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不出仙》桔子舟头

82、乱世

　　虽然那对老夫妻再三盛情挽留石离九在此宿下，待打听到亲人消息后再行上路，但她迟疑片刻，还是摇摇头婉拒了。

　　“多谢二位厚意，只是……我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

　　她必须尽快赶往缥缈宗。

　　这些日子，她反复回忆细枝末节，便猜到了沈月的身份，极有可能是龙桑姑姑。

　　阳翊任务已成，是否可与他共商对策，破这人界修士千年桎梏？

　　石离九啃了一口手中暄软的馒头，面香在舌尖弥漫，她眉眼弯弯，唇角不自觉上扬。

　　东方既白，冷清的街道上渐渐喧哗起来。

　　如此偏僻的小镇上来了个生人面孔，许多人都对石离九投来好奇之色，但她却察觉一丝异样，镇上居民多为老弱妇孺之类，却几乎不见青壮男子。

　　偶有几人，也多是跛足或断臂，眼神浑浊，似经历了战乱的摧残。

　　按了按腰间的钱袋，她心头稍稍镇定了些。

　　她用自己脚上的靴履，与那老夫妻换了些铜板。

　　那靴履乃灵蚕丝织就，嵌有加速符文，即便在昏暗的小屋子都散发着柔和光辉，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老妪起初还推三阻四不肯收下如此贵重的靴履，直至石离九扬言说要丢入火盆，老周头才从床底下拖出一盒木匣子，数出一串铜钱塞入她怀中。

　　一对靴履换了一串铜钱，两方人都觉得自己赚了。

　　石离九一路打听过去，在街尾寻到了一家“刘氏赁马行”。

　　这间赁马行不大，三间厩，两匹马，四头驴，一间敝厅供人歇脚。

　　花白的旧墙上还挂着几支旧马鞍。

　　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自□□缓步而出，手中还提着一支装满水的水桶，水波荡漾，倒映着他模糊的眉眼。

　　他乍见到石离九时忽而一怔，这偏远的小镇已许久未出现外来人了。

　　石离九见那中年男子呆愣地凝视着自己，轻咳两声，粗着嗓子问道：“老板，可有马赁？”

　　中年男子恍过神来，重重点了点头，指向马厩，“小娘子要赁几匹？”

　　“？？？”

　　石离九的脸色一沉，后退一步，瞬间警觉起来，她明明已做男子装扮，怎的竟被一眼识破？

　　中年男子见她脸色骤变，察觉自己失言，忙压低声音道：“莫怪，莫怪！我每日接待客人众多，早已练就了些眼力功夫……您虽做男子装扮，可那双白嫩的手……还是泄了底。”

　　石离九闻言，下意识将双手藏于袖底，尴尬一笑。

　　中年男子察觉到她这一细微动作，心念微动，便立马岔开话题。

　　他唇角扬起礼貌的微笑，“对了，您要赁几匹马？”

　　石离九本欲离去，但联想到之前路边的居民告知自己，镇上就此一家赁马行，她犹豫一会儿，便打消了此念头。

　　她望向马厩里正在俯卧休憩的马匹，“老板，赁马如何收费？”

　　中年男子放下手中水桶，在腰间蹭了蹭水渍，伸出了一根指头。

　　“一……一百文？”石离九蹙眉，小心翼翼问道。

　　中年男子摇摇头，伸出的那根指头往前伸了伸，“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石离九惊呼出声，眉头紧拧，“老板你莫不是在诓我？平日里两百文便是顶了天了，你居然敢叫价一两银子？”

　　中年男子收回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如今两国交战，物价飞涨，百姓遭难，粮食和马匹极度匮乏，若非我在军中尚还有些关系，这两匹马怕也守不住咯……您要知道，物以稀为贵，一两银子已是这乱世中的良心价了。”

　　石离九却在听闻“两国交战”四字时，心弦骤然紧绷起来，上前一步，轻声问道：“老板，是哪两国交战？”

　　中年男子怔了怔，未料到她竟问出如此怪异的问题……鹿林镇夹于大元王朝和苍澜王朝两大王朝边境之间，她出现在这小镇上，竟不知两国在激烈交战？

　　莫非她自其他王朝而来？

　　石离九见他不答，嗓音陡然拔高几度，再唤道：“老板？”

　　中年男子思绪被她这一声打断，眨了眨眼，疑惑道：“大元王朝与苍澜王朝已开战，您不知？”

　　石离九心头一震，大元王朝和苍澜王朝何故在此关头交战？

　　她掐指一算，陷入昏迷之中也仅仅一月有余，并未料到人界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

　　初到鹿林镇之际，她还借机向老周头打听万法仙境之事，可老周头连万法仙境建于何处都不知。

　　待听闻石离九提到“大元王朝最高峰”，他才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小娘子你说的是韶峰啊？可那韶峰前几年便被军队团团围住，好似在建造何物……周围被挡得密不透风，我们平头老百姓哪敢靠近哦！”

　　缥缈宗、万法门之流的仙门他和老妪更是听都未曾听过，连连摇头。

　　石离九只得作罢，打算先赶往稍繁华些的城镇再另行打听。

　　如今听到赁马行老板透露外界消息，她强压住眸底的激动之色，开始编造身份：“不瞒您说，我与师父隐居于密林深处，闭关修行，近日才奉命下山。故而未曾听闻两国交战之事……你可否能为我详细说说？”

　　中年男子见她一介柔弱女流在外，便起了怜悯之心，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继续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一些传闻……”

　　他忽而顿了顿，从石离九身侧绕过，将门扉轻轻掩上，只留一道细缝透光，回身尴尬笑道：“您莫怕，我只是怕隔墙有耳。”

　　石离九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中年男子走到一方木桌旁，提起粗陶茶壶，就着壶嘴将其中茶汤一饮而尽，用衣袖擦擦唇角，“就在一月前，大元王朝国主忽然向邻国苍澜王朝发起突袭，这一战突如其来，打的苍澜王朝措手不及，丢失了好几座城池。此战中最有名的当属大元王朝的‘黑虎军’，借由此战一举成名，黑虎军中各将士骁勇善战，生死不惧，我更是听闻……”

　　说到此处，他脸上浮起一抹恐惧之色，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我听闻，黑虎军不知从何处得了一种仙丹，溶于水中，让军中之人一同服下，可强健肉身，刀枪不侵，更无惧疼痛，如同……如同……”

　　石离九蹙眉补充道：“如同打不死的傀儡？”

　　“正是！正是！”中年男子连连颔首，“我曾有亲友见过那黑虎军，那些士兵皆是赤眼黑面，满目狰狞，被砍断了双腿还能爬着往前扑，还不知疲惫，只知战斗，简直比地狱恶鬼还可怕！！”

　　如此说来，所谓“刀枪不侵、无惧疼痛”的仙丹，背后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石离九冷笑一声，“那黑虎军的仙丹如此来路不正，怕是有修仙者在背后推波助澜……难不成没有其他修仙者出来制止？”

　　“修仙者？”中年男子低声喃喃，面上逐渐流露出茫然之色，“你说的是那些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神仙？他们为何要参与凡人国度间的厮杀？”

　　石离九轻叹一声，一旦涉及到修仙者，怕是这些寻常人也难以探听到更多信息。

　　她声音压得极低，开口问道：“你可知道，那仙丹是从何处来的？”

　　中年男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凑近石离九，声音发颤道：“听从前线逃回来的士兵说，是、是大元王朝的军师带来的。那军师常年穿着黑袍，从来不露脸。”

　　又是黑袍人？莫非……是那所谓的“奉天仙使”？

　　即便那黑虎军军师并非“奉天仙使”，也必与赵丹波也逃脱不了干系。

　　其心险恶，实在令人发指。

　　石离九仔细思忖，又联想到郭墨予口中吐露的“大元王朝国主将孙女嫁与赵丹波”一事，总算理清了前因后果。

　　看来大元王朝与缥缈宗之间，既是相互利用，又是相互扶持。

　　她没再追问，眼前这赁马行老板所知有限。

　　中年男子见她不语，生怕黄了这笔生意，急忙搓着手，堆起笑脸问道：“您还要赁马吗？我给您打个八折？”

　　石离九闻言，又用余光扫了一眼马厩，瞧见那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缓缓伸出两根指头，在赁马店老板面前晃了晃，“两百文。”

　　中年男子音调陡然升高，重重“诶”了一声，两眼圆瞪，难以置信道：“您这砍价也太狠了！我……”

　　话音未落，石离九迅速截断道：“我都没言明你这是黑店呢！……那马老得连站都站不稳，还能上路？”

　　中年男子心虚嗫嚅道：“哪、哪里老了？不过是因为今日我还未来得及打理，才显得潦草些。”

　　石离九双手环胸，斜眼睨他，“是老老实实让我牵马走，还是我将你打趴下，再自己挑一匹。”

　　中年男子狐疑扫视她一眼，这小身板也不像是能打的样子，可她这气质、这谈吐……确实不似普通人家。

　　犹豫间，闭目轻倚马厩门扉的两匹老马倏然睁眼，急剧晃动着身躯，马尾不停摆动，鼻孔中喷出一道道白气。

　　中年男子被这一番变故打断思绪，讶然回首，却瞧见马厩中的马匹开始烦躁地原地踏步起来，似有受惊之状。

　　他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道：“这两匹马今日是怎的了？怎会无故惊了？”

　　石离九五感却比他更敏锐，她感知到了小镇外不远处有大队人马，正气势汹汹地朝鹿林镇奔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