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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初闯 她以一场杀 ...
云州的雪是午后开始落的,到了酉时三刻,街面上的石板已经被覆了薄薄一层白。苏静澜撑着伞从轿子里下来,抬眼望了望滕王府门前的石阶。
那石阶很长,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阶上的积雪扫过了又落,几个家将正抱着扫帚立在廊下,见有人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朝她望过来。她没理会那些目光,只将伞微微倾了倾,提起裙摆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伞面是素青色的,上头拿银线绣了几枝梨花,被雪光一映,那银线便泛出些微凉的亮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狐裘,领口的风毛裹着半张脸,只露出帷帽白纱下隐约可见的下颌轮廓。
府门前立着一道身形,身后跟着两名捧刀的家将。
“苏姑娘。”男人平平唤了一声。
苏静澜隔着白纱打量了他一眼。这就是陆衡,滕王世子,她从西川千里迢迢赶来要嫁的那个人。
他生得一副冷峻的眉眼,眉骨的轮廓很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弧度很淡,像是常年不怎么与人说笑的模样。身上那件玄色的披风还沾着没化完的雪粒,大约是刚从校场上回来,手上没有戴护腕,露出袖口一截劲瘦的腕骨。
师父将婚书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得清楚,她必须在陆衡的及冠礼之前让他点头应下这门亲事,否则她体内那只锁情蛊便会发作。
苏静澜垂下眼,在他伸手握住她时挠了挠他的手心。
陆衡的手僵了一瞬,低头去看她。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灌过来,将她的帷帽白纱整个掀了起来。
那是一双极浅的紫色瞳仁,双眸剪水,形状像极了孔雀翎尾端那枚伪眼。这样一双眼睛嵌在一张过分小巧的脸上,便让她整个人都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她飞快地将白纱压下来,遮住了那张脸,只余下帷帽下摆轻轻晃荡。
陆衡收回手,没有说什么。他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她跟上来,自己则走在前面。
“我尚有军务要回书房处理,”他边走边道,始终没有回头,“孙忠会领你去正厅见父亲。”
苏静澜重新撑好伞,望了一眼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在心里啧了一声。好得很,这桩婚事他显然跟她一样不情愿,只是她得硬着头皮往上贴,他有的是办法把她晾在一边。
孙忠躬着腰在前头引路,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面九龙影壁,腾腾的热气便扑面而来。滕王府的正厅烧着地龙,苏静澜进去的时候,陆延章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拨了拨浮沫,抬眼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坐。”他说。
苏静澜依言在他下首的梨花椅上坐下来,将伞靠在扶手边,帷帽没摘,只是将白纱撩起来搭在帽檐上。她生了一张小巧得过分的面孔,下巴尖削,唯独那双眼睛生得好,让她整张脸都因此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
陆延章将婚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折起来搁在手边的案几上。“这份婚书是令尊当年亲笔所写,日期、印信都对得上。”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衡儿如今在军中领职,婚事不是老夫一人说了算。况且苏家这些年音讯全无,姑娘拿着十七年前的婚书登门,总要给府里上下一个交代。”
苏静澜不慌不忙道:“家父去世前将婚书交予师门长辈保管,如今师父自觉年迈无力护我周全,这才将这婚书交到我手上,让我来云州践约。”
“师门?”
“家父与我师门有旧,他过世后我便拜在师父门下,学些辟邪之术。”苏静澜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轻轻搁在桌上,“这是师门所传的雪蝉散,可解寒毒。云州入冬后苦寒,军中若有旧伤未愈的将士,此药或可一用。师父说,滕王府家大业大,不缺我一人吃穿,但我既来践约,便不能空手。”
陆延章看了看桌上那只瓷瓶,又看了看苏静澜,脸上那种审视的神色淡了些许,但眉头仍皱着。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灌进来一阵冷风,接着是一道清朗的嗓音横插进来。
“听说有人拿着一纸婚书想嫁给我哥?我瞧瞧是哪个不怕死的敢攀这门亲。”
陆延章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昀声,有没有规矩。”
苏静澜顺着声音看向门口。昀声,陆昀声。她在来云州的路上便打听过滕王府的底细,滕王陆延章膝下二子,长子陆衡承袭世子之位,次子陆昀声管着府中药房,擅毒理,精辨药,脾气是出了名的刁钻难缠。
陆昀声大步走进来,鸦青色的锦袍外头罩着鹤氅,腰间挂了一排药囊,走起路来叮当乱响。他生了一张白净的面孔,眉眼间有种被惯坏了的张扬,进了门也不行礼,径直往苏静澜面前一站,歪着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角挂着一个明晃晃的嘲讽的笑。
“苏表妹,”他把这三个字嚼得格外用力,“我不管你手里有谁的婚书,想进滕王府的门,不是靠一张泛黄的破纸就行的。”
苏静澜抬起头看着他,神色没有变化。她心里将他的语气掂量了一遍,尖刻有余,底气也足,是那种从小到大没被人驳过面子的人才会有的口吻。
陆昀声抱臂站着,下巴微扬,冷冷道:“我哥常年在军中,府里的事他不太管。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我若觉得行,再替你传话,我若觉得不行,你拿着婚书回去便是。”
陆延章低叱了一声:“昀声,你收敛些。”
陆昀声撇了撇嘴,但没收敛,反而拉了一把椅子在苏静澜对面坐下了。
“我管着府里的药房,见过不少来路不明的江湖药。你这雪蝉散,我瞧着稀罕,不如这样,你跟我去药房试一炉,我亲眼看看你的本事。”
苏静澜看了他片刻,笑问:“二公子想怎么试?”
“你会什么?”
“辨药,辟邪,还有一些粗浅的术法。”
陆昀声眯了眯眼,“术法?”他将胳膊肘撑在桌上,朝她抬了抬下巴,“那你变个戏法给我瞧瞧。”
苏静澜在心里笑了一声。这人倒是好哄,听见“术法”两个字便连身子都坐直了。她本来只想应付几句,可他这副等着看她出丑的模样,倒让她改了主意。
她将袖口往上捋了一寸,露出一截素白的腕子。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陆昀声正要开口催促,忽然觉得脚踝处有什么东西擦了过去。
他低头。
正对上一张纸白的脸。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黄表纸折成的脸,上头用朱砂画了眉眼,本应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洞,嘴歪着,正咧开来对他无声地笑。它趴在他的靴子上,纸糊的爪子一下一下挠着他的脚踝。
陆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撞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汤泼了一桌。他连退数步,后腰抵在身后的博古架上,架子上的摆件哗啦啦晃了一阵,落下几片积灰。那张黄纸做的东西从桌底爬出来,抖了抖皱巴巴的身躯,又歪歪扭扭地往他脚边蹭过去。
“这是什么鬼东西!”陆昀声的嗓音拔高了半截。
苏静澜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就吓成这样,方才在门口嘲讽她的气势倒是一点不剩了。她本来只打算让纸妖在他脚踝上挠两下便收手,但他那一句“不怕死的”着实刺耳,她便让纸妖多追了他几步,权当替他兄长教教他待客的礼数。
她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张纸符上轻轻一拈。纸符便轻飘飘地被她拎了起来,皱巴巴的纸片在指尖簌簌抖动,她用两根手指将它对折,又对折,折成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塞回袖中。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看着陆昀声,嘴角仍挂着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纸扎的妖,不咬人,”她慢悠悠地说,“二公子该不会连张黄表纸都怕罢。”
陆昀声的脸涨得通红,他站稳了身子,伸手抹了一把袖口上沾的茶水,咬牙切齿道:“你耍我。”
苏静澜退后一步,重新在梨花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扬了扬唇。“二公子让我变个戏法,我便变了。至于二公子被一张纸吓得撞翻了博古架,这笔账可算不到我头上。”
陆昀声正要发作,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风啸。那声音从高处压下,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急速坠落,紧接着一声巨响砸在了正厅前的庭院里,震得窗棂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一大片。几扇糊着素纱的隔扇门被气浪冲开,厅内的烛火齐齐矮了一截。
陆延章猛地站起身,茶盏翻倒在案上。陆昀声冲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回头朝苏静澜嚷道:“这也是你变的戏法?你放了一只还不够,还放第二只?”
苏静澜走到门边往外看。院中积雪被砸出一个大坑,坑底蹲着一只半人高的东西,浑身裹着黑灰色的鬃毛,脊背上隆着一排嶙峋的骨刺,正从坑里缓缓站起身。它扭过头来,露出一张介于狼和猿之间的脸,眼眶里嵌着两团暗红色的光,嘴角淌下黏稠的涎液,滴在雪地上灼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浅坑。
苏静澜在心里盘算了一瞬。这只不是她的。纸扎术化出来的东西撑死了半尺高,砸不出这么大的动静。但这妖来得太不是时候,她方才戏弄陆昀声在先,就算这只妖跟她毫无关系,陆昀声那张嘴也不会替她撇清。
她隔着门框看了一眼院中那东西,又回头看向陆昀声,神情无辜。“二公子高看我了,方才一只巴掌大的纸妖就把你追得满屋子跑,我怎忍心再捉弄你呢?”
陆昀声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看了一眼院中那正在抖落身上碎雪的妖物,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那妖物从坑中跃出,四足落在青石砖上,爪尖在石面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它没有朝厅门来,而是扭头锁定了廊柱边一个端着茶盘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后腿一蹬便扑了过去。
苏静澜将靠在椅边的油纸伞拿起来,右手握住伞柄往外一抽。只听得细微的机括声响,伞骨中滑出一截细长的薄刃,剑身窄如柳叶。
师父将伞交到她手上时说过,伞柄里藏了两把刀,长刃在前,短刃在后,前者用来杀人,后者用来保命。
陆昀声原本正要往后退,忽然顿住了步子,目光直直盯着她手里那把窄刃长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她提剑踏进院中,在那妖物扑到丫鬟面前的一瞬间将伞面撑开挡在丫鬟身前,伞骨抵住了妖物拍下来的爪子,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同时右手反撩,剑锋贴着伞沿斜劈上去,削断了妖物额前一撮黑灰色的鬃毛。
“去厅里待着,别出来。”她侧头对那丫鬟道。
妖物扭身甩尾,那条粗壮的尾巴扫过庭院中的石灯台,将石灯整个打飞出去。碎石噼里啪啦砸了一地。苏静澜偏头避过一块飞来的碎片,妖物甩尾时带起的气浪卷飞了她头上的帷帽,那顶白纱帷帽在风中翻了两转,最后落在积雪覆盖的青石砖上。
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念得不疾不徐:
“赤绳缚恶,玄门诛形。”
苏静澜偏头,看见院墙的墙头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背靠着伸出墙头的老槐树枝桠,一条腿屈起踩在墙头,另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荡。穿了件银灰色的鹤氅,肩上落着一层薄雪,左手搁在膝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夹着一张符箓。
他将夹着符箓的两指往前一送,符纸无火自燃,在他指尖化成一簇赤金色的火苗,旋即熄灭。一道红线从燃尽的符灰中窜出,细如蛛丝,在妖物脖颈上绕了两圈后骤然收紧。它被勒得前蹄离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四足在青石砖上乱刨。
他一手牵着符线的尾端从墙头跃下,落地的同时反手从腰后拔出一柄长剑,剑身比寻常佩剑宽了半指,刃口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他几步掠到妖物身前,在它挣扎着扬起头颅的瞬间一剑横斩,干脆利落。
那颗生着骨刺的头颅砸在青石砖上滚了半圈。断口处涌出的黑雾迅速消散在雪地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碎雪。
他将长剑收回鞘中,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顶帷帽,用指尖弹去白纱上沾着的雪粒,走到苏静澜面前。
檐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唇角微微上挑。他将帷帽轻轻扣在她发顶,指节不经意擦过她耳后一缕碎发。白纱落下来,重新遮住了苏静澜的脸。
他收回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什么,语气闲闲的,带着探究:“姑娘这张脸眼熟得很,我们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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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公共:逐步替换旧章中~感谢等待 *有榜随榜更,没榜隔日更! *段评已开~~~求互动呀>3< *无论成绩如何这本都会写完,全文预计25w字 *预收《临嫁前红杏出墙了他宿敌》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