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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梁沁柔 他不会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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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昱入京是携燕山月和一双儿女一起来的,同来的还有与方勉求议亲的燕山雪,燕山月带着儿女和妹妹去宫中给阮蟾光请了安,后又随兄长燕云尊带着燕山雪去方府拜访了顾傲霜。
燕山雪已是长高不少,生得柳眉杏目,亭亭玉立,谈笑时颇有些娇憨可人,与顾傲霜说话时也是对答如流。
顾傲霜满意地点点头,知华阳燕氏的女儿定是错不了的,又问燕山雪可还读书,入京可安排了先生。
燕氏文墨传家,燕山雪虽不是好读书的性子,自小有父亲熏陶,一笔墨书也是极佳。她与阮臻臻同龄,脾气也相投,入宫时阮蟾光正在给阮臻臻选伴读,遂点了燕山雪为侄女伴读,后日就要去宫里陪阮臻臻一同念书。
若说阮同风是阮氏下一代子弟里文采风流的佼佼者,阮臻臻约莫应是阮氏最不爱读书的那个了,她平素好习武,跟着郭信耍大刀耍得威风凛凛,却是大字不识一箩筐。因年纪大了,不出几年就要议亲,阮蟾光不好再这样惯着侄女,否则二哥二嫂来了西京,她自己都觉无颜交代,遂劝着阮臻臻好歹去学几个字。
阮臻臻不情不愿听了姑母的话,阮蟾光便着手给她选了两个伴读,一个是燕山雪,另一个则是耿与之和耿夫人的长孙女耿兰馨。
宫中六艺女官俱全,得以蒙受皇家教养,顾傲霜也觉是甥女刻意给予准儿媳的体面,燕山雪来请安时,特送了她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专门让方勉求亲自去挑。
方勉求幼时受教于阮氏族学,来西京后一直在宫里陪阮同风跟随苏广读书,纵未拜师,也是苏广半个弟子了。顾傲霜吩咐他时,方勉求正眼睛不眨地看着神采飞扬的燕山雪和母亲说说笑笑,闻言才回过神来,忙应声去了,心里想着未婚妻既要去宫里陪臻臻侄女读书,少不得以后要常常见呢,这文房四宝可得选些别致的。
方浔看看小弟一贯稳重的步伐此时却稍显凌乱,还有方勉求那微红耳根,不禁低眉一笑,请燕山月用茶。
说到念书,宫里的阮臻臻可要愁坏了,跟着教习女官连上了三日课,她只觉比三年还长,同样是写字,山雪姑姑的字是行云流水,古意盎然,她的字就是形如狗爬,看之伤眼,对比之下阮臻臻真是要怀疑人生。
想到不日父母就要抵达西京,阮臻臻摊在榻上摆成个大字型,就这么算了吧,大不了到时候扛着大刀耍一圈,反正她阿娘将门出身,怎么都会夸她的。
阮绍和卢清岚夫妇原也没指望女儿能长成什么才女,入京后和阮蟾光问过安,卢清岚开心地将女儿抱在怀里,两年不见女儿长得越来越高,夫妻二人简直要认不出了,一看阮臻臻就知她在阮蟾光和卫珩这里过得很好,只要孩子好,学识不学识的,卢清岚和阮绍也不是十分在意。
阮臻臻在母亲怀里开心一笑,兴高采烈地去逗弄刚会走路的小妹阮素素,还有阮澄和阮湛兄弟二人也长大了,两人和姐姐许久不见,见姐姐腰间悬着鸳鸯双刀十分威风的模样,顿时崇拜得了不得,叽叽喳喳围上来问这问那。
因要款待阮绍一行,阮蟾光特将阮老太君和阮敏中与王夫人等也诏进了宫,晚膳是一家人在一起用的。
阮绍原封平康侯,领安东大都督一职,辅佐岱州刺史卢明岩在海疆剿匪,阮绍入西京后,卫珩以驻守平阳的勤远伯燕云栩领安东大都督一职,接掌阮绍之前的事务。
阮绍原先在岱州的职权尽数解除,早前李骥进位右相,空出的尚书左仆射一职由右仆射耿与之接任,新上任的右仆射开春时恰巧卧病崩逝,卫珩遂以阮绍为尚书右仆射。
次子得入中枢,阮敏中心内安慰,当夜和阮绍一番长谈。次日阮绍进宫看望妹妹时,阮蟾光正靠在朱栏前抱着卫忱看湖底的游鱼。
卫忱正在呀呀学语,见到舅舅啊呀呀伸出小手就要求抱,他刚发出了两颗小乳牙,白嫩的小脸呲着牙不住地朝着阮绍笑。阮绍轻轻将他接在怀里,望着外甥有些肖似长兄的眉宇放柔了目光,情不自禁对阮蟾光道:“这孩子,生得真有些大哥的样子。”
阮蟾光眼中划过痛意,知道父亲必是什么都跟二哥说了,她望向栏外伴着丝雨飘下的落花,“不知道大姐怎么样了?”
靖陵国位于江州中南部,地靠兴江中游,处兴江支流景江北岸,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使此地成为一片鱼米之乡,夏日一场大雨浇过千里烟波,生出一脉舒爽之气。
室内香雾轻旋,铜漏滴答,滴滴流水冲打着静谧的时光,也敲击在梁沁柔的心头,令她的心有些乱了起来,她透过菱镜去看正在给她梳头的母亲,母亲依然是美丽的,可是眼角眉梢却愈发没了生气,冰冷得和往昔大有不同。
梁沁柔记不起这种变化发生在什么时候,好似在很早以前,又好似在大姐远嫁成国后变得愈发明显,她忍不住握住了母亲的手。
阮呈徽一顿,透过菱镜看向女儿,“怎么了?”
数不清的惆怅和踟蹰涌上梁沁柔心头,她慢慢松开母亲的手,“没......没什么。”
窗外风和日丽,天净云轻,年轻婢子的欢声笑语不时传入耳中,景与人都那般快乐和鲜活。阮呈徽才发现,她好似很少听次女这般无忧无虑地欢笑过,难言的痛苦如针扎入她的心头,她轻抚女儿肩膀,问:“今日天正好,你三妹和四妹几人出游,如何不和她们出去一起玩?”
梁沁柔嘴角动了动,垂下眼睛说想在家陪母亲,余下没有多话。
父母的关系会影响孩子的性情,梁沁柔这个年纪应该正是天真无忧的时候,可她自懂事来似乎就笼罩在父母失和的阴云中,早早地满腹心事,小小年纪为阴霾笼罩。
梁沁柔原就是次女,上有兄姐,下有胞弟,还有一群不同母的弟弟妹妹,天生文静的性格本来就很难让靖陵王注意到她,她又不多话,也不会争宠,渐渐就成了靖陵王儿女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兼之这几年时局大变,靖陵王更没什么心思放在内宅和儿女身上了,所以梁沁柔的成长一直都极度缺乏父亲的关怀,总不若长姐梁净琬更受靖陵王宠爱,也不若弟弟妹妹们性子活泼讨人喜欢。
没有人生来就是愿意享受孤独的,阮呈徽记得次女在襁褓中时是很活泼的,同是中间的那个孩子,二妹阮如薇在闺中时是什么样,女儿又是什么样?阮呈徽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阮呈徽木然地看着女儿的一头乌发,还有她秀美却黯然内敛的面容,心中的无力到了极点,她实在是......顾不得了。
泪水涌出眼眶,打在梁沁柔的额头,她错愕地看向母亲,慌忙去给阮呈徽擦泪,“母亲?”
阮呈徽摇了摇头,自行将泪拭去,她抽出梳妆台上最底部的那个妆盒,从中取出了一个装饰华美的漆盒,里面是一幅紫玉牡丹花卉纹镯,她亲自给女儿戴到了手上。
“这镯子是我及笄出嫁那年,你小姨母送给我的。当时她才四岁,因你外祖母刚产下你小舅身子不好,你大舅舅和大舅母就把她抱到了膝下抚养,她每日好吃好玩,常常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你大舅舅最疼她,每每总惯着她,你六舅舅嫌她懒,老捉弄她,你姨母虽小,嘴巴却厉害得紧,常将你六舅舅怼得说不出话来,反还要过去给她赔礼。”
“我及笄前一日你六舅舅偷偷跑来给我送礼物,还说胖团团那丫头每日只知憨吃憨玩儿,准保不会记得我的及笄礼,哪想小妹心里比谁都像明镜,第二日悄悄跑到东房,将这礼物塞给了我,她人小,私房不多,我便问她从哪里得的这么一副好紫玉......”
阮呈徽说到这里顿了顿,眼角生出闪着泪意的喜色,“原是她趁你六舅舅不注意,偷将他珍藏的一匣子琉璃弹珠教丫头拿去折卖了,还净给他换成了石头......”
梁沁柔听着也不禁笑起来,“那后来呢?六舅舅铁定气坏了吧?”
“那可不是气坏了,两个人在家吵得面红耳赤的,你大舅舅拉偏架护着她,你六舅舅也没能将你姨母怎么样。”
梁沁柔笑过又羡慕,“姨母年纪最小,当年定是家中最宝贝的女儿。”
阮呈徽给女儿梳头的手一顿,声音渐渐低靡,“是啊,当时我们几个年纪大些的兄姐哪个不是把小妹当女儿疼的,可是这样的日子她也只过了几年而已,洛州动荡以后,你大舅舅、外祖母和舅母相继病逝,你外祖父又续娶了继室,生了新的儿女,你姨母那时才和你同岁,一人在祖第带着你小舅和你二表兄孤凉度日,我们那个家就这么散了......”
梁沁柔的心猛地一紧。
阮呈徽越说越无力,为自己这不能自主的命运,也为小妹那些年的苦楚,还有女儿不能预料的来日,她紧握住女儿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柔嫩腕间的紫玉镯,“沁柔,戴着这幅镯子,永远不要取下来!卫帝如今独钟于你姨母,她能苦尽甘来,母亲很开心,我希望这样的幸运有朝一日也能眷顾于你。答应母亲,将来有一日若能见到你姨母,要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她,你姨母会疼你的!”
母亲的话,梁沁柔明白又不明白,如今父王和卫帝如仇雠,她又如何能去得姨母身边?不过梁沁柔还是会听母亲的话,“男子之争不关内宅,姨母总归是女儿的姨母,女儿自当敬重,只可惜,我恐怕这辈子都很难见姨母一面的。”
“不!他不会赢!”阮呈徽突然厉声打断了梁沁柔,上天不会助这样一个悖逆无道之人,她也不会允许这种人坐拥天下!
梁沁柔睁圆了眼睛,恐惧地看着头一次这般疾言厉色的母亲,那言外意让梁沁柔渐渐喘不上气来,她被吓坏了,豆大的泪珠不住地往下掉。
阮呈徽惊慌地去给女儿拭泪,抱着她压抑哭泣,“对不起,对不起沁柔,忘记母亲的话,全部都忘了知不知道,你只需要记得,将来有一日,一定要孝敬你姨母!”
梁沁柔哭着全应了,她欲言又止地问:“可......可是大姐怎么办?”
若说如今天下形势,哪个在世人眼中最不长久,那绝对就是成国了,李显暴虐恣睢,奴役万民,岂会是得道之人?
阮呈徽已是无能为力了,“权看你大姐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