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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朱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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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手机架起来,一个个摄像头打开,屋内的人下意识捂脸阻挡,其中有个发瘟大叫:
“拍什么拍!信不信告你们侵犯肖像权!”
听到这句话,梁悦低下头兀地笑了一下。
多可笑,说句话的人刚刚还说她被拍没损失什么,而当摄像头对准他自己时,他开始慌了。
那些人甚至是知道自己被拍了脸,而她却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偷窥了人生。
“哎呦,真糟心,帮你们家还遇上这事,别拍了!别拍了!走走走!”
他们刚刚还相亲相爱一家人搁那同仇敌忾,但一旦自身利益受损,虚情假意立马瓦解,在越来越多的摄像头下,灰溜溜地捂着脸、念叨着推脱责任的话跑路了。
朱壹想抓住那些人,却一个没抓住,只留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支起的手机。
“你!你就这么联合外人欺负你亲妈!”
朱壹脸上浮现出委屈与不可置信,用手想把压着她家大门的人扒拉开,一边嘴里歇斯底里地凶狠道:
“我没你这个女儿!你走开!带着这群人滚开!滚开!”
梁悦见好就收,立马转身朝围观群众道:
“大家回去吧,请不要拍视频发网上,谢谢。”
话是这么一说,但没人会听,但梁悦得当个孝顺的好女儿,于是拉着可怜的妈妈回了屋,门一关上便与外面的一切视线隔绝开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滚出我家!滚出我家!”
她的妈妈很瘦弱很矮小,她不顾她的挣扎攥着她的手。
梁悦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地看着崩溃的妈妈,开口道:
“妈,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人帮你,只有我在你身边。”
“你帮我?不就是你害我!你害我才这样的!我怎么生出你这种祸害!”
朱壹吼完上嘴咬梁悦的手,梁悦疼得皱眉却始终没松开手,咬牙切齿道:
“妈!梁瑞霖是你的孩子,我就不是吗?!”
朱壹没松口,梁悦感觉手背上的疼痛弥漫到四肢百骸,骨头像是要断裂的时候,连珠串般的血滴到了地上。
疼痛与血腥味让梁悦恍惚了起来,她想起了小时候,父母对她的冷漠,她犯一点错就要被打骂,她像是个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的孩子,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
她给她的父母找过很多开脱了理由,假装他们只是不懂得表达爱。
她的爸爸,寡言少语,没读过书便去当了学徒,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罚才当上了技术工,但依旧受的危险比钱多。
而她的妈妈,朱壹,身为大女儿、三个妹妹的姐姐,莫名的责任落到她肩上,逼着她十八岁就跟着了大她八岁的男人。
结婚那年就有了第一个孩子,意外流产,直到二十岁才生下梁悦。
他们望着这个女儿,就想起他们第一个孩子,觉得是被她占了运势。
爸爸不容易,妈妈更不容易,那些亲戚说的话压在她很小的年纪上转化成了很深的愧疚,洗脑着她一直对家里人狠不下心来。
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一个道理,父母的苦难不是她带来的,而她的苦难却是是父母实实在在造成的。
父母可以选择不生,但她却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
所以凭什么要以爱为名地互相折磨,既然他们思想观念已经根深蒂固,那就只能由她来终结这代际创伤与踢猫效应。
朱壹的牙齿从她的皮肉抽离的时候,梁悦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妈妈满嘴血一张一合道:
“你想得美你个赔钱货。”
朱壹说完胡乱在臂膀上蹭了蹭脸,血糊在她脸上像一只恶鬼,她挣扎着要抽出她的手道:
“你放开!我治不了你,你爸还治不了你,你等着吧,等你爹回来,看他打不死你!”
如果说妈妈的伤害于她而言像是棉花塞进伤口里,是精神伤害,而那些伤口基本都是爸爸造成的,是物理层面的。
爸爸话不多,下手狠,一双经常使扳手锤头的手像是长满茧的钳子,大手一伸,她就会下意识地瑟缩害怕。
这都是幼时阴影,她建立好久的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克服,从弟弟到妈妈再到爸爸,剥去亲情的滤镜,舍去心疼与愧疚,每一步很难又好像不难。
手上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狰狞的妈妈,心想——
那妈妈你呢,你何时克服这一切。
朱壹有五个妹妹,名为贰、叁、肆、伍、陆,其中朱叁得病去世,朱陆送了人,还有个名为‘朱赫轩’的弟弟随着妈妈的绝经而夭折。
朱壹作为大姐,妹妹们犯了什么错,父母先骂她,妹妹们闹什么矛盾,父母先打她。
她没读过书,在很小的年纪就担上了当家长的责任。
她所有的耐心与关爱都倾注给了她的三个妹妹,所以在家里困难得快吃不起饭的时候,她嫁给了比她大八岁的男人。
那是个木讷无趣的男人,他们的婚姻没有爱情只有将就,好在男人赚钱还算多,她也在男人工作的地方忙后厨,日子也就这么过着。
第一个孩子直到她因为营养不良加高强度后厨工作导致的流产情况才得知自己怀孕,她很害怕,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办,丈夫的冷漠、家长的指责,让她只能在单纯懵懂的妹妹们身上汲取温暖。
妹妹们是她的精神支柱,只有在她们身上她才能感受到自己活着价值以及被人需要的满足。
所以她挣到的钱都打给了娘家,她希望她的妹妹们都能上学,但只有朱伍赶上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好时候,可惜没考上高中,读了个技校出来就嫁人了。
对于她的女儿,她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看见梁悦就想起第一个因为自己失职而错失的孩子,另一方面梁悦总让她想起她自己。
那是一种无法言语描述出的情感,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对女儿的厌恶,女儿的撒娇、依赖都让她无比难受,她难以忍受这些,只有将女儿推出到她能接受以外的范围她才会恢复些理智。
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小时候便没有了父母的温情与关爱,所以她无法回馈于女儿;可能是照顾妹妹们消耗了她所有精力,便没有多余的再施舍她的女儿;可能是母亲对儿子的执念遗传给了她,使她确信只有生儿子自己才是真正有价值的……
她可以给自己找上百上千个理由,都无法改变她讨厌女儿的事实。
关于女儿读书她做过梗的,她十八岁就嫁了人,而她生的女儿却还在校园享受青春,凭什么呢,所以当时梁悦中考完,她便跟她男人说:
“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找个工作赚几年钱嫁人好了。”
“你当现在什么时代,学历高挣得就多,彩礼就高,找个金龟婿的概率就越大,再说就你那身子骨还能不能怀上第二个都说不准呢,到时候不还只能靠着这一个闺女养老,你就是见识太短了你。”
“那你钱多你供吧你,看书读野了,挣的钱给不给你花!”
她当时很生气,但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着气着又觉得自己可怜起来,她想生个儿子,但医生说她先前流产过一次能再怀上一个已经很幸运了,要是再生怕是身子骨受不了。
妹妹们也都生了小孩,她看着侄子们越感觉越像她那没出生的儿子,欢喜得不得了,买各种玩具衣服零食啥的,幻想着要是自己真没生出儿子,侄子们记着她的好倒也不会亏待她,娘家人才是自家人啊,于是她帮衬着妹妹们更勤快了。
但还是想有自己的儿子的,她看了很多医生喝了很多苦药,偏方子也试了不少,终于生下了梁瑞霖。
为了生梁瑞霖,她落下了很多不可逆的病根,严重且过早的骨质疏松导致的腰背疼痛、驼背、易骨折,彻底的盆底肌和脏器损伤,严重的器官脱垂,生殖系统的永久创伤……连上个厕所都要小心翼翼,一个四十几岁的人,身体机能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婆。
可她还是觉得很值,抱着她的儿子时,腰杆都挺直了,她终于像是融入了这个世界。
但这一切还是毁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误,她给她的儿子倾注了所有,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报。
她看着眼前的女儿,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滑下两行清泪。
女儿和她年轻的时候有七八分相似,甚至比她漂亮、健康。
女儿清澈的眼眸倒映着她丑陋不堪的嘴脸,她的女儿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没有恨,更没有爱。
她的一生碌碌无为,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梁悦感觉她的妈妈突然颓唐地泄了力,她赶紧抱住朱壹,干瘦如柴的妈妈在她怀里像一个小孩。
“妈!”
救护车嘀呜嘀呜地从窗外驶过,梁悦有些双眼无神地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她做的这一切真的正确吗。
她的内心刚刚泛起一丝波动,急症室的门推开,她连忙上前迎医生护士。
“就是情绪有些激动,加上最近休息不太好,所以晕过去了,好好睡一觉就行,问题不大,不够你妈妈身体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堆,这是要静养的,最好不要让她过度劳累和情绪波动太大,到时候办个住院手续再留院观察几天……”
梁悦坐在病床前,看着睡颜安详的妈妈——
一条条皱纹糅杂在粗糙的皮肤上,安睡的样子看着比醒着要善良的多,越看越陌生。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你的脸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