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53、江南大乱 无愧先祖于

　　一夜血雨浇遍江南士族心头，很多人都哑声了，面对此状，薛同珂自以为自己拿住了场子，强令征戍贯行。

　　早不满薛氏擅权的临海豪侠张坤纠合兵马，聚集逃亡流民，自临海起事反叛，一日时间便攻破上屿，袭破东安，直逼多处州郡，起义军得到广大民众和奴客的拥护，纷纷逃亡响应，不过旬日，拥众数万。

　　张坤自称平东大将军，号称击杀薛氏，推翻士族，率领大军扑向章武。

　　薛从珂为之震动，火速回到章武调兵平叛，召集各大士族共商对策，并传书李显借兵求救，奈何，他刚杀了蒋沈林孙各家的当家人，众士族正是心怀怨怼之时，一场鸿门宴，薛同珂为士族重伤，他陈兵自卫，各家士族亦集结部曲，章武外有起义军气势汹汹，内有士族纠合反叛，薛同珂最终为江南士族绞杀，薛氏夷三族！

　　随后，面对士气磅礴的起义军，江南士族共推蒋氏新任当家人蒋玟荪为首，遣使携薛同珂首级出城与张坤议和。

　　灵州位处江南富庶之地，自古人杰地灵，名望最盛者乃蒋沈林孙四族，其中常宁蒋氏正是这诸多望族之首，其当家人蒋玟荪如今也不过是一位十二岁的少年郎。

　　蒋玟荪表字卓然，小小年纪却是声名遍江南，昔阮同风一笔《照微尘》传唱大江南北，使得同风公子名动天下，与其南北齐名的当世少年正是蒋玟荪这位卓然公子。

　　不过蒋玟荪不是以才华闻名天下，而是以智识。他自幼机敏，善于决断，腹中极富谋略，行事亦是铁血手腕，在祖父和父亲与沈林孙三族当家人同被薛同珂砍了脑袋的境况下，是他以果决的手段保住了风雨飘摇的蒋氏，并暗中联合沈林孙等江南士族设下鸿门宴绞杀了薛同珂，故而小小年纪就成了江南望族的为首者。

　　张坤接见了蒋玟荪，见这小儿十多岁的年纪，不卑不亢，气度浑然，猩红的眼睛也生出些赞赏之意，他问蒋玟荪此来为何？

　　蒋玟荪命亲随呈上薛同珂首级，“为与大将军共舆而驰，同舟相济，为激浊扬清，共筑清宇！”

　　张坤看见薛同珂的首级一时讶异，然而其跟随者却不吃这套，众人见薛同珂已死，立刻请张坤杀进章武，肃清江南士族余孽，张坤抬手让众人稍息怒火，冷笑一声靠回椅背上，“尔等肉食者可知何谓同舟共济，激浊扬清？无知小儿红口白牙胡噙几索，比于画地作饼，不可食哉！”

　　蒋玟荪目色灼灼扫视众人几息，他今既来此，就做好了随时肝脑涂地的准备，悲烈少年一扬身上素白披风，面向东面群山发出一声冷笑，此地处常宁之腹，正是蒋氏祖居之所，他决绝道：“大将军强兵在手，我等已为鱼肉，凭我如何巧辨，终不敌大将军掌中青锋，只是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大将军尽可斟酌！人说狐死首丘，代马依风，今能血溅故地，卓然也算无愧先祖于九幽了！”

　　他话毕上前引颈，任由张坤处置。

　　此事后来辗转流入西京，无数士民朝臣都为蒋玟荪的魄力和胆识折服，当时阮同风和阮臻臻正在家中陪祖父用膳，自被养在姑丈、姑母膝下，二人每月十五都会固定地返家去陪祖父用膳。

　　听了亲信所言，阮敏中捋须对蒋玟荪生出赞赏之意，看了看左手边优雅吃饭的孙儿，神色又有些惋惜。

　　阮同风小小年纪以文采名动天下，可论政治能力和胆识，实与蒋玟荪不能相提并论，他纵非长孙，阮敏中却没放低过对这个孙儿的期望，毕竟于阮氏而言，多一个政客要强过多一个文人。

　　阮敏中有这样的感慨是有原因的，因为除了本身的政治智慧，孙儿无论各方面都要胜蒋玟荪一筹。常宁蒋氏于本朝的族望远逊阮氏，阮同风的家世无疑是强过蒋玟荪的，除了家族的加持，他又自小养在帝后膝下，在新朝受郡公之爵，比于帝后之子的待遇，将来不论阮氏如何，他的仕途都断断差不了，而他本人又学识渊博，这叫谁看都是未来妥妥的三公之储。

　　偏生，阮同风是个淡泊性子，志不在仕途名利，他但凡强势些、心高些，阮敏中都不会有这份惆怅了。

　　一贯粗心的阮臻臻难得看出了祖父的心思，更难得对虎球宝生出回护之心，给他祖父夹了一筷子菜道：“别人家的孙儿再好也是别人家的，祖父您自己官做到一半都打了退堂鼓，如何还能嫌虎球宝不追求上进？再说了，我们虎球宝也不差啊！”

　　她嚷嚷阮同风乳名的习惯应是这辈子也改不了了，阮同风都懒得再纠正她了，听到阮臻臻还知道护着他，阮同风大度地给她夹了块牛心。

　　阮氏阖族上下，除了阮蟾光和她二姐阮如薇，约莫也只有阮臻臻敢这样明着和她祖父说话了，阮敏中被孙女揭了短也不恼，惋惜过继续和这对活宝孙辈用膳。

　　而义军大营中，张坤为蒋玟荪的气魄所动容，短暂思量后没有杀蒋玟荪，还隐隐露出与江南士族议和之意，可是起义军多出自流民、佃客与农奴，此番起义不只是针对薛氏无道，还要推翻这些士族专权，张坤虽有心控制杀戮，又怎奈同仇敌忾？

　　蒋玟荪前脚离开起义军中，张坤部下就因分歧发生了兵变，张坤为乱军所杀，群龙无首的大军很快乱作一团，跟随各处部将杀入章武及沿途各郡，江南士族群体震动。

　　正准备渡安凌江北归的蒋玟荪为乱军所阻，被亲信掩护着几经辗转避往靖陵。

　　这场杀戮持续了将近十日，煊赫一时的江南士族饱经痛击，十不存一。

　　李显接到薛同珂求救后，命安是烬率军东进，安是烬临灜水，按兵未动，待灵州大乱，早就瞄准情势的靖陵王趁势与安是烬合兵，遏兴江中游乘船东进，安是烬带兵相继攻克数郡，刚与士族进行完恶战的起义军接连遭到了靖陵王与安是烬大军的强力围剿，起义军各部皆覆灭。

　　不过半月时间，昔日繁华昌盛的灵州处处哀嚎，流血遍地，俨然为人间修罗场。

　　蒋玟荪退往江州时，一路看遍了靖陵王军和成国大军对故土的洗劫，至临兴江岸，痛及一口鲜血吐出，倒地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他已到了靖陵王军之中。靖陵王深知蒋玟荪之名，初见就对其表现出了浓重的赞赏，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今靖陵王便以军师之位聘请十二岁的蒋玟荪入他麾下。

　　面对靖陵王的招降，蒋玟荪没有点头，左右劝他如今形势危急，不若暂屈居之，蒋玟荪沉默未答，只把目光放在了靖陵王身侧那个高贵俊美的少年身上。

　　未几，卓然公子蒋玟荪拜为靖陵世子梁啸溟麾下参军。

　　成国王宫中十皇子百日宴上，薛如冰闻知灵州之事后抱着刚满百日的儿子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大局已定，靖陵王已和李显瓜分了薛同珂昔日苦心经营的地盘。

　　薛如冰紧攥着儿子的襁褓，美目如同淬毒般射向高贵淡然的梁净琬。

　　梁净琬轻抚衣袖，吩咐宫人好生照看王后，带着方泠出了殿门。

　　成国王都以芙蓉冠绝天下，相传数百年前乱世割据，芙蓉城城主爱重发妻，因妻子独爱芙蓉，便于城内遍植芙蓉而得名，城主夫人也因此得名“芙蓉夫人”，后世芙蓉城人常以“芙蓉夫人”代指美人。

　　今芙蓉城亦有家喻户晓的三位美人，一乃当朝王后薛如冰，因美艳被李显纳为王后，二乃太子妃梁净琬，素洁出尘，得太子李从嘉专宠，另一位则是大都督安是烬之妻，号“灵夫人”，虽无多少人有缘见其真颜，能让安是大都督逐尽府中姬妾的女子无疑是个人间绝色。

　　时人惯称此三位美人为当世“芙蓉夫人”，因薛如冰居中宫，太子妃居东宫，安是烬大都督府位居城西，为加以区别，时人分别称三人为中芙夫人、东芙夫人与西芙夫人。

　　而今靖陵王与李显合兵共覆灵州，早先猖狂跋扈的薛王后无疑已在和太子妃的斗争中溃败出局，梁净琬携方泠一路行来，王宫中人无不避让敬畏。

　　方泠并不懂这些事情，她也不喜欢来宫里，姓薛的那女人老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看她，要不是琬琬和安是烬都让她当那女人是空气，方泠再不来的，她问：“安是烬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走了有好几天了，她都想他了。

　　她一身槿紫烟罗流云裙，柳枝般的腰身高高束起，头上挽着繁复俏丽的灵飞髻，髻上佩戴着一整套赤金的步摇华簪与宝冠梳篦，发饰上皆镶嵌着米粒大小的紫琉璃珠子作累饰，一整套冠戴下来，嵌去不下上千颗琉璃，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耀出无限光泽，此等宝贵又华美的发饰就是昔日盛极的梁氏皇宫中也是难得，伴着方泠螓首轻摇，娥眉微蹙，极致的美貌更添动人的婉约和清灵。

　　梁净琬看在眼中，情不自禁捏了捏她滑嫩的下巴，“快了快了，待平定灵州，他很快就会回来见大泠泠了。”

　　“真的吗？”方泠美丽的瞳孔张了张，生出无限悦色，下意识就想开心地去摇晃梁净琬的手臂，刚一伸手，她吐吐舌头就手了回来，轻轻去摸梁净琬还未隆起的小腹，俏皮道：“险些又忘了，你现在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不能晃你的。”

　　梁净琬宠溺地点点她的额头，“将来你也会有小宝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