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78、朝争（四） 确实是有苦

　　书房外，东靖云深深皱起了俊秀的眉头，他也深信三叔不会是那样的人，可是从始至终三叔都没有为自己辩白一句，舅父的死因背后到底是怎样的真相？想起这些日子朝中剑拔弩张的局势，东靖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东靖泽听到母亲在哭，刚要出声，就被东靖云一把捂住了嘴巴，他冲二弟摇了摇头，两个人没有打扰父母，悄悄离开了。

　　第二日学中休沐，东靖云起了个大早，带着东靖泽出了门，兄弟俩一路去了北定王府，北定王府亲卫引着二人刚走到杨行策的书房，就听房内传来卫锦和卫绮的声音。

　　皇家孩子懂事早，虽然卫锦姐妹一直被呵护着，但身为皇家公主，卫珩和阮蟾光并不会教身边人对他们避讳朝中事，姐妹两人早听近身女官说了如今朝中士族与寒门相争之事，又见母后连日为舅父之死心伤，父皇也愁眉紧锁，遂一同来了北定王府劝说三伯父说出实情。

　　卫锦性子一向是安静的，话也不多，主要是卫绮在说，但面对油盐不进的杨行策，饶是卫绮叭叭了一个清晨，也没见杨行策有什么反应。

　　卫绮望着她那端坐如木头的三伯父不由火冒三丈，在卫锦讶异的目光里，叉起小肥腰大跨步上前，一把薅走了杨行策手中的狼毫笔，气愤道：“三伯父，我在这里说了半天了，你听进去了没？虽然你平日凶巴巴的，但阿绮和姐姐相信，三伯父是好人，既然是好人，就不会做坏事，舅舅肯定不是你害死的，你把真相说出来，教我父皇给你做主！江山都是咱家的，还有人能奈何你不成?”

　　小女孩眉眼锐利，瞪大眼睛说话时那容光潋滟的神采，很是随了卫珩，一贯冷漠的杨行策看着卫绮唇角也不由放松了弧度，他修长粗粝的掌心拍了拍卫绮的小脸，“即便你父皇坐拥江山，也总会有无可奈何之处。”

　　他低低说了这么一声，教门外的东靖云神思一晃，卫绮却没怎么听懂，她正要发问，三伯父却忽然轻轻一笑，转了话头问她早膳吃了什么，那英俊面容好看得如山涧清溪，在朝阳光辉的映照下明亮得不能再明亮了。

　　卫绮有些看呆了，很容易就被带偏了话头，正数着自己的早膳吃了莲蓉包、粳米粥和鸡蛋羹时，东靖云正和东靖泽进门来，他无奈地给了卫锦进一个眼神，正为妹妹智商发愁的卫锦顿时如见救星。

　　东靖云带着弟弟给杨行策行了礼，他正要张口，杨行策抬手制止了他，道：“靖云不必多说，叔父没有苦衷！”

　　东靖云满肚子话噎在了嗓子眼儿，如同昨夜的陆秀之。

　　他在短暂惊诧后，睁着一双澄澈睿智的眼睛在杨行策面上几度逡巡。

　　孩童静谧纯净的目光似有囊藏万物的包容，杨行策淡淡垂下了眼睫，没有去看他那双眼睛里与大哥如出一辙的对世事人心的洞察力和掌控力，可是他的反应，却让东靖云心里有了一丝了然，“看来三伯父确实是有苦衷了。”

　　杨行策刚重新提起来的笔尖一顿，在心底无奈一笑，果是龙生龙凤生凤，他这大侄子小小年纪就和他大哥一样满心城府，竟还诓到他头上来了。

　　杨行策不愿多说，四个孩子也没有多呆，东靖云带着卫锦姐妹和东靖泽出了北定王府，四人心里挂念小伙伴顾临，又结伴去了安远侯府探望陆萱和顾临母子。

　　陆萱承受不住打击，终是病倒了，顾临既要为父亲服丧，又要照顾母亲，这几日也消瘦许多，东靖云四人进门时，陆彦文正在劝表弟吃饭，顾临却没有什么食欲。

　　面对小伙伴们的安慰，顾临只难过地摇了摇头，他坐在榻上抱着父亲生前亲手给他做的鹿皮球，努力压制着满腔酸楚道：“你们说，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父亲走之前还答应回来带我去骑马打猎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我，会......”他往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强撑着满心疼痛，“会就这样躺在那个冰冷的大黑盒子里，任凭我怎么叫他都不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我好想他......”

　　卫锦和卫绮姐妹忍不住落泪，卫绮痛哭着小跑过去抱住顾临，“阿临哥哥，你想哭就哭吧，不要把自己憋坏了，阿绮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临终是忍不住滑落满眼晶莹的泪水，落雨般打湿他粗麻孝服的衣襟和卫绮绣襦的肩头，卫锦、东靖云和陆彦文也哭着去和二人抱在一起，花厅内几个小伙伴簇拥着哭成一团。

　　从小在幸福中长大的他们，在垂髫之时第一次接触到死亡和离别，或惧怕、或心惊、或难过，那种痛苦和恐惧更蔓延了顾临的一生，长大后每每想起时，他总庆幸当时还有那么多人陪在他的身边，而这世间很多人，却没有这种幸运。

　　灵堂上，阮敏中正亲自过府祭奠顾云廷，他前段日子去了城外别庄休养，闻讯后立即赶回了西京，进城后家都没回，直接来了安远侯府，焚香祭过后，他问顾云简：“陛下怎么说？”

　　顾云简摇了摇头。

　　阮敏中对卫珩的反应算是在预料之中，“切莫着急，当下来说，陛下没有反应才是最好的选择。”

　　士族寒庶之争不过是迟早的问题，在如今统一四海为新朝首要之事的情况下，各方无不是有意地忽略了这个问题，此风之势原只不过于青萍之末，又有何人能想到顾云廷会忽然战死，提前掀出这样一股滔天巨浪呢？

　　阮敏中的话，顾云简都明白，这也是他和燕云尊如今按兵不动的原因。教外人看来，卫珩没有表态，是因割舍不下他与杨行策的兄弟之情，起了偏私之心，可此事牵涉寒门与士族之争，在外有战事、内有人心浮动的情况下，卫珩的任何决策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卫珩不轻易表态，才是对大局最有利的选择。

　　同样的，这也是顾云简深觉愤怒和无力之处，兄长为保卫大卫江山血战而死，却连身后事都要因时局所限而不得分明。

　　过午，东靖云亲自送卫锦姐妹回了长秋宫，自长秋宫出来后，他去了通政殿。

　　早朝刚散，卫珩肚独自留了东未明说话，见到东靖云，东未明愣了愣道：“你这时辰怎么来了这里？”

　　东靖云给父亲和五叔行了礼，言简意赅说了今晨在北定王府的事。

　　卫珩和东未明相视一眼，他们何尝没有猜测杨行策是有苦衷，对东靖云传达的杨行策口中的“无可奈何”，二人皆有些迷惘，东靖云适时道：“三叔说那话的口吻......总让侄儿觉得，他似乎是在袒护什么不得不保护的人。”

　　这话让卫珩和东未明不约而同脸色一变，东未明定定地看着儿子清醒冷静的一双眼睛，默然挥退了他，在东靖云要出门前又叫住他道：“此事不需给为父和你五叔之外的人知晓。”

　　“是！”东靖云心底起疑，还是应了。

　　卫珩扶着御案慢慢站起，深沉的眼底情绪不明，对东未明道：“早在荣英入京呈报大捷时，朕心底就有所怀疑，只是碍于多年袍泽之情，不愿去深想，再到这些时日，昔年追随我等的兄弟们不约而同频有动作，我已感觉到，必是有人在暗中推动朝中之争，竟真是他......”

　　东未明拍了拍卫珩的肩膀，“我去见老三！”

　　“大哥！”卫珩按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摇了摇头，“三哥既有此心，大哥不必再劝！”

　　“那云廷......”

　　卫珩道：“大哥放心，弟弟会给顾氏一个交代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翌日早朝，朝中又因海疆战事引起一番新的争执，尚书右仆射阮绍、御史中丞王允若等请旨严查海疆战事始末，赵端、李希等人则坚持无需再查，力求严惩武信侯燕云尊阵前刺杀北定王之罪。

　　就在群臣吵得热火朝天时，卫珩拍案而起，他当朝重斥了赵端和李希，降旨厚葬顾云廷，以王爵之礼下葬，赐谥号“桓”，令其子顾临及子孙世袭安远侯一爵，并令顾云廷棺椁附葬皇陵。

　　赵端、李希乃至群臣皆哑口。

　　新君登基皆要修缮陵寝，古往今来能随帝王附葬皇陵者，非是帝王至亲至爱至友，就是为国有功的忠贞近臣，碍于卫珩刚登基，他的穆陵刚刚才动土，附葬的大臣名额都还空着，顾云廷无疑成了第一个获此殊荣之人。

　　他明晃晃当朝降下这道诏书，毫无疑问是承认了海疆战事中顾云廷的功勋，而申斥了赵端和李希等人，等于是不打算对燕云尊做任何处置，朝臣皆是笃定，卫珩这是在向世人昭明自己的立场，而下一步恐就是要对杨行策进行夺爵治罪了。

　　早前那些看杨行策不顺眼的朝臣和士族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可是卫珩却只承认了顾云廷和燕云尊的功勋，但对杨行策是惩是赏，未置一词。

　　众人的心不免又是一揪，猜测陛下到底难舍兄弟之情，对此事是打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在朝相争的士族寒门面对帝王之威，只能选择偃旗息鼓，而南北府军将却远远不能满意这个结果。

　　杨行策虽未被追究海疆战事始末，但在北府军看来，他救援燕顾二侯立下大功，卫珩当朝肯定燕顾二人功勋，却对北定王未提一词，这与认为杨行策有过无异。

　　南府军多士族子弟，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曾效力定州军麾下，对顾云廷有着不逊于对顾云简的拥戴和敬佩，卫珩虽下诏厚葬顾云廷，以顾临世袭安远侯爵，但对于顾云廷的战死，他并没有给出正面的交代，众人号召同袍联名上书卫珩，请卫珩重惩北定王，以告慰安远侯在天之灵，卫珩将奏书按压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