满口谎话。他们最多着急了十分钟，在通过监控画面定位到自己的位置并确定没有血案发生后就变成了像刚刚他看到的那样还算平静的状态。
　　然而御坂美琴在用力点头。一方通行极轻地嗤笑一声，几步走上前，把手里的一袋咖啡往研究员手里一丢。
　　“这个，还有‘今井家’的炸鸡块，老子每天的午饭都要。——喂，御坂，走了。”
　　脚步声过了半分钟才追上来，看来那家伙还跟研究员确认过“能不能离开”这样针尖大的小事。
　　一方通行一瞬间想把之前自己几秒钟内理出来的“实情”统统告诉追在自己斜后方的小鬼头，但是……
　　……对于一个level1来说，果然还是顺从那些家伙会比较好过吧？
　　除非这家伙能一直像今天这样当他的小跟班，直到她成为能跟那些家伙对话的level5，或者更高。
　　于是最后一方通行也没说什么，只是在走进划给他的区域并自觉地把高强度防盗门关上后，才说道：“既然答应了，我就没打算反悔。”
　　跟回来的时候相比，美琴的状态已经显眼地恢复了很多。她干劲十足地冲进自己的卧室，似乎是确认了那两个周边收纳盒的安危后才又跑出来，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我知道的啦，一方通行不会出尔反尔！但是……果然自己做的事情还是要勇敢承担才对！不然的话对你也太不公平了……”
　　“就算被罚了也无所谓？那些家伙可没胆量跟老子多说半个字。”
　　“嗯……是这样没错，但在路上想了很久。如果别人因为这件事用看犯了错误的人的目光注视一方通行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一方通行咂了咂嘴：“喔。那你还想再出去玩吗？”
　　“当然！”
　　“我也没玩够。”
　　这当然是假话，真话的话——
　　“那家快餐店还有几种油炸肉类我也很感兴趣。所以，下次换我来开锁。”
　　澄澈的眼睛亮起来，跑来跑去一整天后有点狼狈的小脸上，瞬间绽放了灿烂的笑容。

　　偷溜出去导致的“惩罚”在一方通行第二天上午醒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直到夕阳西下、晚饭的送餐车都离开十几分钟后才刚刚显露了终结的迹象。
　　——走廊的大门外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接着是身份识别通过后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活动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我回来了！”额头上带着汗水、脸颊红扑扑的御坂美琴背着色彩鲜艳花哨的背包站在门口，得意洋洋地大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猜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缩在墙角的男孩迟钝地把目光从手里那本行文过于晦涩而让人难以提起兴趣读下去的宇宙学书籍上移开，没精打采地想配合下这种小鬼头的把戏，然而开口的瞬间，他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咦，已经困了吗？明明还没到天黑呢……再说了，一方通行经常在白天睡着才对！”
　　“自从你侵占老子的地盘后，老子已经很久没机会在白天入睡了——很吵啊，小鬼头。”一方通行把书丢到一边，一边扶着自己被压了太久而麻到几乎没有知觉的一条腿站起来，一边板着脸说着故作高深的话，“是因为这本书太无聊了。这种水平还敢出书，出版社的招牌简直要被砸烂了。——所以，你带了什么？新的呱呱太周边？”
　　“不是！虽然我更想能带更多呱太回来，但是今天是去‘受罚’来着。”
　　“那些家伙不允许？”
　　“嗯……或许会允许吧，但是做错事受罚的人，如果提出两个额外要求会很过分吧？”
　　“两个？也就是说——”
　　猜测还没开始，女孩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双手捧出了一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
　　花哨的logo很好辨识，透过袋子飘出来的香味同样很好辨识。即便中午已经吃过了类似的东西，肉食者还是忍不住吞了下口水：“……今井家？”
　　“BINGO！”御坂美琴把塑料袋抱在胸前，兴奋地原地蹦跳了几下，“昨天一方通行只跟老师说要吃炸鸡块，但是菜单上还有很多种品类呢！作为昨天向你提出那种不讲道理的要求的补偿，我带了‘六味炸鸡拼盘’回来！所以，要一起吃晚饭吗？——如果你还没吃过的话。”
　　“没吃过。”一瘸一拐地走到对方附近的一方通行皱皱鼻子，“还有，外面有那么热吗？你满头都是汗。”
　　“因为‘炸鸡要热的时候才好吃’，老师是这么说的。那么，‘我会跑着带给他的！’于是老师答应了这个额外要求。”
　　……这家伙是不是傻点？这个设施里又不是没有给饭菜加热的东西，很显然那只是那些人不想绕路带她去买什么炸□□。
　　一方通行无语地看着前方随着蹦跳甩来甩去的茶色发梢，最终没揭穿这个大概超出小鬼头接受能力的残酷事实，只是说道：“喔，那多谢你了。所以‘惩罚’到底是什么——那些人让你扫大街了吗？”
　　“也差不多吧——我帮医院的大姐姐们清理走廊！”
　　御坂美琴说着推开餐厅的门，昂首挺胸地把她带回来的炸鸡放到桌子上。一方通行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伸手打开塑料袋和再里面的包装盒，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一块长得像是汉堡肉的东西，然而——
　　“一方通行还没说‘我开动了’！”
　　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认真过头的眼神简直像是探照灯一样。一方通行的手指隔着两厘米在炸物套餐的上方顿住了，然后他迷惑地“啊”了一声。
　　“之前也没说过吧……你多数时候不也是直接开吃？”
　　对方的眼睛一眨不眨：“但是，今天是我带给一方通行的！”
　　“……真是麻烦。”
　　但确实是实情，再说了之前的几个小时里，一方通行已经受够了他原本很习惯的那种换气系统、恒温装置、监控系统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噪音反衬出的极度安静。
　　于是他没什么不快地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手心稍微停顿了两秒，接着别别扭扭地模仿着电视里看过的模样把双手合十：“那就……我开动了？”
　　刚刚还盯着他的眼睛瞬间笑得眯了起来，御坂美琴把两只手“啪”的一声拍到一起，大声说出一样的话，接着伸手抓起一个从形状来看是裹着面包糠炸过的鸡腿的东西递了过来。
　　“听说是他家的招牌来着——店长大叔说的！”
　　一方通行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燥的酥皮混合着油脂的肉香在口中扩散开的同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小鬼头浑身是汗，手心里大概也有；而且，她从外面回来之后甚至没去洗过手。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自从他读过一些医学相关的内容后，他已经自信没有任何病毒或者细菌能把他放倒了——就算已经进入人体又怎么样？只要通过一系列计算复杂但原理并不难的体内反应调动免疫系统把它们干掉就好了。
　　于是他接着又啃了一大口，并且以大概可以被形容为“狼吞虎咽”的速度把那一个鸡腿都啃了个干净。
　　接着是鸡翅、长得像汉堡肉的小肉饼、中午和昨天吃到过的炸鸡块以及一种吃起来像是炸鱼排的东西。“六味拼盘”里的最后一种是薯条，一方通行象征性地塞了一根到嘴里尝味道，接着就又把注意力转到了肉类上。
　　最终御坂美琴面前的晚饭被她吃掉大半的时候，纸盒里的肉制品已经变成了一堆骨头。一方通行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摆出了“前辈询问”的姿态。
　　“说起来，「身体检测」是检测超能力没错吧？结果怎么样？”
　　“嗯……还不错？”
　　“意思就是说有提升？你变成level2了吗？”
　　御坂美琴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接着她鼓着脸颊对着盘子里的米饭吐了口气：“真是的，一方通行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提起这么煞风景的事吗？语气真像是电视剧里的大叔！”
　　“啊……啊？”一方通行瞪大了眼睛，“喂，小鬼，你最近有点嚣张过头了吧。”
　　“还不是一方通行，整天‘小鬼’‘小鬼’的！”女孩在桌子下踢着腿大声抗议，但接着又叹着气垂下了头，“好吧……实际上小数点后面的第四个数字提升了，但从老师的脸色来看好像不算什么呢。”
　　虽然不知道说的是哪一项的数值，但是不管哪一项……这已经不是“不算什么”的地步了吧？基本就是毫无变化啊。
　　这种时候大概应该开始安慰，但对此毫无经验的男孩想了一会儿，最后也只是努力把自己可能锋利过头的吐槽都咽回了肚子里。
　　“你果然很在意那些人的看法啊。”
　　“那是当然，毕竟我是要跟一方通行学习能力提升的吧？如果一点提升都没有的话，‘那孩子一定没有好好教她’——老师们会这么想的！”小鬼头煞有介事地皱着小眉毛，“确实老师们也这么问了，‘你向一方通行学到什么了吗？’还有，‘一方通行的能力你知道是什么了吗？’这样的。”
　　一方通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看起来这些人似乎不只是随便丢了一只实验动物来测试他的危险性，他们似乎认真地希望这个小鬼头能从他这里学到点什么。
　　但是，这家伙的能力本质跟他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吧？还是说这家伙因为某些原因被判定为潜力巨大？
　　可是只是电磁力相关的应用，最小的操纵单位估计也就是负电荷这种程度……就算这家伙的脑袋真能支持她提升到level5，那大概也不过就是做到超高电压等级的放电攻击以及精细电子仪器操纵之类的程度吧。除非她能无师自通地钻研出大统一理论，不然大概是不可能变成level6了。
　　但不管以后会怎样，目前来说这也只是一个数学都还没学好的幼稚的小鬼头而已。一方通行把大脑里飞快出现的对方能力可能的发展方向赶走，慢条斯理地咂着一根薯条，问道：“喔，所以你怎么回答的？”
　　“‘一方通行给我讲了很多东西！不过，有些东西还听不懂呢，像是……数学！还有，一方通行的能力很厉害的，能做到很多事！’”美琴挺起小胸脯，煞有介事地昂着头复述完她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回答，又宽慰地冲他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把一方通行的‘教学功劳’藏起来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不过我倒是不太在意他们怎么看啦……”反正不管他们怎么看，自己的研究价值都是无可取代的。
　　这种话当然没必要跟小鬼头多说，再说了对方似乎还有不知道多少话排着队等着她喋喋不休地倾倒。于是话题很快转移了，从出门时坐的汽车到走在街上时看见的野猫，到医院里走廊的样子到护士对她的夸赞，再然后是炸鸡店老板如何介绍特色菜、她偷偷溜到厨房门边看到的炸鸡块是怎么做成的……

　　饱食后的昏昏欲睡让这些话的具体内容都模糊了，连女孩比比划划地讲述的样子也由于每天都能见到而没怎么刻意去记忆。之后的每一天似乎也都过得很快，吃饭、睡觉、看书、玩玩具、听小鬼头说没营养的废话、回答小鬼头的一些浅显到让人无从解释起的傻瓜问题、吵架、和好，还有……出去玩。
　　大概是之前那次偷偷溜出去的经历证明了他们的“越狱”能力，也或者那些人发现让他们出去玩并不会造成设施开支增加微不足道的几千日元之外的任何后果——更别提很多时候御坂美琴还会用她大概是从“外界”的父母那里搞到的钱来付账了。总之之后的外出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只要提前跟那些人说一句，自然而然就会有人来给他们打开门禁。
　　天气变得更加炎热，于是外出的时间从上午改到了接近傍晚的下午。
　　盛夏白天的最舒适时间段里，一方通行大脑放空地坐在街边公园的滑梯顶端，远远看着跑来跑去地跟一群同样还没上小学的孩子玩鬼抓人的那个茶色头发的小身影，带着来自太阳的热意的气流在金红色暮色下轻轻拂过柔软的白色发丝。
　　又是荒废的一天啊——从午饭后就没有再看过任何书籍和论文刊物了，甚至于他都没参与这些无聊的追逐游戏，只是坐在这发呆而已。但说不上为什么，这感觉还不坏。
　　太阳开始落下，很快完全放学时间前半个小时的提示音也开始播放，那群小鬼头开始跑向附近的一个养护设施，而那个额前的头发和背后的衣服都汗湿了的那一个手脚并用地沿着他旁边的另一条滑梯轨道爬上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在跟他并排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已经很熟练了的“年长者”摘下斜挎在身上的那个色彩鲜艳的水壶，拧开后递到了她手里。
　　“结束了？”
　　“嗯！虽然还没有玩够，但是养护设施……或者说这座城市的门禁很严格呢。”御坂美琴仰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喝了几口水，用手背抹抹嘴角，抬眼看向了头顶灿烂的晚霞，“听直子说有些学校要住宿。到时候门禁会更严格。有一种老师叫‘生活老师’，专门负责管理这些事，一方通行听说过吗？”
　　“没有，我又不会去上那种学校。”
　　确切地说，他应该根本不会上任何学校。当然如果他强烈要求，他们或许会对他进行一系列评估后谨慎地考虑同意他的要求的可行性，但是去那种鬼地方有什么意义吗？
　　除非……
　　一方通行假装完全不在意地问道：“对了，那些人跟你说过吗——你以后是要去上学对吧？要去什么学校？”
　　“嗯……没提起过呢！要是能跟直子、小树他们上同一所学校就好了，毕竟大家玩得很开心呢。”琥珀色的眼睛随即转了过来，“一方通行为什么总是不跟大家一起玩呢？”
　　“啊？我已经是大人了，谁要跟小鬼头玩幼稚游戏啊。”
　　“才不是呢！昨天一起玩的敬二哥哥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了哦，跟一方通行差不多大！”
　　“哈，那他长得够矮的，昨天那群小鬼里老子根本没看出来竟然有一个小学学生。”
　　“真是的，这样说话很过分啊！还有……总是一个人在这里的话可是会交不到朋友的！”
　　“那种东西我才不需要。”
　　“这算什么啦，人怎么会不需要朋友？”
　　大概是出了太多汗的缘故，御坂美琴一边问一边慢慢喝着水，目光放松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并没有落在一方通行身上。
　　而一方通行看着她张了张嘴，但最后只是轻轻地说道：“嘁，你这种level1的小鬼头不会懂的啦。”
　　御坂美琴一愣，接着刚刚还放松的后背突然紧绷了，她盖好水壶盖子，两手撑着侧坐过来，朝一方通行探过身体。
　　“是想说level5只会跟level5成为朋友吗？那我呢？我也只是level1哦！”
　　被瞪大的眼睛直直盯着的感觉让人莫名心虚，一方通行往后挪了下：“我可没那么说，别曲解啊，你这个任性的小鬼头。”
　　对方的眉毛压了下来，嘴唇紧紧抿着，看起来是在认真思考。但思考没持续几秒钟，她接着就露出了信心满满的笑容。
　　“我知道了！level5的话才能跟你有更多话题——”
　　“都说了不是——”
　　“那我要快点变成level5了！毕竟，如果连我这个朋友都没有的话，一方通行会很孤单吧？”
　　男孩半张着嘴，突然不知道该回答点什么。
　　这家伙，还只是个level1啊……是不知道level5是多么罕见的存在吗？再说了“孤单”什么的，谁会把这种词跟世界上最强大的能力者关联到一块？
　　但不管怎么说……
　　“……那些家伙，可能会被我杀掉啊。”
　　刚刚咽下去的话忽然脱口而出，并且开始变得不可收拾。
　　“如果撞到我身上就会被「反射」狠狠推倒；如果因为游戏输了跑来打我，可能自己的手反而会骨折。”
　　“那个时候……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发展到那种地步的，总之有的人骨折了，有的人在流血，有的人倒在地上不知道到底还有没有在喘气——”
　　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御坂美琴已经愣住了；但刚刚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又大声喊叫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那么，只要不打一方通行就可以了呀！”
　　“啊……？”
　　幼小的孩童急切地又往他跟前凑了凑，用手指戳着他的手臂解释道：“只是玩的时候碰到一起的话也不会很疼，就算摔到地上也不会受伤来着！虽然可能有些磕碰，但是……‘对不起，是我的能力害你摔倒的，我会小心一点。’只要这样好好道歉的话就没关系了！这样大家不会跟一方通行打架，一方通行的能力也就不会伤害到大家了！”
　　……这个小鬼，果然是天真到傻乎乎的啊。
　　根本不是道歉不道歉的问题——强大就会导致畏惧，而不够强烈的畏惧反而会导致想要消灭的冲动，这就是人类恶劣的根性。
　　于是最早可能只是类似小鬼头说的那样的误会，但随即有人来试图制服他，甚至消灭他。先是同龄的孩子，接着是年龄更大的、已经能够运用能力的能力者，再然后是老师、是警备员、是……军事力量和各种武器。
　　一方通行记得鲜血和惨叫，但这段记忆并不长，因为之后更加强力的攻击的结局是甚至没有尸体存在的焦糊气息和没有生命的死寂。
　　这个能力，可能本来就是世界的敌人吧。只要他动动手指就可以轻松杀掉一个人，就算他只是想着自保，那些人也会因为他原地不动的反击而全灭。
　　所以他没有朋友，所以他不需要什么朋友——「一方通行」最好不要跟任何人接触，最好不在意任何人，最好不要有任何感情波动。就这样没有目的、没有需要、没有互动的话，就不会死人了吧？
　　世界大概也就不会毁灭了。
　　但是……
　　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一张着急的、关切的脸，一方通行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自我规约其实已经被打破了。
　　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也说不上是不是在恐惧这个竟然能在他自我保护的外壳上敲出缝隙的个体，年纪实际上并不大的男孩只是有点茫然地歪了歪头，什么也没说。
　　而对方还在认真地看着他，刚刚焦急的语气忽然稍微软和了下来。
　　“不知道怎么做的话也不用着急喔，‘改变总是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做到的。’妈妈之前是这么说的！再说了，你已经有我这个朋友了啊，之后只要像我们这样和其他人相处就可以有更多朋友了呢。所以，不用担心哦。”
　　天真，太天真了，天真到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但是——
　　“嘁，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啊……”
　　“……世界上大概没有第二个像你这么麻烦又胆大妄为的小鬼头了吧？”
　　用轻声的嘀咕维持着自己强大的表象，第一位的超能力者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往前挪了挪，顺着滑梯一滑到底。
　　暖洋洋的夜风从耳边刮过又消失，还有什么东西好像也跟着消失了一点点。就像眼前的世界，明明没什么变化，但好像比前一天稍微变得顺眼了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
　　于是一方通行把它抛到脑后，站起来挥挥手，开始朝着设施的方向走去。
　　“该回去了吧？快点跟上来，不然把你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