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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烟与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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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心并不喜欢烟,甚至有点讨厌。
她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的外公查出肺癌晚期,同年,她的外婆查出因长期吸二手烟诱导的乳腺癌局部晚期。
那段时期的回忆就像蒙住了灰扑扑的一层,回到家家里总是没人的,小小的她得自己把家里的饭菜热了吃,吃完饭收拾完写作业然后睡觉,第二天自己去上学。
她反而不希望有人在家,那预示着脸色不好的妈妈还要对她强颜欢笑,疲惫不堪的爸爸沉默不语。
他们都很累,要应付繁忙的工作,要照顾生病的爸妈,要还清贷款与支付医疗费,还要顾及他们可怜的小女儿。
压抑、痛苦,以及自己的无能为力,唯一的念头就是‘熬’。
四年级外公去世,六年级外婆去世。
初一的时候日子重新步上正轨,她父母的感情共患难后变得更为深厚,对她这个女儿也由于先前的被迫忽视而更为珍重。
印象中,她的妈妈唯一一次发大火,是在她爸爸兜里摸出一盒开过的烟。
她偷偷拉开房间门,看着客厅里火气上头的妈妈把那盒烟扔地上踩得稀巴烂,指着爸爸鼻子的手都在颤抖。
虽然爸爸再三解释是为了迎合上司,加上自己确实压力大,也只抽了一两根,但还是被妈妈拧着耳朵骂。
木成姜女士从小就是在烟鬼父亲的淫威下生存,懦弱的母亲顺从,年幼的她便只能被迫服从。
母亲咳嗽很严重,父亲一抽烟她就得挪到屋外去咳嗽,生怕扰了丈夫的兴致。
“为什么?我学校说了吸烟有害健康,为什么不让爸爸戒烟,再不济也得出去抽烟吧?”
木成姜十四岁,第一次对这个家提出质疑。
她的妈妈只是望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眼的‘无力’、‘麻木’、‘失权’。
‘一家之主’抽烟喝酒打牌都是理所应当的,那不是‘陋习’,是排忧解乏,是谈生交友。
家中的其他成员,没有‘权’,就只能忍气吞声。
木成姜的妈妈就是很典型的农村妇女,遵循着‘嫁夫随夫,不嫁随父’的传统观念,一辈子都活在父权制度下的威迫里。
作为一名母亲,懦弱顺从,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生存之道。
木成姜不信,她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虽然她的烟鬼爸强制她初中毕业就辍学了,但她并不信命。
有钱才有话语权,是木成姜坚信的道理。
于是她离家出走,听说北方发财机会多,一边打工一边北上,花了十三年,见了许多世面、学了不少本领,遇过歹人也遇过贵人,流过血流过泪,最终摸爬滚打地在北方用所有积蓄开了家小饭店谋生定居。
越是在外面待得越久,便越觉得她的妈妈可怜可悲可叹,是父权制度下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思想,并完全依附于她那并没有什么大本领的父亲。
“妈,来北方吧,女儿能养活你。”
“那你爸呢,你说你,过年也不回来一趟,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要不说女孩儿不能读书,一读书就野,今年一定回来昂,回村里给你介绍个男娃,好得很嘞,女娃最不能就是远嫁你晓得不,听妈的准没错昂。”
“……妈,我寄回家的钱你是不是都给爸了。”
“那肯定是给你爸啊,你爸是一家之主,妈妈又没什么世面,那钱拿妈手里被别人怎么骗走的都不知道呢,哈哈。”
电话那头的妈妈嘶哑着嗓子憨笑着,木成姜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以为自己长大了,有能力了,就能拯救她的母亲,可她妈妈那单纯到极致的话语浇灭了她所有期望。
能改变什么呢,她的妈妈甚至想把她变成下一个无知到自足的‘母亲’。
很恐怖不是吗,想拉自以为最亲近的家人出水火,对方却浑然不觉地要扯她回地狱,还口口声声地说是为她好。
思想被桎梏,行动便被禁锢,她的妈妈被困在全是烟味的房间里,就是一辈子。
木成姜话说尽了,架也吵了,泪也流了,她的妈妈除了呆呆地说‘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之类的话以外,便全是她妈引以为傲的‘驭夫之术’。
“妈妈跟你说,男人啊,只要不乱搞、不犯法,心里有咱这个家,愿意养着咱,那就是好男人啊,咱只要顺着他呀,这个日子就好过得不得了嘞。”
“妈……那他有把你当人尊重过吗,你都快咳出血的时候他有少抽一口烟吗,你有把自己当过人吗,除了服侍他你有想过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反正钱我还是只给你寄,你要是想通了就来我这,想不通那钱你们拿着别来找我麻烦,不然到时候钱你们也别要了。”
木成姜开店第二年,认识了垚颂。
垚颂是个朝九晚五的白领,有次在外应酬喝酒喝到发昏,误打误撞进了木成姜的店发起了酒疯,木成姜以为是来惹事生非的就把他按着打了一顿。
后续无非就是她道完歉他道歉,一来二去就眉来眼去了。
木成姜对学历高的人有天然的滤镜,因为她曾经也想考大学,而垚颂喜欢木成姜身上一股劲,不服输又自由野性。
总之两人一拍即合,很快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木成姜一向强势有魄力,但在面对要带男友回家这件事上却怯懦了。
她也是第一次和他谈起自己的原生家庭。
“那你希望叔叔阿姨来我们的婚礼吗?”
垚颂握着木成姜的手,问道。
木成姜摇了摇头,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孝顺,但他们……”
“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咱们有咱们的日子要过,我们日子过好了就是最大的孝顺。”垚颂捏了捏木成姜的手,宽慰道:
“没关系的,你不想面对我去帮你解决,你只负责开开心心的。”
垚颂父母可能是垚颂功夫下得足,刚见面就亲得跟亲闺女似的,待人冷淡疏离的木成姜也是第一次彻底敞开心扉。
结婚第二年就生下一个女儿,姓取自母亲的‘木’父亲的‘土’,‘文心’是母亲未完成的读书梦、是父母期望女儿为文之用心。
杜文心的父母感情向来恩爱无比,这还是第一次妈妈一点就炸。
因为一盒烟。
木成姜女士几乎没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她的父母双双患癌的时候她异常冷静,在最苦最难最混乱的时候她也不会把负面情绪带回家,很少掉眼泪的时刻都是在那两场葬礼上。
因为一盒烟,木成姜女士所有的情绪都反了上来,一边打着垚颂男士一边哭骂:
“你要死!你要死死远点!别祸害我跟我女儿!”
从来不是烟不烟的事,而是‘尊重’。
压力大有千百种消解的方式,独独不能是损人又不利己的做法。
木成姜女士的父亲抽烟毫不顾忌他的妻女,是因为他从来没把她们当回事。
而垚颂男士抽烟,就是触到了木成姜女士的逆鳞,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是没给她们应有的尊重。
“你要抽烟,要么我们离,要么你把那损害员工健康的工作辞了我养着你,总比等你得病患癌了把家底败光要强!”
垚颂男士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从那以后下班回家都要经过木成姜女士的检查后,就跑去跟女儿一起玩史莱姆。
有次父女俩琢磨‘自制无硼砂无胶水,用洗洁精制作史莱姆教程’时,垚颂男士问他专心致志研究教程的女儿:
“长大以后想当什么呀?”
“当警察。”
还以为女儿会天真无邪地回答以后要当‘自制史莱姆第一人’的垚颂男士有点惊讶地追问道:
“为什么呀?”
小小的杜文心一脸认真地给倒出来的洗洁精称重,一边娓娓道来:
“因为班上有男的抽烟,我不准他们抽,然后他们就说我是太平洋的警察。”
“啊?嗯……嗯,也行,那明天老爸带你去锻炼身体,别跟你妈说昂,等会她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垚颂男士有点不理解地挠挠头,但看着女儿满脸严肃样,本着不扫兴的原则支持,毕竟锻炼身体学点防身自卫也挺好的。
从小到大,杜文心就是班里正得发邪的存在,成绩好,认真又努力,聪明又懂事,偏偏还会些拳脚功夫就更没人敢惹她了。
而班上也总会有那么几个混子,不学习还捣乱别人的学习环境,基本上都是当纪律委的杜文心去治的。
杜文心其实最不理解的是学校校规,什么‘男生不准抽烟打架,女生不准化妆恋爱。’如此指向性且不说其中危害,总给那些试图冲破规则的学生一种那是‘长大’的错觉。
她越长大就越觉得人是预制人,大部分普通人都是遵循着社会上那些无形的模板生存的。
模板之外又是一套周而复始的规则,这是她出了校园之后的感受。
就像是烟,不过是成瘾性的气溶胶体系,其危害健康远超于解压的消费品,却被包装成了一种社交手段、一种人设体现、甚至权力象征。
从前的女性抽烟会被贴上许多恶意的标签,因为那是男性的特权,而如今有女性要刻意打破这些标签,却反落入资本定义的陷阱。
而‘权’如果需要外附物来刻意体现的话,那便说明本身还未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权利。
就像现在,杜文心作为一名实习警员,她只能有权拒绝自己抽烟,却无法让老前辈们禁止吸烟。
因为这里的隐性规则是这样的,除非她以后走上高位,拥有绝对话语权,才有可能为她的后辈们提供她理想中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