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不开后宫很难收场》清上雪

91、第 91 章

　　夜凉如水，墨色的天幕上连一丝星月的清辉也吝啬给予。胡清雪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尚未完全消散在林间薄雾中，理济观的道袍身影便已如鬼魅般踏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悄然围聚在那间孤零零的木屋前。空气里弥漫着山风带来的湿冷草木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肃杀。

　　为首的胖道长陈毅，三角眼半眯着，目光扫过眼前这间风雨飘摇的木屋。朽坏的木板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屋顶的茅草东缺一块西少一片，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他肥厚的嘴唇咂了咂，发出“啧啧啧”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耐。若非凤远那老东西的死命令，他堂堂理济观的“高人”，岂会屈尊降贵，踏足这种穷酸破败之地？

　　凤远……陈毅心中冷哼一声。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那老鬼手里有他垂涎三尺的仙丹灵药，能助他修为精进，延年益寿，他才姑且耐着性子听候差遣。至于凤远为何要追杀那几个人？是男是女？是何来历？陈毅一概懒得过问。老头子只说，循着气息，这群人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此处，务必活捉。活捉？陈毅嘴角撇得更厉害，心里暗骂凤远站着说话不腰疼。他陈毅不过是个靠着丹药勉强提升了些微法力的凡人，拿什么去对抗传说中的上仙？这不是赶着去送死么？

　　但抱怨归抱怨，仙丹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陈毅甩了甩肥硕的脑袋，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担忧驱散——想那么多作甚，先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再说。他不耐烦地朝着身后一摆手，那手势粗鲁而随意，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砰！哐当——！”

　　两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身后的小道童们合力一脚踹开，木屑纷飞，门板重重砸落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夜的沉寂。

　　屋内，昏黄的油灯如豆，阿婆正和衣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猛地坐起身。她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护住胸口，浑浊的老眼在最初的茫然过后，迅速聚焦在门口那群身着道袍、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身上。一丝慌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眼底漾开细微的涟漪，但仅仅刹那，便被她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了几只聒噪的夜鸟。

　　陈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肥厚的鞋底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湿哒哒的脚印。他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旧木桌，几条长凳东倒西歪，墙角堆着一些干柴，除此之外，再无长物，更别提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了。

　　陈毅脸上的嫌弃之色更浓，鼻子里“嗤”了一声，满脸的横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最终定格在屋内仅有的两个人身上——惊魂未定的阿婆，以及蜷缩在床角，似乎仍在昏睡中的少年莫光。

　　莫光？陈毅的三角眼倏地亮了一下，一丝算计飞快地在眼底闪过。这小屁孩，他认得！以前在观里见过几次，对他可是崇拜得紧，一口一个“陈道长”，眼睛里都快放出光来了。

　　嘿嘿，这不就是现成的突破口吗？指不准，就能从这傻小子嘴里套出胡清雪那伙人的下落。他们既然要躲着凤远，想来也并非真的那么神通广大，至少，是不愿与凤远正面为敌的。

　　想到这里，陈毅心中一阵窃喜，原本因厌恶而生的烦躁顿时烟消云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自以为精明、实则油腻猥琐的笑容。他借着凤远的名头狐假虎威惯了，此刻更是挺直了本就因肥胖而显得佝偻的腰板，迈着沉重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踱到阿婆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老太婆，”陈毅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上头说了，你这屋里私藏了几个来路不明的上仙。识相的，就乖乖告诉我，他们跑哪儿去了？说出来，或许贫道还能发发慈悲，放你这把老骨头一马。”

　　阿婆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平静地迎上陈毅那双闪烁着贪婪与威胁的三角眼。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陈毅这点伎俩，在她眼里如同儿戏。她心中雪亮，落在这种人手里，岂有生还之理？所谓的“放一马”，不过是诱供的谎言罢了。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脸上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绝望，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冷不丁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哼”，那声冷哼里，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陈道长这话，可真是说笑了。”阿婆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异常平静，“我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手无缚鸡之力，能厉害到哪里去？又哪里有本事私藏什么上仙呢？可惜啊，老身愚钝，是真的不知道您说的那些人，究竟在何处。”

　　“你！”陈毅脸上那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这老太婆居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本就没什么耐心，被阿婆这不软不硬的态度一激，顿时怒火中烧。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狭小的木屋里炸开！陈毅毫不留情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扇在了阿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阿婆本就瘦弱，哪里禁得住他这般力道，当场被扇得身体一歪，重重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陈毅并未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阿婆花白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然后猛地发力，将她的头一次次狠狠地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撞去！

　　“砰砰砰！”

　　撞击声沉闷而残酷，一下，又一下。乌黑的泥土地面上，很快便晕开了一滩刺目的朱红，那是阿婆额头撞破后流淌出来的鲜血，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说！他们到底在哪里！”陈毅的声音因暴怒而变得尖利，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上的力度也越来越大，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泄愤般的狠戾。然而，无论他如何施暴，地上的阿婆除了最初几声压抑的闷哼，之后便始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有那双眼眸，在散乱的发丝间，透着一股近乎顽固的平静与死寂。

　　阿婆的沉默，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在陈毅的怒火上，让他愈发暴躁，愈发疯狂。他猛地将阿婆的头最后一次重重砸在地上，随即像是丢弃什么肮脏的垃圾一般松开了手，喘着粗气，对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阿婆啐了一口浓痰：“玛德！真是个晦气玩意儿！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老东西！”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响起。紧接着，一股混杂着脑浆的红黄液体缓缓从阿婆的头颅下流淌出来，浸湿了地面。阿婆双眼紧闭，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声息，连胸口微弱的起伏也停止了。

　　死寂。木屋里只剩下陈毅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旁边小道童们压抑的、恐惧的呼吸声。

　　一个胆小的小道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拉了拉陈毅的道袍下摆：“道、道长……她、她好像……死了……脑袋……都开花了……您看……这尸体……要怎么处理？”

　　直到此时，陈毅才像是从暴怒中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血肉模糊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己沾满了血污和脑浆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仿佛碰到了什么剧毒之物。他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使劲地擦拭着双手，恨不得将那层皮都搓掉，擦完后，又嫌恶地将丝帕扔在地上，还不忘对着阿婆的尸体又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仿佛要将刚才的晦气和怒火都吐出来才甘心。

　　而此刻，角落里的莫光，因为之前中了迷药，意识尚处于混沌模糊的状态。屋外的动静、屋内的巨响、阿婆的惨状，他都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听得不真切，看得也朦胧。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皮更是重若千斤。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一阵刺鼻的血腥味中，勉强掀开了一条眼缝。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穿着道袍的肥胖身影正端坐在自己身边，脸上带着他记忆中那“慈悲和蔼”的笑容。

　　是……是陈道长？！

　　莫光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陈道长可是他最崇拜的人啊！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难道是在做梦？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暂时忘却了头痛和周遭的诡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道……道长？真的是您吗？您怎么会在这里？我……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陈毅听到莫光的声音，脸上的嫌恶和暴戾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关切”与“悲痛”的复杂神情。他伸出保养得宜的胖手，轻轻摸了摸莫光的脑袋，动作显得无比“温柔”，随即，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仿佛包含了无尽的惋惜与沉重。

　　“孩子啊……”陈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你……你怕是被人蒙在鼓里太久了。有些事，贫道本不想让你这么小的孩子承受，但事到如今，我必须告诉你真相了。你……你可要挺住，不要害怕。”

　　莫光那双原本因刚睡醒而有些迷茫的大眼睛，在看到陈毅“慈悲”的面容，听到他“语重心长”的话语后，瞬间被满满的敬佩与依赖所填满。陈道长是来救他的吗？是来告诉他真相的吗？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写满了“我很勇敢，我能承受”的坚定：“道长，您说！我不怕！无论是什么事，我都能承受！”

　　看着莫光这副全然信任、甚至带着孺慕之情的模样，陈毅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愈发“沉痛”。他先是故作纠结地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双臂，将懵懂的莫光紧紧搂进了怀里。那怀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他身上特有的丹药气息，却被莫光误认为是“温暖”与“保护”。

　　“呜呜……孩子啊……我的好孩子……”陈毅将头埋在莫光的颈窝处，发出了压抑的、“悲痛欲绝”的哭声，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莫光的衣领。这鳄鱼的眼泪，滴得恰到好处，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哭了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泪痕”，眼神中带着一种混合着愤怒、惋惜与怜悯的复杂光芒，紧紧盯着莫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砸在少年的心上：

　　“孩子，贫道今日便告诉你一件残酷的事实……你可还记得，当初害死你父母的那些狐妖？”

　　莫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点了点头，眼中闪过刻骨的仇恨。

　　陈毅见状，心中暗喜，继续用那充满“悲愤”的语调说道：“其实……那些狐妖，并非无缘无故找上你家！他们是受人指使的！而那个幕后指使，那个真正害死你父母的元凶，不是别人，正是你之前好心救下的那群人里，那个看起来温柔善良、对你关怀备至的……那个叫胡清雪的坏种！”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莫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胡清雪姐姐？那个给她包扎伤口、温柔地叫他“小光”、还给他留了干粮的胡清雪姐姐？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他眼里的光，那刚刚因为见到陈毅而重新燃起的、充满了信任与希望的光芒，在这一刻，如同被狂风暴雨骤然侵袭的烛火，瞬间摇曳、黯淡，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