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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英德的最佳组合 刚踏入Up ...

  •   刚踏进Uppingham的时候,品硕心里其实有点虚。

      这里大多数学生从十二岁就开始一起生活了——一起熬过无聊的早课,一起在食堂争最后一份甜点,一起摸清了哪位老师发火时眉头会先抖动,哪条走廊的地板踩上去会响。他们之间有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那是时间和共同经历慢慢焊接出来的。而品硕,是一个十六岁才转进来的插班生,从中国来,英语磕巴,什么都不熟悉。他心里清楚,融进去这件事,不会太容易。

      好在,他不是唯一一个站在门外的人。

      同一天搬进Lorne House的,还有两个新生:Christian,来自德国;Tom,来自英格兰北部的约克郡。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来处,同样的新人身份,同样在偌大的饭厅里不知道该坐哪儿,同样在那一周里把彼此的名字记得比任何老同学都清楚。

      就这样,他们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一起。

      Tom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伸出手,笑得真诚,带着一点约克郡人特有的憨直。"嘿,我Tom,约克郡来的,农民家庭的孩子。"他停了一秒,像是在等反应,然后自己先补了一句:"家里说真的不富裕,我能来这儿,全得谢我奶奶。"

      品硕和Christian都没料到这个开场,两人对视一眼,带着困惑等他继续。

      "我爷爷二战时上了战场,就再也没回来。奶奶从那以后一直领着抚恤金,攒了几十年,最后决定把钱留给她最爱的孙子,让我来Uppingham念书。"说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扫向Christian,嘴角往上一撇:"所以你看,如果不是德国人当年打仗,说不定就没有今天这一切了。"

      三个人愣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那种笑里有点不知所措,有点被这份坦率砸到,也有点被这个黑色幽默的逻辑逗得没了脾气。第一天认识,第一个小时,原本应该尴尬的空气就这么散掉了。品硕后来想,这大概是他在英国听到的第一个真正让他发自内心笑出来的故事。

      Christian和Tom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说话慢,条理清晰,每个句子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他喜欢用逻辑解释问题,遇到模糊的表述,习惯性地先皱眉,然后要求对方重新说一遍更准确的版本。初见时,品硕差点以为这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直到他见到Christian笑的样子,才明白那种严肃只是他的表达方式,不是他的温度。

      Christian告诉他们,父母送他来英国,是希望他真正理解不同的文化,为将来做准备。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别扭,像是觉得这听起来太正式、太"父母语气"了,跟十六岁的少年不太搭。品硕没说什么,只是心里记下了:这个人说的话,往往比听起来更真。

      几周之内,他们三个已经有了自己固定的角落——餐厅靠近窗边的那张桌子,光线好,又不在人群中央,说话不用太压低声音。

      他们聊的话题五花八门。Tom喜欢讲农场轶事,说他家的公鸡早晨叫得比任何闹钟都准时。Christian一本正经地打断他:"鸡鸣时间受光照和温度影响,不能作为科学的计时标准。"Tom看了他一眼,慢慢点头:"对,对,非常感谢你的科普,Christian。"品硕则会讲中国校园里的糗事——小时候把漫画书藏进语文教材夹缝里,结果被老师当着全班没收,还被点名站起来说"下次不敢了"。

      说到这些的时候,三个人都笑得很放松。

      那种笑和课堂上的笑不一样,和礼貌性的微笑也不一样——是那种真的觉得彼此很有趣、不需要表演的笑。品硕不太擅长用英语开玩笑,经常讲完才发现语法错了,或者哪个词用偏了,但Tom和Christian从来不纠正他,只是跟着笑,然后继续聊下一个话题。这让他觉得,语言不是最重要的事。

      当然,话题也不总是那么轻巧。

      有一次课间,三个人聊到了历史,又绕回了战争。Tom故意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对Christian说:"你想想,如果没有战争,你根本不会来这里——你可能就老老实实留在德国上学了,然后我们也就认识不了你了,多遗憾啊。"

      Christian先是一脸困惑,然后摇头,带着他那口德式口音说:"世界是很复杂的,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结果。"

      品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

      他后来记得自己当时突然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这两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他看见了某种东西:Tom的坦率,Christian的笃定,还有在这两者之间留给他的那点空间。不需要他表演什么,不需要他解释自己来自哪里、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听着,偶尔插两句,就够了。

      友情大概就是这样产生的。不是谁施舍了善意,而是在不断地开玩笑、互相吐槽、认真说话的过程里,慢慢长出来的。

      Tom有一个鲜明的执念: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大英国主义者。

      每次聊到各国发展,他都像接到了某种信号,立刻切换成捍卫模式。有一次几个人比较各国的科技水平,Tom张口就说,英国在所有领域都是第一,哪个方向看起来落后了,也一定是有客观原因的,比如别人耍手段、规则不公平之类。

      Christian毫不客气:"Rubbish。"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这个词留了一点回响的空间,然后继续说:"英国人得认清现实,没有人能永远是第一。"

      Tom当然不服气:"你知道是谁在两次大战里拯救了世界吗?是我们。"

      品硕坐在旁边,心里有一句话转了好几圈——□□一定会超过你们的,我非常相信这一点。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此刻说这句话,像是在打一场他还没准备好的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接下来的争论,也不确定那样说有没有意义。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听着Tom和Christian继续争,嘴角带着一点旁观者才有的微笑。

      有一次运动会,品硕发挥得很糟糕。

      几个老同学看见了,随口说了几句,大意是说他这个"转校菜鸟"跑得跟什么一样。说话的人可能只是随口嘴贱,并不把他当一回事,但那几秒钟,品硕站在那里,感觉那个熟悉的、在深圳时就有的感觉又回来了——被看轻的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

      Tom直接站出来,不慌不忙地对那几个人说,有本事跟品硕去比乒乓球。语气不凶,甚至带着点玩笑,但意思清楚——到此为止。那几个人反应了一下,觉得没意思,散了。

      Christian没吭声,但在品硕回到原位的时候,悄悄递给他一瓶水,很轻地说了一句:"成绩输赢不代表你的价值。"

      就这两件事,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有用。品硕当时没说什么,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两个人是认真的——他们不是在表演友善,他们只是在做朋友该做的事。

      那之后的日子,他们三个越走越近。

      傍晚写完作业,常常聚在宿舍里,什么正经的话题都能聊,什么不正经的话题也都聊。有一晚熄灯之后,三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开始轮流模仿各位老师说话的腔调和口头禅,越说越离谱,笑得要用被子捂住嘴。

      品硕记得那天窗外有风,树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屋里三个少年压低了声音咯咯笑,担心声音太大被宿管听到,可越压越憋不住。那种感觉,他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找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就是纯粹的,什么也不掺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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