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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爸爸和王妈妈 八十年代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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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时代的浪潮刚刚涌起。
就像有人在一间黑了很久的屋子里,擦亮了第一根火柴。光虽微弱,却足以让每个人看清自己脚下的路——以及远方隐约可见的地平线。无数年轻的脸上,映着同一片光,心里装着同一个念头:日子,是可以不一样的。
王品硕的父母,就是被那片光照亮的人。
他们不是人群中最耀眼的一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硬的关系,甚至连像样的积蓄都算不上。但他们心里揣着一份朴素到近乎执拗的信念——靠自己的双手,给孩子铺出一条他们自己没能走过的路。
王爸爸年轻时心里总烧着一团火。他隐约觉得,外面的世界有更先进的知识、更开阔的视野,而他这一代人因为条件的限制,眼睁睁错过了太多。这些遗憾他没有挂在嘴上,却像一粒砂子,日复一日嵌进心里,磨得他隐隐作痛。所以他早早地打定了主意:下一代,不能再错过。
可生活从不按人的打算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团火被柴米油盐压得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灭。直到"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刷满了大街小巷,整个国家像是被谁猛地推了一把,所有人都在跑——他终于等到了那个可以顺势而起的契机。
他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离开北京,南下深圳。
彼时的深圳,说"城市"都勉强。几条主干道,尘土飞扬的工地,远处还能看见未被推平的荒地。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北京没有的味道——不是花香,是一种粗糙的、热腾腾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希望。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走路带风,说话带劲,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时代甩在身后。
王爸爸带着那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劲儿,在这片还散发着鱼腥味和水泥粉末的土地上扎了根。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王妈妈。
这个女人看起来安静得像一潭水,话不多,笑起来也轻声细语,不了解的人大概会觉得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但实际上,她的骨子里有一种令人惊叹的韧劲——不是那种张扬的、让人一眼就能看见的坚韧,而是像深埋地下的树根,无声无息,却牢牢抓着整片土壤。王爸爸在前头冲锋陷阵,她在后面稳稳地撑着这个家,用耐心和沉默,把所有的不安和慌张都化成了饭菜的热气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那时候的品硕,是让父母最揪心的存在。
他太早入学了——五岁就背上了书包,坐在一群比自己大上一岁的孩子中间,像个误闯进成人会场的小孩。成绩跟不上,习惯也养不好,加上性格安静、心思敏感,很快就成了班上那些精力过剩的孩子们的靶子。
他不爱说话了。放学回家,把书包往墙角一放,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问他怎么了,只摇头,不开口。
王妈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孩子受了委屈,但那种委屈,不是讲道理就能消解的,也不是骂几句欺负人的同学就能解决的。它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孩子的自尊里,看不见伤口,却时刻隐隐作痛。她和王爸爸交换过无数次忧心忡忡的眼神,也反复商量过对策,最终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这个环境,太小了,容不下品硕的将来。如果一直留在这里,那些伤痕只会越积越深,终有一天,会彻底压垮他。
得让他走出去。
走到一个更大的世界去,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深圳变化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上个月还在路边吃灰的那栋楼,这个月就已经挂上了霓虹灯招牌。
从尘土飞扬的工地到灯火通明的商业街,从低矮的铁皮房到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的高楼,这座城市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生长着。机会遍地都是,可竞争也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所有人都在赶时间,所有人都在害怕被抛下。
王爸爸像一头沉默的老牛,低着头,一步一步地犁着自己的田。
他经营着公司,不声不响地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仔细地归拢起来。别人推杯换盏的时候,他在加班;别人高谈阔论的时候,他在算账。不是他没有社交的本事,而是他心里始终记着一件事——品硕出国,需要钱。不是一笔小钱,是一笔足以让大多数普通家庭望而却步的数字。
他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不是一朝一夕能打完的。所以他提醒自己:要沉得住气,要扛得住诱惑,要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任凭风吹雨打都不挪窝。万一哪天机会真的来了,他不能因为准备不足而仓皇错过。
而在物质之外,王妈妈承担起了另一份同样重要的工作——守护品硕的心。
她反复地对他说:不要自卑。成绩不好没关系,慢慢来。你不用跟别人比,你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好一点点就够了。爸妈永远相信你。
这些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对那个在学校的角落里默默掉眼泪的男孩来说,每一句都是一根从深渊里伸下来的绳索。
品硕后来时常想,他之所以能在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里撑过来,没有彻底垮掉,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坚强,而是因为始终有人在他身后站着。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不带条件的信任,是他所有勇气的来源。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不行,至少还有两个人,无条件地相信他可以。
为了品硕的教育,这对夫妻可以说是竭尽了全力。
他们四处打听,托人牵线,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最终联系上了深圳本地一所有口皆碑的私立学校。更幸运的是,这所学校与加拿大和英国各有一所姐妹学校,彼此之间有着长期的合作关系。通过这层关系,他们为品硕争取到了两所海外学校同时伸出的橄榄枝——都同意录取,都愿意协助办理签证。
那一年是1997年。
千禧之前的几年,国外的教育机构开始将目光投向中国,敏锐地嗅到了这个市场巨大的潜力。针对中国家庭的海外寄宿制中等教育,在当时还是一个几乎无人涉足的领域,蓝得像一片从未被航船经过的海。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推进,直到去加拿大的签证被拒了。
消息传来那天,家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王爸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王妈妈转身进了厨房,过了很久才出来,眼眶微红,但什么也没说。品硕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父母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他觉得,是自己又一次让人失望了。
好在,英国那所学校的录取信还在。
那所学校对中国市场格外重视,不愿轻易放弃好不容易开辟的生源渠道。为了确保品硕顺利拿到签证,他们做了在当时看来相当罕见的安排:派出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面试老师,专程陪同品硕前往大使馆,全程协助签证办理。
这条通往远方的路,并没有因为一道坎就被堵死。
只是,还剩最后一扇门,需要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