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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雨林郎 今后只有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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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言,你怎么了?”方泠看着他越发难看的神色,一脸担忧。
“没事!”阿言舒展眉头移开眼睛,状似无心般问:“你还想回去吗?”
“回哪里去?”方泠有些疑惑,待意识到他在说回去那个大坏人身边时,洁白贝齿咬了咬嘴唇,她抱膝坐在阿言身边,五内皆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左右,之前她从未体会过这般滋味儿。
“阿言,你觉得我该回去吗?我觉得大坏人真的很坏,可有时候又觉得他真的很好。开始的时候,他经常欺负我、弄疼我,还叫我和你杀人,但是我生病的时候他又会照顾我,像阿娘一样哄我睡觉、喂我吃东西,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他也会帮我打她们。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他是对我最好的人,好到我觉得我好想这辈子都留在他身边。可是......可是他身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啊?我不喜欢那个秀珠,她老是欺负我,他走的时候还把我交给她,教她打我、骂我,让我做那么多事情,还要把我浸在河里淹死,我都不知道他是要对我好还是要对我坏了。”
她难过至极,好似又一次世界崩塌,陷在种种超乎自己认知外的困境里,“明明让我乖乖在家等他回来的是他,要把我淹死的人也是他,他真的......让我觉得害怕。”
阿言的喉咙动了动,私心里,他不想告诉方泠那些真相,可是看她痛苦挣扎的样子,还有满眼对安是烬的眷恋不舍,让他无力和无助到了极点,很久后,他安慰她:“他没有要杀你的......”
安是烬再一次来东宫的时候,终于顺利走进了方泠的房门。
这几天方泠一直很自责,阿言都跟他解释清楚了,她不知道自己冤枉了大坏人,不,安是烬,她记得他说自己叫安是烬,这三个字有些拗口,方泠也不知道怎么写,就尽力记住这三个字的读音。
见到安是烬进门来,她自美人榻上缓缓起身。
沉香宫室内,日照金钩,金黄满屋,秋罗帐下美人初睡醒,玉面莲脸美得不像话,安是烬才发现离开的这些日子她似乎又长大了些。
方泠一双瞳仁透着月色朦胧,立在那里怔怔望他,眼眸里盛满了愧疚和思念,此时一阵风拂入窗柩,吹动她身上广袖素纱裙泛起波荡般的涟漪,撩乱她倾散玉背的及腰长发,也将她的肤发之香送到了安是烬面前。
他立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表情的面容下压抑着心中那股难抑的悸动,寻找她的这些日子,安是烬不断在告诉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傻子,他已为她破格许多,再不可有如此忘情。
可是,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她那双干净的眼眸,还有她不谙世事的哭声。
他想,他约莫真的是中了这小傻子的毒了。
方泠不知道自己该和安是烬说些什么,自那日阿言向她解释了之前的事情,方泠这两日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冤枉了他。
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感情,阿娘说过,做错了事要向人说对不起,但直觉告诉方泠,若说这三个字,安是烬会不开心。
所以她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快步跑过去抱住了他。
安是烬正在失神,措不及防方泠扑进了他的怀里,那种久违的柔软、弱小和干净好闻到令他失控的气息重新纳入怀中时,令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愣了良久抬起手将方泠紧紧地拥住,俯身埋首进她颈间,力道如要将她融入自己心脉,“大泠泠,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方泠嗅着他身上独有的危险味道,在不安中莫名心安。
窗外花影扶疏,飞鸟群翔,盘悬着停落在大理寺堆砌的九重阁楼上,正有一对璧人并肩而立,不知是在看花,还是在看人。
李从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梁净琬脸色则不是太好,移步就要下楼去,李从嘉轻轻拉住她,“净琬,泠娘子之意未绝,你拦不住的。”
“拦不住也要拦!”梁净琬态度果决,安是烬是何人?她不会由着大泠泠陷入火坑而置之不理的。
李从嘉知道她对安是烬成见颇深,“倘再来一次,我深信他不会愿意成为这样的人,净琬,你要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
梁净琬顿住了脚。
安是氏百年前享誉天下,曾经是祁州第一名门望族,子弟以兵略传家,于马上辅助两朝开国皇帝平定天下,安是氏男儿南征北战往来不败,能人辈出,为世人誉为“兵圣”之家。
前朝更迭之际,安是氏已然衰落,时乱世烽烟,群雄四起,有传闻安是氏先祖曾遗兵书三则于子孙,内有兵法奇谋,集安是氏历代先祖攻略智谋之大成,有传言得之可得天下,引得群雄争夺。因三则兵书被安是氏祖先置于金匮,世人称之为《金匮三则》。
时梁氏太祖征战天下,闻安是氏有家传兵书,曾几次三番遣人求书,皆被拒之,待梁氏平定天下,安是家主恐遭梁氏太祖、太宗清算,携族人避居深山。
梁氏太祖登基后,没有忘记当年他遣人索要兵书时安是氏的推辞,他当时是真的想要对安是氏家族进行清算的,且有传言说得《金匮三则》者可得天下,为梁氏江山万世长久,他也不允许安是氏再拥此书。当怀璧其罪的安是氏族人躲入祁南不云山后,梁氏太祖当即叫人封锁了不云山的各路出口。安是氏族人不出,梁氏太祖便未下令解除封锁,这一锁就是二十余载。
不云山是祁州南地重山叠嶂雾障重重处的一座深山,内有飞禽走兽,奇花异树,虽地形复杂,长期生活在祁南地区的安是氏族人依靠山川物资却是不难生存,但十几二十载过去后,出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困在深山中的安是氏家族就血脉传承之事面临着巨大的困境,十几载过去,族中少男少女长起一代又一代,如何婚嫁成了头等大事。时人讲究同姓不婚,遑论同族?时日渐久,有些耐不住寂寞的小辈难免就出现了偷尝禁果的不伦之事,这个问题生生摆到眼前,便有人劝安是氏家主为家族血脉和颜面,下山去。
当时梁氏太祖已死,太宗即位,可梁氏封山二十载,不得《金匮三则》不罢休,安是氏家主虽不知外面的消息,却已是料到,安是氏族人下山之日,就是族灭之时,就是祖宗之宝也保不住,他只能坐视这个问题愈演愈烈,并为血脉传承摒弃人伦,亲自出面以同宗远亲相配,为安是氏争取最后一点血脉。
可是没办法,同避如深山的安是氏族人多是血缘相近,结果生下了一个又一个痴儿。且此法使得族人逐渐蔑视人伦,兴起不正之风,安是氏家主在家族灭亡的恐惧和现实不堪的痛苦中撒手人寰。至那,安是氏混乱不堪。
安是烬就是出生在那混乱的某一年中,他如今望之二十许人,但关于他的具体年龄和出生年月,世间没有人知道。
他是生母和叔祖不伦之子,被亲生父母弃置荒野,跟随狼群长大,后被狼群带出不云山,为一猎户收留,若干年后,也是他带人进入不云山,一手灭掉了昔日辉煌一时的“兵圣”家族安是氏。
安是氏灭族后,关于当年的事才渐渐传出,震惊了世人。传说不云山的后山瓮棺成群,埋葬着一个又一个早夭的痴儿,勉强活下来的那些近亲生子也多口不能言脚不能行,那些可怕又不堪的传闻,成为安是氏最终的落幕。
昔日唾弃安是烬的那些人也没有想到,这个不伦之子会是那群孩子里正常的那个。这些年他南征北战未有一败,也教世人猜测那传闻中的《金匮三则》在安是氏族灭后落到了他的手中。所以,这不乏是李显器重他的原因之一。
梁净琬知道这些旧事,也听过这些传闻,很大程度上,安是氏的悲剧和梁氏脱不了干系,如今的梁氏也不知会有怎样的命运,可是这些,都和大泠泠无关不是吗?她那样天真,那样单纯,不应该和安是烬这种人走到一起。
安是烬也知道梁净琬不会袖手让他将方泠带走的,他一人来了九重台见梁净琬,其实安是烬也可以不来,但为了方泠,他愿意给梁净琬这个面子。
这约莫,是安是烬第一次愿意为了一个人给人面子,李从嘉也很意外。
他的诚意梁净琬看到了,可是于梁净琬而言远远不够。
安是烬道:“太子妃有何要求,直说便是。”
梁净琬轻步走下阶来,望着九重天外天光云影共徘徊,道:“本宫欲与泠娘子义结金兰,大都督既要求本宫义妹真心,当以正室之礼,非为纳妾之书。本宫非在强迫大都督,大都督应当比谁都清楚,她心思单纯,难处于后院之争,大都督今日许的不是正室之位,是她的性命安危。”
安是烬没有说要娶方泠的事,于他而言,婚姻之事原就是笑话,不过他向梁净琬承诺:“今后府中,只会有她一人。”
梁净琬讶异偏首,安是烬却是转身走了,他说到做到,仅仅一天时间,大都督府的姬妾尽被发卖了个干净。
翌日,当方泠再度回到都督府时,总觉得四下里空旷安静许多,就连鸟儿的叫声都是轻轻的。
她不知道哪里变了,但是就是变了。
一路走来安是烬都牢牢握着她的手,待回到往日的居所,揽过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室内,方泠望着他的眼睛,轻轻一笑搂住了他的脖颈。她喜欢安是烬,也愿意这样和他在一起,她曾经问他这样是否会让他感到开心和快乐,安是烬回答“是”,所以方泠愿意陪他一起开心和快乐。
方泠身上的伤痕在梁净琬命人精心调理后多是已经愈合,还有少部分有着淡淡痕迹,安是烬望着那些痕迹眼中生出杀意,方泠不安地搂紧了他的脖颈,她感觉出了安是烬的不悦,“不疼了,很快就不见了。”
安是烬没有说话,只觉砍了秀珠的头颅是便宜他了。
方泠也想到了秀珠,还有这府里那些女人好似都不见了,她问安是烬,安是烬说:“太吵了,以后不会有别人了。”
方泠睁了睁眼睛,很认真地点头说:“是挺吵的!”
安是烬一笑,加重了动作,方泠情动时低唤着他的名字,他极宠溺地刮了刮她秀气的鼻梁,“你可以叫我雨林郎。”
“雨林郎?”
“对,是从小抚养我长大的义父给我取的名字。”
方泠记住了这三个字,事后歇下来时问他:“那你义父呢?”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安是烬亲吻着她的掌心,他并不想回忆那些过去,即便那几年是他懂事以来唯一被人当成人的日子,义父是什么模样他早记不清楚了,教他的那些道理,也不是他能活下去的路,能忘的,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