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51、东离也要娶她

　　青绵在一片流动的蓝光中醒来，意识渐渐清醒，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她躺在一张巨大的白色砗磲床上，身上盖着轻软的银白鲛绡，头顶是一层流动的琉璃罩般的水壁，隔绝了浩瀚水体，无数发光的鱼群在水壁外游弋，将河底映照得朦胧梦幻。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这不是齐府，更不是她和苍夜的婚房。

　　记忆涌入脑海：盛大的婚典，星海幻境中缠绵的吻，他低沉的许诺，还有……那突如其来的战报，他点在她眉心的力量，以及最后坠入黑暗前，他眼底那抹让她心慌的痛楚与决绝。

　　“苍夜！”她失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水底空间里显得清晰，甚至有了回音。

　　“绵儿……”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你醒了？可觉得哪里不适？”

　　一双温热的手扶住她的肩，帮她坐起身，青绵茫然抬眼，看见的不是苍夜棱角分明的脸，而是东离清俊温雅的容颜，他眼中含笑，似春水般温柔，正专注地看着她。

　　“东离？”她脑袋昏沉，“这是哪里？”

　　“这里是伊洛河底三千尺处的一处秘境。”东离声音很是温柔，“苍夜寻不来的，你且安心住下。”他细心地为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手指不经意掠过她的耳垂，“本君会护你周全。”

　　青绵怔怔望着他，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我记得……大婚那日……”

　　“幸得本君来得及时。”东离轻抚过她颈侧，声音里带着疼惜，“要是再晚到一会儿，苍夜的獠牙就要刺穿这里了，他那口利齿，能轻易咬断你的脖颈。”

　　“怎……会？”青绵眼神迷惘。

　　“我的傻绵儿。”东离叹息了一声，摇头轻言道，“苍夜宁可亲手了结你，也绝不容东海得逞，你当真以为，他会在洞房花烛后留你性命？”他掌心覆上她发凉的手背，“若非本君及时赶到，你连昨夜都熬不过，更别说活到二十岁生辰了。”

　　他说话时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不过现在好了，有本君在，定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青绵怔怔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东离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她混沌的记忆。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光洁依旧，可东离的话语却让那片肌肤泛起刺痛的幻觉。脑海中闪过零碎画面：苍夜俯身时暗沉的眼神，烛光下若隐若现的锋利齿尖，还有自己仰头承受亲吻时……那究竟是亲吻，还是猎食前的丈量？

　　“不、不会的……”她心里暗暗呐喊，像是在反驳东离，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难道那些缠绵缱绻，真的都是通往死亡的序曲？

　　“为什么……”她声音哽咽，带着溺水般的无助，“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东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掌轻拍她的后背，他的怀抱带着怜惜，与苍夜那充满侵略性的炽热截然不同。

　　“因为他是狼，绵儿。”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怜悯，“掠夺和占有是他的本性，他决不能容忍属于他的东西，有丝毫落入他人手中的可能，哪怕……是毁灭。”

　　青绵闭上眼，泪水滑落，她想起苍夜曾说“你的命，你的血，从里到外，早已烙上本尊的印记”，当时只觉是霸道誓言，如今听来，却像是死亡宣判。

　　“我还以为他是真心要娶我，他是真的爱我……”青绵声音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绵儿，那匹狼是否真心，早在洞房亮出獠牙时便见分晓。但本君不同，本君是真心想娶你为妻的，你也曾默许过要嫁于本君，不如……”东离看着她还未脱下的婚服，试探道，“不如今日嫁于本君……”

　　青绵脑袋嗡的一声，她恨不得把眼前这条黑龙抽筋扒皮了。此刻她虽然伤心欲绝，但脑袋还是清醒的，要不是东离挑起东海和苍夜之争，自己岂会落到如此境地？

　　“绵儿，你觉得如何？”东离的龙尾在袍角若隐若现地摆动，“现成的嫁衣，现成的洞房……”

　　苍夜是不得已要吃了自己，而眼前这条黑龙虽不想自己入狼腹，恐怕也不会让自己好过多少。如今他竟想学那匹狼也要娶她，何等荒唐！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是东离的地盘，还是别惹怒了他才好。

　　青绵强压下心头怒火，正要虚与委蛇，东离却突然逼近问道：“莫非还要学人间那套三书六聘？”他手指轻点她腰间玉带，龙息灼热，“你与苍夜拜堂时，可没这些虚礼！”话音陡然转沉，“甚至连岳父大人都未曾到场！”

　　“父亲未曾到场，是因为我并非真心想嫁于苍夜，只是在他的威逼下，才……”她无意识地绞着嫁衣上的金线流苏，脑子里却想着如何对付这条龙。

　　“倒是会找借口。”东离轻笑，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既然你与苍夜的婚事并非你所愿，不如此刻，让本君为你补上一场称心如意的婚礼？”

　　青绵将手腕从他掌心轻轻抽离，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的厚意，青绵心领了，只是历经前番变故，此刻实在心力交瘁，无意再谈婚嫁之事。”

　　“既如此……”东离不着痕迹地拉近两人距离，俯身贴近青绵耳边，“你我便省了这些虚礼，直接洞房如何？”

　　青绵眼底的怯懦如潮水褪去，转而狠狠剜了他一眼：“我才出狼窝，又入龙潭，三日不到竟要嫁两个——”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在东离脸上扫过，“非人之属！莫非这天公地母独独与我过不去，偏要瞧我连连往火坑里跳？”

　　她忽然仰头望向粼粼水幕，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难不成四千年前我咽下的并非补天灵石，倒是错把苍天的眼珠当蜜丸吞了？这才招来天道如此戏弄，定要看我接连栽进你们这一个个泥潭！”

　　越说越是激愤，她索性扯了扯身上未褪的嫁衣：“您二位倒是一个赛一个的猴急，连让人缓神的间隙都不施舍，明面上说是明媒正娶，暗地里与强抢民女何异？”

　　“本君是真心！”

　　“真心你个鬼！”青绵猛地抓起砗磲床上散落的珍珠，劈头盖脸朝他砸去。她索性站了起来，赤足踩上他的袍裾，“你和苍夜倒真是一路货色，一个摆鸿门宴，一个设龙门阵，他好歹还肯费心编些星海幻境哄我，你倒好，连骗都懒得骗，直接就说要洞房！”

　　东离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痛斥砸得有些发懵，下意识抬手挡开飞来的珍珠，那倨傲的龙脸上竟露出几分无措。他的袍袖被她踩在脚下，却不敢用力抽回，生怕伤了她赤足，只得放软了声音哄道：

　　“绵儿莫气！是本君考虑不周，你……你先把鞋子穿上，河底寒凉……”

　　见青绵依旧横眉冷对，他有些慌张，“本君并非不愿费心，只是见你穿着这身嫁衣，一时情急……”话到一半自觉失言，忙改口道，“你若不喜欢直接洞房，那我们以后再议此事。”

　　他试探着伸出手，却在触及她凌厉目光时吓得缩回，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若是让六界众生瞧见曾经叱咤东海、敢和女娲对抗的黑龙君，竟被个凡间女子训得龙尾打结，怕是要惊掉无数下巴。

　　突然，东离眼珠一转，好似想起了什么，他立刻捂住了眼睛，低声呻吟起来……

　　青绵满腔怒火霎时冻结。

　　她猛然想起之前为了获得东离之泪，被苍夜设计，险些害得东离没了双眼。

　　“可是……”青绵声音发紧，不由自主上前扶住他踉跄的身体，“可是先前眼伤未愈？”

　　东离忽然侧身避开她的视线，双手捂住眼睛，嘴里发出夸张的抽气声：“方才……方才那几颗珍珠……恰巧击中旧伤……好痛！”

　　青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中生出一丝愧疚，刚才的气焰也荡然无存了。

　　只见这条叱咤风云的黑龙竟顺势将额头抵在她未收回的掌心，龙尾不知何时已缠上她脚踝，讨好地轻蹭她的小腿：“真的疼得厉害……”

　　“你松手。”她放轻声音，指尖已触到他紧绷的指节，“让我瞧瞧伤处。”

　　东离龙尾不安地蜷动，将她脚踝缠得更紧了些，偏过头去不让她细看：“别看……定是肿得难看……”

　　“你……”青绵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手指悬在他伤口旁不敢触碰，“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堂堂黑龙真君，竟连颗珍珠都躲不开！”她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带着自责，“也怪我，方才气糊涂了……”

　　她轻柔地拨开他额前的头发，借着流动的幽光仔细端详那双龙瞳，金灿澄澈，哪有半分受伤的痕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这狡黠的黑龙又在作戏。

　　可心里翻涌的怒气却悄无声息地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