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降落千千万万次》空临水

139、139.N.照片 蝼蚁尚且偷

　　打开那扇沉重的门的时候，有个人已经站在楼顶边缘了。
　　季泽予看着那个背影，如果他走过去，伸手把那个人推下去会怎么样。

　　但他一动没动，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个人才缓缓转过身。
　　他多久没见这个人了，三个月有了吧。

　　边成硕笑了一声，说：“我以为你会把我推下去。”
　　季泽予没说话。

　　边成硕的视线移到了石岚的身上，季泽予立马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对方。

　　“你放心吧，我只是看一眼，”边成硕深吸了一口气，说，“来吧，跟你讲个故事。”

　　“讲什么。”季泽予沉声问道，“如果是来听你废话的，我也不是不可以把你推下去。”

　　说着季泽予左右看了看四周，天光大亮，楼顶的风还有点大，吹在脸上生凉，他莫名想，周越当时上来的时候这儿也是这样的吧。

　　“这儿没监控。”季泽予说。

　　石岚猛地抬起头揪了揪季泽予后面的衣服，季泽予偏过头，说：“没事儿，别怕。”

　　边成硕笑了一声，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拿起了旁边的文件袋打开，然后直接提着文件袋把里面的照片倒了出来，无数张照片瞬间在天台上散落。

　　“故事不长，我也可以快点讲。”边成硕说。

　　季泽予鼻子冷哼了一下，拉着石岚走过去了几步，说：“讲。”
　　边成硕蹲了下来，视线在一堆照片里掠过，最后定格在了一张照片上，拿了起来，说：“这张照片我只给一个人看过，你们是第二个和第三个。”

　　边成硕看着照片上的人，但脑海中却是另外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说：“或许我当初不应该那么着急逼死我唯一的侄子，那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闻言季泽予皱起了眉头，走了过去：“什么？”

　　边成硕没回答他也没重新说，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有不认可季泽予的聪明，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对方一定会把周越的直接死因和自己挂钩，但没有，季泽予没有来找过自己。

　　他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喝了一点酒，有点上头了，就给一个人打过去了电话：“小越，在哪儿呢？出来和小舅喝一杯。”

　　毫不意外他得到了对方的“滚”。
　　“别这样，小越，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说的，但事实就是这样，不信你去问你爸，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大概就是因为最后一句话，对方心软了，或者是想来看看他这个所谓的亲人到底要干什么。

　　车刚开到周越家楼下他就看到对方拿着药的身影了。
　　想着想着，他叹了口气，自己或许当时不应该动手动脚的，好好说一说，说不准对方也不会那么快去死？

　　是被自己恶心死的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他都还记着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本来是不想记着的。

　　“小越啊，舅舅一直都想和你说声对不起的……”
　　话没说完周越就把头偏向了窗外。

　　“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说着边成硕的手就碰到了那张冷漠又俊美的脸上，周越吓了一跳，转头瞪了对方一眼，推开了那只乱动的手。

　　“舅舅也知道自己这事儿做的不仗义，”说着边成硕笑了一声，“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我觉得相比较我的道歉，你更想知道一些别的吧。”

　　闻言周越转过头，边成硕伸手打开了车中间的储物箱，然后拿出了一沓照片递给了对方。

　　是一沓陌生男孩的照片，周越一张一张的翻，翻到最后一张，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他盯着那张照片，试图和脑子里的某个人重合在一起。

　　边成硕笑了一声，手指了指对方手里的照片，说：“不认识了吗？”

　　周越有点不理解，也不耐烦了，把照片扔在了车前面的工作台上，沉着脸说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边成硕拿过照片，又放在了周越的腿上，说：“没事儿，舅舅提示你一下你就想起来了。”

　　周越抿着唇看着腿上的照片，听对方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孩子，姓顾。”

　　他现在都清楚地记着对方听到这句话后的表情，短暂的错愕之后对方转回了头，问道：“所以呢？”

　　边成硕短暂安静了一下，说：“这些小孩，都是被你那个道貌岸然的外公……”
　　话音戛然而止，周越后脖颈突然被抓住，边成硕把他拽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道德感，剩下的那三个字对方是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的。

　　三个字进入耳朵周越一把推开了对方，边成硕笑了一声，说：“其实这个也是会遗传的，你五岁的时候我去偷偷看过你，你那会儿才刚到我膝盖，我那时候就想，你长这么好看，估计长大也和他一样……”

　　周越听不下去了，抬手就要开车门，结果被拉住了胳膊。

　　“但我没想到啊，”边成硕继续说，“和他一样的不是你，是我。”
　　说完边成硕就笑了，好像自己讲了什么笑话一样把自己逗笑了。

　　周越深吸了一口气，对方的手移到了他的手背上，语速也加快了：“你都不知道你妈那时候有多恨他，你说她是怎么狠心丢下我不管，让我和我妈跟那种人住在一起，她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

　　“因为她嫌你恶心。”周越说着甩开了对方的手。
　　边成硕没有任何反应，说：“他们俩也在上面吧，喝醉了？”

　　周越皱了皱眉头，转头看他：“你要是敢动他们，我现在就可以弄死你。”
　　边成硕突然就开始笑了，说：“法治社会你怎么弄死我啊，放心吧，我不动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有你，你说他们要是知道都是因为你的话会怎么办，啧，好兄弟反目成仇？那也没事儿，到时候你来找舅舅，舅舅肯定不会那样对你。”

　　周越偏开头避开了对方的手。
　　边成硕叹了口气，收回了手，说：“回去吧，舅舅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等着你自己来找我。”

　　言罢周越打开车门就下车了，同时一声硬雷响起。
　　下雨天总是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从小就是这样。

　　看着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小侄子气冲冲地走了，一进防盗门又控制不住的弯腰干呕，这样的场景莫名有点眼熟。

　　哦，他想起来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陈栋生，一个自己得叫着父亲的畜生，他好不容易熬到对方死了，时间过得太长了，他也不记得二十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大概人不能在苦难中浸润太久，太久了就和苦难融为一体，再也无法逃脱出来。

　　他哭着喊妈妈，但妈妈被锁在门外，敢出一声就会挨打，他喊姐姐，姐姐来踢门，来踹门，但就是打不开门，那个时候她还是爱自己的吧。

　　“她说过会带我一起走的，但后来却自己走了，”边成硕说，“人活一辈子应该是允许失误的吧，但我就那么一次，她就不要我了。”

　　不过是上街看见了一个长得和洋娃娃一样的小孩，他只是说了一句“姐姐，那个小弟弟长得好好看。”

　　他怎么会想到那是逼她走向深渊的开始。
　　从那天开始，有一双一直牵着自己长大的手松开了自己，不仅松开，还远远地推开了自己。

　　“但那时候我才十岁啊。”

　　后来那座囚笼里就剩下了他一个人，一开始会逃脱，后来是恶心，再后来是麻木，最后是成为刽子手，三十多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而至于母亲这个角色，也就是母亲罢了，哪怕叶凌后来那么多年都想补偿他，可对于他来说，对方不过是一个他需要行使赡养义务的受益人罢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自己也不记得了，”边成硕笑着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长得真漂亮，跟个瓷娃娃一样，那个时候我大概是认为过自己有错吧。”

　　季泽予手握成拳头，眼圈已经泛红，石岚感觉到他在发抖，天台的风真的挺凉的。

　　“所以他一直知道你是谁，是吗？”季泽予咬着牙问道，声音已经沙哑，几乎要发不出来。

　　边成硕摇了摇头，说：“那倒不是，后来才知道的。”
　　说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笑的跟个疯子一样，那张可怖的脸更显的肮脏可恨，想让人亲手去撕碎。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但可怜不可怜和他人又有什么关系，苦难是会同化一个正常人，但身处苦难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一个人生长成什么样，外界固然有影响，但真正决定的只有自己，蝼蚁尚且偷生，他可以选择自己溃烂，但却非要用烂疮脓水污染其他人。

　　“你知道你他妈有多恶心吗。”季泽予说。

　　闻言对方也没反驳，说：“被亲老子干到大的人能不恶心吗，我自己都恶心。”

　　石岚往前走了一步，季泽予条件反射就拉住了对方，看着面前蹲着的人，石岚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你吧。”

　　边成硕抬起了头，骤然笑了一声，石岚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轻蔑，就在那么一瞬间，和深藏模糊记忆里的那双眼睛也重合了。

　　“是我。”边成硕说。
　　话音刚落下石岚拽起了对方的衣领对着脸打了上去，一切快到季泽予没有反应过来。

　　石岚又走上了前面，说：“第一拳，我是替你那些被你玷污过的孩子们打的。”
　　说完石岚又挥手一拳：“第二拳，我打你当年为什么那样骗他们。”

　　边成硕抬起手想摸一摸自己的嘴角，但一拳又下来了：“第三拳，我打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骚扰他，冤有头债有主你有本事就去挖了陈栋生的坟！”

　　“最后一拳。”石岚说出了口，但却没有打下去。

　　边成硕被逼退至角落，笑着说：“最后一拳是感谢我吧。”
　　“没有我你们能在一起吗……”

　　在自己身边待的久了，季泽予好像忘了石岚其实是一个有棱有角的人，到现在他才突然想起来，石岚一直都是一个不卑不亢的人。

　　他快步走过去站在了对方的旁边，说：“别给自己那么大的脸，你没那么大本事。”

　　言罢他又重新站在了石岚的面前，说：“边成硕，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我知道你想搞垮我，想搞垮周启东，但你想搞垮的人都比你厉害，包括尹覃，所有人都想逃出去，只有你一步又一步地退回去，你是不是以为你说出来这些我会可怜你啊。”

　　说着季泽予又走上前，抬手一拳打了下去：“这一拳，我是替周越打的，他明明会有风风光光的一生，但全被你给毁了!”

　　最后一拳又同时落下：“最后一拳，我是替你自己。”

　　这两拳要比石岚每一拳都重，那一瞬间，承受拳头的人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模糊的视线看着远处的门被打开，又一个人走了进来，一声不吭地拿起了地上的照片，吹了吹，看清楚了照片上的人。

　　好久都没有说话。

　　石岚和季泽予转过了头，看着郑潇站在他们刚刚站的地方，手里的照片好像千斤重，重得他快要拿不动，嘴唇几度翕张却没有说出话来，照片上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下次服务您这位大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对吧，少人吧。”
　　——“来吧，郑潇同学，顾老板亲自为你调配。”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压抑在心里最深处的荆棘中拔了出来，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手里的照片上，打湿了照片中人的脸，一字一顿地念出了照片中人的名字：“顾、青、之……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