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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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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沉沉压落。魔界的罡风裹挟着硫磺与腐骨的气息,在空旷的大殿中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积久的尘埃,发出呜咽般的嘶鸣。殿顶镶嵌的幽冥石散发着幽幽鬼火,将四壁狰狞的修罗浮雕映照得如同活物,张牙舞爪,似要择人而噬。
青梧一路小跑,青色广袖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披着廊外最后一缕惨淡的残阳闯进来,脚下带起的气流扰动了凝滞的空气,焦急地目光如炬,在殿内四处搜寻那道熟悉又令人头疼的身影。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旷殿宇中自己脚步声的回响。高阔的穹顶下,蛛网蒙尘,连半个鬼影都寻不见,更别提那位威震三界的魔神了。
“该死!”青梧气得猛地跺脚,坚硬的黑曜石地面竟被他踏出细微的裂纹,“每次这种要命的关头,这位祖宗就不知道跑哪儿鬼混去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揉得凌乱。凡间战事吃紧,凤远那厮又在其中搅弄风云,若不能及时拿到魔神的信物或是法器,恐怕真要出大乱子。
忽然,身后殿门“吱呀——呀——”一声,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开启一条缝隙。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甜血气,混杂着淡淡的龙涎香,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入,瞬间压过了殿内原有的陈腐气息。
青梧猛地回头,只见穿着那身标志性红黑镶嵌的魔纹盔甲的魔神,正慢悠悠地从门缝后显现。他依旧是披头散发的模样,几缕墨黑的发丝黏在沾着血污的脸颊旁,盔甲的缝隙里还残着没擦干的暗红血痕,甚至能看到几缕可疑的金色兽毛嵌在甲片边沿。那双总是泛着暗红光的竖瞳,此刻半眯着,眼尾带着几分刚从某种酣战或沉眠中苏醒的惺忪倦意,以及被人打扰的明显不耐烦。
“找我作甚?”魔神的嗓音比殿外的阴风更显低沉沙哑,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大晚上的,不睡觉么?青梧,你如今倒是越来越有胆子了,敢来吵我。”
青梧看着他这副活像是“刚睡醒”的尊容,胸中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当场气绝。他努力压下翻腾的气血,维持着脸上僵硬的笑容,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发紧:“魔神大人,凡间之事……近日牵扯到了凤远,属下斗胆,想请您赐一件法器相助,也好……”
“哦,这样啊。”魔神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随口便道:“那你把凤远叫来。”
青梧如遭雷击,猛地一噎,嘴巴微张,脑子里瞬间蹦出无数个问号,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魔界的阴风刮坏了。
“您……您不是先前吩咐属下去处理凡间之事么?”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怎么……怎么还要把凤远叫到魔界来?您该不会……”该不会是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吧?后半句他没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疯狂吐槽。
魔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抬起戴着露指黑甲的手,抠了抠耳朵,仿佛在驱赶什么恼人的飞虫:“我想起来了,上次他借走的那些玩意儿还没还。正好,叫他来,把我那只养熟了的人面蛛还回来。”
青梧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人面蛛?!拿那种专食神魂的凶物去对付凡间的事?这位魔神大人的脑回路果然不是他们这些下属能理解的!跟着这位干活,心脏简直就像在坐云霄飞车,忽上忽下,刺激得他总有种立刻递交辞呈,回自己洞府闭关一万年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着问:“那……那除此之外,您没点别的安排?比如……给属下点实质性的帮助?”
“有啊。”魔神总算站直了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动作虽懒散,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气。他走到殿中那尊巨大的白骨王座旁,随意地单手撑着扶手,“天帝最近鼻子灵得很,跟条狗似的到处嗅,不好糊弄。凡间的事,我暂且不动。”他顿了顿,猩红的眸子看向青梧,“你呢,趁我把凤远那小子叫来问话的时候,去帮姓胡的那只小狐狸处理一下善后。”
“……她?”青梧一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有些反应不过来,“您是说……平平无奇的胡清雪?”
“嗯,”魔神眯起眼,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唇角缓缓挑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那笑容如同蛰伏的毒蛇,“那只狐狸,倒是挺有意思的,胆子大,手段也够狠。可惜了……”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惋惜,“是个女的,不然我还真想收来当徒弟,好好调教一番。”
他话音刚落,屈起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指。
“噗——”
殿角那盏燃烧了万年的魂灯应声而灭,最后一点幽蓝的火光在灯芯上挣扎了两下,便彻底归于黑暗。
霎时间,整座大殿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之中,唯有魔神那双暗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沉沉黑暗里熠熠闪光,如同两盏引魂的冥灯。
青梧只觉得背后一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强打精神,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放心,属下……属下一定会去……的。”
魔神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驱赶什么烦人的苍蝇,转身便走向大殿深处的阴影,那片连幽冥火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临走前,他的语气淡淡地飘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别怕死。若真死在凡人手上——”
顿了顿,他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
“——我也会嫌丢脸。”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便彻底融入了阴影之中,再无踪迹。整座殿宇重新恢复了死寂,只余他最后那句话的一缕残魂般的回音,在冰冷的墙壁上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青梧呆立在原地半晌,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消失,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瘫软下来。他望着魔神消失的方向,终于长叹一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大殿,来到殿外那棵万年古槐下,抱着粗糙的树干开始哀嚎:“不靠谱,太不靠谱了!法器不给,像样的计划没有,连块能唬人的令牌都不赏我一个!这让我怎么去见那些老狐狸啊!”
就在他情绪崩溃,对着槐树大倒苦水的时候,树底下阴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先前潜入魔界,一直等候消息的青丘苍与兰温芸。
青丘苍看着状若疯癫的青梧,无奈地摇头苦笑:“看来……魔神大人是不打算亲自出手了。我们……还得靠自己。”他顿了顿,看向青梧,“你……还要再下凡吗?”
青梧抬起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还没找到趁手的法器,我下去能干什么?只会拖累他们。”他现在是一没底气二没靠山,心里慌得一批。
青丘苍眉头紧锁,陷入了思索:“你说……魔神的名号,真能压得住凤远?毕竟凤远如今的势力……”
青梧闻言,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无奈,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如同淬了毒的冰:“当然能压得住——”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毕竟,魔神大人当年,可是凤远的顶头上司,是他唯一认过的老大。”
青梧顿了顿,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凛冽的寒光,仿佛勾起了某些尘封已久的血腥往事。
“只是,那位老大,”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早就被凤远背叛过一次,差点连魂飞魄散都做不到呢。”
夜风无声卷过,吹动三人的衣袂,古槐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黑暗中,似乎有谁在阴影里轻轻低笑了两声,细若游丝,又迅速消散,像是对他的话,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轻轻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