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菩提》引银瓶

60、聘书聘得万世缘 求亲

　　入云在渘瀛的南边，天儿也更温暖些。

　　到了入云适值巳时，巧逢嗔梦楼雅集，嗔梦楼并不是简单的一处地方，而是云樑第一花楼，楼分两阁，第一阁名天上仙，八方雅士在此书画创作，品茶论道；第二阁为云间客，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赋，棋琴娱乐。无论天上仙亦或云间客，皆离开不了一个话题，便是畅谈自己的治国之策。因此也吸引朝中为官的人到场挑选人才进行荐举，被荐举之人有望直接步入仕途。

　　若想进此楼，便须刻有

　　按理说，聂知韫的父亲作为入云太守，理应参与进去，可他却对此并无甚在意。

　　这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作为老东家虽然不能避讳，可作为科举出身的聂朓，瞧不起这种入仕途的方法，在他看来“不过是蹊跷之径，选拔之人不足为才。”

　　聂知韫领略过这种群贤毕至的场面，那时候她还在戏台上唱着曲儿。还没到嗔梦楼的时候，她就能听见丝竹琵琶的声音，离楼愈近，乐声愈响。

　　没半炷香的功夫，窗帘子不再被日光照的透亮，像是到了墙根下，她正想扒开帘子瞧瞧，就倏的听到马车外头有人在私语：“我听说入云雅集会有大人物垂访，没想到会来这么大人物。”

　　聂知韫手将将碰到窗帘子，就抓紧收了回来，面色凝重的吩咐道：“拢秋，你下去看看什么情况。”

　　拢秋点头道声“是”就小心翼翼的掀帘出了马车。

　　没等聂知韫喘几口气，拢秋就匆匆忙忙的回了她身边：“小姐，将军听闻老爷在此，便想着进去找他。”

　　聂知韫有些慌神：“老爷？”

　　“就是。。。”拢秋抿了抿嘴，“哎呀，就是小姐的父亲聂太守。”

　　意思是说，要在这雅集见面？

　　聂知韫略有些急躁，一股炽热从额头蔓延全身，她用团扇扇着热气，却撵不走焦躁的余温，一面伸手撑了撑衣裳，一面嘟囔着：“父亲这是哪来的兴致？这文人雅集不是向来入不得他的眼吗？”

　　还来不及担心这个，马车这边又乱了套。

　　她潦草离家去往京城，远出疆樾打了一仗却带回来一个男子，还有这么光秃秃的停在嗔梦楼大门口边上几辆马车的求亲礼，外加一纵大胤王族御用兀龙卫守着。

　　这气派除了京城王侯，谁还能到这个阵仗？

　　偏生张郢简喜欢炫耀，但凡有个人在马车边上停上两秒，就使劲指着这趟求亲车队让人家看过去，恨不得把那人的头拧下来，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送上一句：“我，提亲。”

　　马车内有些闷。

　　事已至此，走是走不得了，待拢秋散开人群之后，聂知韫便一手举着扇子掩在面前，一手拽住张郢简，这时候张郢简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云间客的头等花名帖，有足足两列侍者的出阁接引。

　　离聂知韫最近的接引侍者嘴唇贴着指节打趣道：“昔日云间客是官者选才子的地方，今日为男女之事而奔波至此的人却也不占少数，比如三层且听风里有位奇怪的大人，自家女儿都没来，自己一个人就来择婿了。”

　　聂知韫沉默不语，整个人心不在焉的，侍者一番话下来只记住且听风三个字。一直到侍者喋喋不休的介绍完，方才开了口：

　　“能带我去且听风么？”

　　“小姐是有头等花名帖的贵客，想去哪都可以，二位随我来。”

　　头等花名帖最为贵重，有此帖的人一般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在云间客里斋坊最多，门客也最为云集，毕竟都想着靠这些帖主贵人实现当官发财的念想。

　　阁楼正中间是池中天，从池中天向上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饰以锦秀珠帘，宛若天上宫阙。绕过池中天就是铺着鸿锦地毯的长梯，连上两层除了长梯口右侧就是且画船，再往前走就是且听风。

　　张郢简听聂知韫说聂朓品茶之技一绝，便只身去了天上仙，他身为是大胤的红人，嗔梦楼里鲜有不认识他的，但一路上多数人都避而远之，无非是惶恐一句话说不对就成了他的刀下鬼。

　　聂知韫在且听风外停住脚步，给侍者递了个眼色，待侍者弓腰退去，她调回视线瞧向且听风，伸手将荔枝红软帘掀开一条缝，紧里头一个人坐的直直的，嘴巴开合不停，对桌边人侃侃而谈。

　　果不其然，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她的父亲。

　　她又望了父亲对面人一眼，那人她并不曾见过，聂知韫自小就一直怕见陌生人，于是艮在外边琢磨了许久，还是决定进去瞧瞧。

　　聂朓见到自己女儿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多关心关心，听闻她去了疆樾归京后又给封了将军，就一直提心吊胆的，怕女儿有没有伤着。可眼前坐对面的是槐央盐运使祁平渠，当着贵客面也不好多问，便向祁平渠介绍了番：“息女知韫见过各位，年已花信，略有冒失，还请多多包涵。”

　　“这位是盐运使祁平渠大人，这位是祁准公子。”

　　聂知韫顺着父亲的手看去，怎么屏风后头还藏着一个？

　　她双手交叠双膝微屈，低头轻声道：“见过大人，见过公子。”

　　聂知韫在凉阴的时候对祁家的事情略有些耳闻，祁平渠掌管盐政数年，权势极大，常常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向盐商索取巨额贿赂，如有不从就扣其盐引，断其生计。闹来闹去北边人没有敢嫁的，父子俩就来了云樑，也不知道用啥法蛊惑了聂朓，八成就是想让聂朓觉得是哪来的贵公子，好把女儿骗过来传宗接代。

　　祁准见眼前美人，目光流连，神不守舍，颇为满意的笑道：“皮相不错，还封了将军，算是最上乘的，嫁过来也够格了。”

　　聂知韫听他话气的发恼，什么叫最上乘的？难不成是把她当成一个摆上货摊的物件了？

　　“谢公子赏识，小女为将早已心有所属，与樑王府世子缔结婚约。”聂知韫叉着腰环视了面前三人，亮出手里的佳偶同心瑶在几个人跟前晃悠了一遍，嗓音拔得老高，“男女皆同，和谈上乘下乘？你我皆人，也莫讲够不够格。”

　　说完就要拉着父亲离开。

　　聂朓能看出来女儿没有相中这桩婚事，可也不能对客人如此无礼。

　　“看这事闹得！犬女多有冒犯，还请二位见谅。让二位白跑一趟，聂某愿替犬女受罚。”

　　聂知韫这几句贴脸的拒绝算是彻底撕破祁家父子脸皮，祁准无赖这么多年，怎么会轻易放走眼前让他俩丢脸的人？于是凶相毕露道：“姑娘是把我当傻子骗？谁不知道樑王妃刘氏是个吃葡萄都要看葡萄皮甜不甜的挑剔人，怎得个会相中你这种出身太守而又这般无礼的女子？”

　　聂知韫嗤笑，反正丢脸的不是她妇女二人，侧头道：“不信？”

　　祁准回：“不信。”

　　聂知韫记着张郢简说过的话，就把佳偶同心瑶攥在手心，心里头开始一遍遍唤着张郢简的名。

　　外头顿起的嘈杂打破了且听风里暂时的宁静，聂知韫耳朵似能听见张郢简绵绵却又紧凑的脚步声。“呼”的一声一只大手把帘子掀的老高，挤进来一个体型高壮的男人，鼻子比俩人头都高出一截。

　　张郢简果然来到了且听风。

　　他紧阖着眼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道：“上个跟我抢韫儿的人，已经被我千刀万剐了。”

　　他的语气虽懒洋洋的，可却将祁氏父子唬得泄了气，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现在愣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从云间客出来，聂朓就絮絮叨叨个没完：“韫儿，爹爹知道你不喜欢被拘束，所以与其他太守家的闺女相比，爹爹对你的管教宽松的很，去京城爹爹允了，甚至你一个姑娘家的去打仗爹爹也允了，毕竟也算是为家为国，爹爹心里头也高兴，可这婚嫁之事，，你怎么也不跟爹爹商量商量，一个人就这么草草做了定夺？”

　　说完他偷偷瞥了眼张郢简。

　　聂知韫没有吱声，也看向张郢简，担心他会对父亲滔滔不绝的管教声有所厌烦。

　　在大胤，二十的女子都早已嫁作人妻，聂知韫已二十三四未曾出嫁，当爹的心里头着急再正常不过。张郢简知道这个理儿，心里头其实也并不窝火，毕竟娶的也是人家的女儿。

　　聂知韫跟着父亲从嗔梦楼西边大门上了马车回了太守府，张郢简则自己一个人领着从渘瀛来的纳采队伍浩浩荡荡的朝太守府而去。

　　“爹，女儿已过出嫁年龄，且女儿发现他并没有百姓所说那般唬人，他是将军，便注定要杀人，可他永远是刀刃冲着坏人，他会为我拔刀为我献身，在疆樾多次救我于水火。”

　　到了太守府，聂知韫就不听给聂朓念叨着，好一顿软磨硬泡才动摇了父亲的心。

　　劝说完父亲，她换了一身新衣裳，让整理了发髻，在镜前照了好几遍才轻悄悄的来到门前，给太守府大门裂开一条缝，透过这道缝隙偷瞄着外头的情况，足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才见到张郢简到了太守府门口。她先是一阵甜蜜，后是一阵慌乱，

　　求亲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张郢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绛红麒麟纹长袍，马车也悬上了红色绸缎，瞧上去颇感喜庆。

　　家仆牛儿上府门口敲了门，聂朓将大门完全打开，聂知韫脸色销红站在父亲身侧。

　　张郢简下马上前，打开一封红锦鸳鸯纹丝巾包裹的绢帛双手送到聂知韫手中，恭恭敬敬的俯下身子，吐字清晰浑厚道：“吾之爱汝，天地可昭。汝若为民，吾便与汝花前月下，岁月静好；汝若为将，吾便与汝踏马长歌，携手沧桑。吾今实为惭愧，潦草婚约相娶，玉颜嫁吾，吾不胜感激，愿捧为手中之宝，含为心尖之意。神明在侧，可证沉言。”

　　聂知韫接过聘书，牛儿吩咐几位随行家仆将放着聘礼的大箱子一个个搬到门前开始清点赠礼，单是茶叶就足足两车，外有金银珠宝，布匹丝绸，然后将清单递到聂朓手中。

　　礼品清点完后，张郢简露着牙笑着看向聂朓，聂朓没想到这个人人口中的恶鬼还真的像女儿说的那样，刚想允了这桩婚事，就看见张郢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牛儿搂住他的胳膊赶忙搀扶起来，喊着“世子爷世子爷，没有这个环节，还没到跪的时候。。。”

　　樑王府上门求亲的事算是在整个云樑传开，这两天来道喜的络绎不绝，奈何时间不等人，聂知韫跟张郢简启程回了中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