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雾里看蛙

136、捐嫁妆

　　两人还算投缘，在长秋宫说了一晌午话，午间阮蟾光留过膳让女官亲将尹静依送回了府。

　　皇后留膳还亲命女官送归府邸，这在谁家都是莫大的颜面，王雨乔知道后难免酸了一回，她虽是皇后嫡亲的嫂嫂，可若论颜面，王雨乔承认自己是丁点没有，就连她年初产女，阮蟾光也不过在侄女份例内颁下赏赐，真真是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这事阮蟾光做得教谁看都无二话，可架不住王雨乔贪心不足，因为她老忍不住拿着自己女儿跟阮臻臻比，同样是皇后亲侄女，阮臻臻什么待遇，自己两个女儿什么待遇？

　　王夫人对此一句话都懒怠多说，黄雁汐也只笑笑不语，倒是性子天真的崔雪澜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说了一句：“那六嫂改日也将侄女儿送到皇后娘娘膝下养去，有侄女儿承欢，皇后娘娘肯定疼她！”

　　王雨乔顿时噎个半死，她疯了才会将刚出生的女儿送人！皇后膝下已经有了两个公主和阮臻臻，她女儿去当陪衬吗？

　　王雨乔心不平了一会，但还真不能当面去怼崔雪澜，否则又要叫人说她小性了。

　　卫珩重整京师防守后，虎贲军旧有统将有智勇者被编入南北二军，阮纬不是无能之人，又是顾云简嫡亲表弟，入了神威军供职如常，但因军马整顿，职衔却比之前低了半品，早前本与自卫王府椽属起家的阮约平起平坐，现在却是逊了阮约一头，何况是得了侯爵的阮玄？

　　王雨乔早气不过，阮玄是长孙就罢了，可阮纬是皇后的亲兄长，阮约不过堂弟，她深觉不公，平日在后宅难免就带了些情绪出来，被王夫人看出来后，给了王雨乔一通“指点”。

　　王雨乔不敢忤逆王夫人，她深知时易事移，自己在王夫人眼里早不再是当初自王氏嫁入阮氏的幼侄女了，只能时刻谨守为媳之道，面对婆母发落，再不敢当面对崔雪澜拈酸，只她想不开，非要比完这个比那个，当尹静依回府探望王大夫人时，王雨乔见三嫂容光照人，难免又酸了几句。

　　不过她也只能轻微酸几句，如今王允若为御史台高官，连带她这位三嫂也水涨船高，在入宫面见皇后时，得了皇后亲赐的诰命。如今王允若是王家子弟中唯一的高官，王雨乔和三哥缓和关系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再过分得罪尹静依呢？

　　王大夫人因为前番事虽对三子有怨言，但得知王允若遇刺后也担忧得了不得，当天慌张拖着病体跑出了家门去看儿子，布履都没穿好，王允若看到母亲的样子心内也是不忍，母子关系渐渐复归重前。此次尹静依回家，王大夫人难得对这个儿媳有了些好脸色。

　　西河长公主的事不过是个插曲，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查出暗箭刺杀王允若的幕后凶手，卫珩将此事交给了阮绘，当时被杀了子弟又怨念颇重的不过就那几家，可是阮绘经暗中查访，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痕迹。

　　此时卫珩和阮蟾光还没发觉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直到这年仲夏，平州传来了高仲启公然举旗造反的消息！

　　这些年高仲启频受打压，如今的遂宁高氏比之当初早已是日薄西山，在早先几年里，高仲启也是盼望着卫珩君临天下，重振他遂宁高氏的，所以当初面临卫珩的夺权，高仲启一直持退让态度，可是在去年西京兵变后，高仲启还有什么不明白？傻的是章帝，最傻的还是他！

　　卫珩根本不是他理想中的“外甥”，将高氏振兴的希望寄托在卫珩身上，那是痴人说梦！

　　待卫珩正式得势，高仲启原只有伏小做低的份，可世人皆有不甘心，在面临此事时，高仲启更不甘心。

　　今春卫珩将西河长公主赐婚高氏，不久又闹出了那样一桩丑闻，高氏几乎沦为了士族眼中的笑柄。这种情况下，高仲启是看不到卫珩是有心安抚高氏才将西河长公主加封下嫁的，他只会以为卫珩早知西河长公主不谨之事，是在有心羞辱高氏，羞辱于他。

　　如此，高仲启如何还能再忍？

　　他在平州经营日久，纵被架空，还是有一定势力在的，暗自策反了昔日跟随他又被卫珩收揽的显威镇镇将郭威，里通外合清河王，在北地举起了反旗，南北两路合攻岱州。

　　卫珩龙颜大怒，即八百里加急传旨安远侯顾云廷和镇守中州的沈昱向北、东两路进发，抵制高仲启和清河王军。

　　杨行策万没想到郭威竟反复无常，再度投了高仲启，他向卫珩请命返回平州，参与平定此战，应鸾亦要求同往，卫珩一并准了。

　　平州与岱州东据海岸线，战线绵长，又有海匪为患，这场战役历时半年才平定。

　　至这年盛夏时，军中整治初见成效，但有北地和南地战事，国力愈发吃紧。

　　阮蟾光考虑到如今新朝虽立，却仍有四面环敌，国家连年征战满目疮痍，哀鸿遍野，为节约民力，卫珩的登基大典都是从俭而行，为了缓解他的压力，阮蟾光捐出了成婚时所有的嫁妆充作军资，支持他接下来要面临的战事。

　　卫珩还没穷到要去惦记妻子的嫁妆，他坚决不要，阮蟾光却不容他推辞，道：“你说过，要将你的荣耀和权柄与我共享，为江山万年和你我未来计，捐出这笔资财又有何不可？你的是我的，我的自然也是你的，更是这天下的！”

　　她将自己的掌心放在卫珩心口，盈盈而笑。

　　卫珩反手握住她的柔胰，感慨道：“我就说，能娶到圆圆是我此生至最幸运事！”

　　朝臣前一波对阮蟾光的歌颂还未消弭，转瞬就听说她捐出所有陪嫁做了军资。

　　昔日卫珩以百万金下聘之事人尽皆知，阮氏送出的嫁妆世人也有目共睹，合计不下两百万金的资财作为军费虽不能完全缓解国库压力，但这对任何人来说也是一笔巨款了。

　　况且阮蟾光此举是有深意的，她身为皇后以身作则先行此事，能起到极大的号召作用，西京豪门在前番事后，对卫珩多是心生畏惧，正愁着要如何与帝后拉近关系，有了这个由头有几个人会不上赶着追随呢？

　　顾傲霜闻弦歌而知雅意，一眼就看出了甥女的用意，先众人一步紧跟阮蟾光之后捐了一笔巨资。

　　方浔而今为东平王妃，一切荣耀自东未明而得，他们夫妻一体，方浔是很希望在将来的战事中东未明能立于不败之地的，所以在阮蟾光之后，她紧接着将自己的嫁妆也尽数捐出。东未明知道后，愈发念妻子之情，方浔只笑说：“夫妻之间何须言此，殿下好，我便好就是了！”

　　阮同风和阮臻臻因为写书的事在西京赚了一笔巨资，二人很慷慨地将这些银钱全捐给了他们姑丈。

　　之后，在王夫人、苏夫人、李夫人和何夫人等为首的高官命妇带头下，西京贵妇们纷纷慷慨解囊捐赠家财，士族们也多拍马响应支援，国库为此大丰收。

　　卫珩筹集了一笔巨资，阮蟾光赚尽了世人口中的“贤德”，眼尖的人事后才发现，他们跟着出钱出力，好处却似乎都让这帝后夫妻得了，新君现在有钱有权有名声不说，新后在闺中时平平无奇，不想还有这母仪天下的智慧，阮敏中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之前跟卫珩起家的寒门将领，历来只知新君十分宠爱这位士族出身的皇后，在坞峡之战阮蟾光弃西京与阮氏，坚持与卫珩同生死后，寒门将领皆多对其感到敬服，如今阮蟾光为可支持卫珩和前线战事，慷慨捐出所有私产，寒门将领们更深感新君当初择妻如炬，再无人觉皇后娘娘配不上新君当日下聘的百万之资。

　　杨行策在前线闻知后愣了愣，少倾摇头一笑，如此，有些问题还是无法改变的啊！

　　应鸾坐在杨行策身边大赞特赞自家弟妹慷慨无私，说起少时初遇之时，她就觉阮家五娘子淡然无波的面容下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将自家小五交给她，应鸾比谁都安心。她正这么说着，却见杨行策平静地翻开一页兵书，毫无反应，应鸾皱眉，一把把他手里的书夺了过来扔一边，“我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

　　杨行策无奈，“听到了！”

　　“听到了怎么没有反应？”应鸾叉腰问他，想起之前卫锦同她说的事，应鸾问：“我听阿锦说你凶巴巴的，怎么？你对弟妹和两个侄女儿不满？”

　　杨行策捏捏英锐的眉宇，“她们是小五的妻女，我如何会不满？”

　　他平日一口一个“皇后娘娘”，应鸾才不信。

　　“我只是在想一些问题罢了。”

　　“什么问题？”应鸾轻如惊鸿反身跃上书案，抱臂坐在了杨行策身边。

　　杨行策习惯性地望着她高华凛冽的风姿露出温和笑意，短暂沉默后却是摇了摇头，“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应鸾拧眉，“你怎么越来越变得跟大哥似的，有话只说一半，闷死个人。”

　　杨行策哄她道：“莫气莫气，北边刚送来一批战马，一起去试试！”

　　应鸾哼唧一声，听到有新来战马，从案上跃下来随他去了。

　　盛夏的平州草野如翻碧浪，一带长河向着日落的方向蜿蜒流动，牛羊成群浮动在白水绿野间，在自由自在的风中听着阵阵胡笛悠扬。

　　应鸾选了匹枣红色的烈马与杨行策并辔同走，轻松谈笑，落日余晖铺满草野，染透长河瑟瑟，映出宏阔天际鹏翼徘徊，绿毯上映出二人长长的剪影与举手投足间的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