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0、哀情 她首先是她 ...
-
顾云简没有理会外界的那些恭维,前脚命莫言去给宫里刚满百日的三公主卫兰旌送了百日礼,后脚就迎来了谢琨父子。
儿子能在西京备受照顾,还能跟随老友宋原南下琼州立下战功站稳脚跟,谢琨对顾云简简直是又爱又谢,大爱特爱,今日是特地让夫人备了厚礼领着儿子来登门致谢的,同时还要恭贺顾云简升任国公。
谢铮在家早得了他爹娘万重嘱托,此时见顾云简不再一身反骨,双手双脚老老实实贴在地上给顾云简行了个大礼,恭贺他义父升官发财。
谢琨一面对顾云简笑得阳光灿烂,一面一脚踢在谢铮屁股上,“臭小子,你说什么浑话!”
谢铮摊摊手,表示自己哪里说出了,可不就是升官发财?
谢琨气得七窍生烟,当众就要打他,顾临这时蹦蹦跳跳进门来,见到他义堂兄顿时开心得冒了泡,“阿铮哥,老早就听说你回来了,怎么都没进宫去找我们玩儿?”
谢铮摸摸顾临的头,看他这一年长高许多,抱怨说自己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天天被他爹使唤,老早就想进宫去看他们了。
谢琨吹吹胡子,见这臭小子和小顾侯玩得好,宁国公在旁优雅品茶,似也乐得其成,便也未发作,回去路上还说:“这宁国公恁出众个人物,怎的就是不娶妻不生子,真真可惜了。”倘是有个一儿半女,能做个亲也是不错。
谢铮不知道他父亲在做白日梦,“谁说是个人就要娶妻生子了,义父报效国家,征战疆场,纵使无儿无女也无几人能望他项背。”
他现在倒是一口一个“义父”跟亲生的似了。
谢琨正想数量他,转而想起儿子前些日子刚受了情伤,遂闭口未言。
靖陵降臣入朝,为加进彼此融合,生平以做媒为爱好的李骥曾提议卫珩不妨亲自出面做几道媒促进朝野大和谐,卫珩正有此意,他先瞄准的人就是谢铮,莫说在靖陵降臣里,就是在整个大卫臣子中,谢铮都是极出挑的少年将军了,不过卫珩对西京闺秀并不了解,他与圆圆的三个女儿都小,不然非招了谢铮这小子做女婿,遂把访察闺秀之事交给了李骥。
李骥不愧两朝老臣,深谙帝王之心,他能有此提议,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当即将西京适龄闺秀的名单递了上来,并且他不用卫珩费心,打算给谢铮做媒的娘子都周到地选好了,不是旁人,正是耿尚书和耿夫人的长孙女,那位曾给英华郡主阮臻臻做过伴读的耿娘子耿兰馨。
耿兰馨当初能被阮蟾光选为阮臻臻的伴读,其品性才貌自是上乘,再加耿家门第,谢琨夫妇是绝计挑不出半点毛病来的。
可是谢铮不愿意。
在闻知卫珩要给他做媒的当晚,谢铮背着父母家人直接留书去了前线,扬言“天下未平何以为家”,叫他父亲替他谢谢陛下好意,待他破了中南关再来找陛下讨赏。
谢琨夫妇早习惯了儿子的无法无天,卫珩不怒反笑,深赞谢琨生了个必有作为的好儿子,唯李骥在旁笑意苦涩,因为李相发现打陛下登基新朝建立开始,他的副业就深受挑战,从光始元年至今,他一桩媒也没做成。
李骥的失落众人不得知,阮蟾光在谢铮拒婚不久后接见了靖陵降臣的家眷,其中就有谢铮之母谢夫人。
谢夫人生得大气明艳,为人也是极爽快的性情,她进宫时带了小女儿谢芳醇,谢芳醇生得秀丽婉约,谈吐不俗,其风雅不逊兄长谢铮。
阮蟾光看得喜欢,想到继母王夫人去岁随父亲离开西京时将正在崇文馆读书的小弟阮纲托付给了她,阮纲正到说亲之龄,与谢家娘子正是相当,遂写信去问了父亲和王夫人意见。
阮敏中对谢氏满意,王夫人对继女所说的谢芳醇满意,就由阮蟾光出面,定下了阮谢两家的婚事。
至于与谢铮牵线失败的耿兰馨不久则被卢清岚相中了去,定给了长子阮澄。
冬去春来,朱华曦自海疆回来,入宫时还应东未明与方浔所托为阮蟾光和卫珩带来了家书与海疆土产,两年海边游历的生活,令这个少女褪去少时经受的风霜,谈吐爽利,精神自在,比往日大变了模样。
朱华曦早就出了孝期,她与程杰的婚事早就该办了,东未明和方浔在海疆抽不得身,特地备了丰厚的嫁妆教亲信送朱华曦回京,请卫珩和阮蟾光代为操持。信中还说他们与几个儿子在海疆一切都好,教二人莫要换面,方浔去年产下了东未明第四子,今岁腹中又有了身孕。
卫珩看了大哥大嫂的书信,又问了朱华曦一些海疆之事,朱华曦自小长在军中,颇知军事,这两年跟在义父义母身边,也见识了几遭东海国的海匪,各样问题都回答得上来。
卫珩听后虽有凝重,对东未明也放下了心。
是年春,程杰与朱华曦在京完婚。
江州大捷,身在豫章为郡守的阮敏慎与家人终于盼得与阮敏中等人兄弟团聚的曙光,可惜还未等阮敏慎动身入京,卫珩顾及江州初定正是用人之时,遂委任阮敏慎做了江州刺史,其所空出的豫章郡守一职由其子阮纳接任。
这种时候,没人敢说卫珩被阮皇后灌了迷魂药任人唯亲。江州百废俱兴,尚书省为江州用人之事日日都要吵架,昔日与梁氏亲近者,不想去靖陵趟这浑水,与梁氏疏远者,又怕在半路就被靖陵王的暗营余孽取了性命。
阮敏慎少有才能,昔日因靖陵王对阮氏有成见而在江州不得重用,在豫章郡守一职上蹉跎多年,如今江州平定,年过半百的阮敏慎原盼着与家人团聚,不想老木逢春迎来了事业上的春天,立即精神抖擞上任去了。
倒是远嫁江州多年的程壁华写信来给阮蟾光抱怨了一番,因为家翁和丈夫阮纳这忽然的时来运转,导致她连参加弟弟程杰的婚礼都不能了,骨肉分隔十多年,满心只有思念万千,信中她额外感谢了阮蟾光和卫珩这些年对程家的照顾,厚笺一扎道不尽感激之情。
阮蟾光看后万分感慨,自少时分别,程壁华如今已是四个儿女的母亲,昔日口无遮拦的少女当下竟也变得成熟稳重许多。
这年三月,阮敏中病逝。
返乡半载,阮敏中一直在阮氏祖第休养,他原身子就不好,去岁因阮呈徽之死心神收到重创,回到汝阳后就一直卧病,终在这年春天彻底倒了下去。
而阮夫人,恰离世在十八年前的今天。
阮敏中阖眼前单独叫来了梁啸溟,祖孙二人说了一会话,阮敏中就叫梁啸溟出去了,他一向是果决的性情,此时却叫住外孙再三叮嘱:“啸溟,记住外祖父的话。”
梁啸溟含泪点头,出门时正和满头华发的阮老太君走了个对头,他擦去眼角泪,俯身行礼唤了声“高外祖母”。
阮老太君点点头,拄着龙头杖一步一步走到了孙儿榻前,望见阮敏中面色灰白的样子,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啊,与你祖父和父亲一样,操心的命,就是想不开。”
这一生,她少时送走了父母、手足,年轻时送走了丈夫,中年时又送走了儿子,而今孙儿也要走了。不过不论谁走谁留,她依然是她,她的生命有限,心境无垠,她行于天地间,不论失去谁,她也首先是她,不会为了任何人拨乱生命的弦。
对于祖母的话,阮敏中微微一笑,他心中纵有万千放不下,却最放心祖母。他这一生有很多政敌、对手,有很多人敬佩他,他也敬佩过很多人,但最敬佩的只有祖母。
世间很少有几个女性能活得像祖母这样坚韧、通透,让许多男儿都望尘莫及。很多时候阮敏中都在想,要是发妻阮夫人能似祖母这般就好了,也不至于早早离他而去。蟾光是有些随了祖母,骨子里却有些执拗。妻子通透有余,坚韧不足,女儿坚韧有余,通透不足,人生怎么样都要有些缺憾,这是自然之理,阮敏中有些无奈,却也认了。
他握住阮老太君的手,“孙儿不中用了,偌大阮氏,日后还要劳累您老人家。阿玄稳重却也年轻,倘有需要时,还请祖母替孙儿看顾他。”
阮老太君有些伤感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会的。”
阮敏中一笑,“孙儿记得小时候,常缠着祖母给孙儿唱歌哄我睡觉,孙儿困了,祖母再给孙儿唱一曲吧!”
“你这泼猴儿,净会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出丑!”阮老太君一向严厉,很多年前也只有阮敏中敢缠着祖母给他唱童谣,因为那时他发现祖母每次唱歌时眼睛里总有种别致的色彩,他从未见过。
阮老太君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应孙儿所求轻轻给他唱起了童谣。
歌声里如花的少女骑着骏马手挽柘弓,纵横在一望无际的草野上,金色的霞光照亮她明晚的五官和笑容,已流逝去七十载的光阴和岁月。
待王夫人端着汤药进门时,阮敏中已在阮老太君的歌声中沉沉睡去,王夫人顿时泣不成声。
光始八年秋,阮敏中病逝,卫珩亲赐谥号“文端”。
阮蟾光兄弟姐妹几人早预想到了这一天的到来,皆是哀不自胜,阮敏中临终前留下遗言与阮夫人合葬祖第,丧仪便在汝阳举行。
阮玄兄弟和阮绍兄弟等人纷纷递了请辞丁忧的折子,卫珩未准,他非不念子婿之情,江州初平,国家百废俱兴,阮绍是中枢高官,阮玄手控金口,阮纪为西南大将,都是不可擅自与人的重职,阮敏中也早就想到这一点,临终前曾上表卫珩自己死后子孙听任圣命,也叫子孙不必以他为念。
阮敏中到底是对卫珩多有提携的岳父,他下令保留了阮氏长房子孙的职位,准假三月返回汝阳为岳父操办丧仪,三月后夺情起复,允阮玄等人素服就职。
至于阮敏修、阮敏之兄弟,兄长孝原也不过百日,卫珩保留了他们的职位,准其返乡参加兄长丧仪。
阮绍代叔伯兄弟子侄拜谢了卫珩,随后一行人赶回了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