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四千年宿命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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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离踏入紫竹林，竹影婆娑，诵经声隐约入耳，他行至莲台前，整了整衣冠，郑重的跪伏了下去。
“魔界东离，叩谢菩萨慈悲！”
莲台上，菩萨目光柔和：“魔界尊主，起身说话。”
东离没有起身，仍伏着道：“当年我被苍夜携三海擒住，魂魄残碎，怨念滔天，本该灰飞烟灭，是菩萨仁爱，许弟子转生西川，重得一线生机，这一趟人间路，我尝过寻常亲情，见过烟火暖意，走到今日才明白这世间原来不只有恨。”
莲台上一时静默，只余竹叶轻响。
半晌，东离再拜：“弟子此来，一是叩谢菩萨再造之恩，二是求取当年托付菩萨收存的溯影分元炉。”
“溯影分元炉……”菩萨轻叹，摇了摇头，“此炉只能剥出青绵体内部分魔气，无法全部分离，那缕魔气在她魂灵里藏了二十年，多半已与她融而为一，纵使强行剥去残余，青绵镇戾之力，怕也撑不过十年。”
东离不敢相信的猛然抬头：“菩萨此言……可真？”
“魔气与她魂灵相融相生，已难分难解，”菩萨看着他，“二十年了，你渡入的那缕魔气，早已不是分元炉能剥出的外物。”
东离心中的悔意和惧意一齐翻上来，声音发颤：“若青绵镇戾之力不足十年……苍夜岂不永远等不到她长大？他们夫妻，可还有相守之期？”
他再拜：“求菩萨慈悲，为弟子指一条明路。”
菩萨摇了摇头：“无他法。”
东离心口像被巨石压住，满心悔恨，恨极当年一时胡闹，真是自作孽，无从躲！
菩萨掌心凝出溯影分元炉，金光流转，缓缓送到他面前，炉身流光映入他眼底，像无声的讥讽。
东离伸出颤抖的手，将炉子接下。
“东离，炉子你既拿到，便尽快动身，莫要耽搁，以免再添死伤。”菩萨出声提醒。
东离对着莲台深深叩首：“东离拜别观音大士。”
他转身，脚步沉重，阵中与苍夜并肩死战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他本已打定主意要和苍夜做一辈子挚友，可眼下，只因自己当年那场荒唐的恶作剧，苍夜便很可能要永远失去与青绵的相守。
若是没了青绵，苍夜往后的岁月里，还能有半分笑意吗？
东离才踏出两步，猛地顿住，回身望向莲台。
“观音大士，二十年前您曾言，倘若我愿意与苍夜合一，便能彻底化解他身上的戾气，弟子斗胆一问……这个法子，如今还有用吗？”
菩萨点头微笑道：“有用，只是此法一用，你的身、你的名、你的自由，皆要放下！你不再是魔界尊主东离，只是困在苍夜识海深处的一点觉知，世间再无人看见你，如此……你可还心甘情愿？”
话音落，菩萨袖间轻挥，虚空中浮起一幅景象：苍夜已将东离留下的青绵之血饮尽，紧紧抱着青绵，苍曜抱着苍玥依偎在他们身边，一家人眼里的伤悲与温情交织……
这一幕短暂的圆满，刺得东离眼眶发红。
他僵立在原地，痛苦的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眼时满目悲凉，哽咽出声：“大士……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心甘情愿？世人口中的甘愿成全，恐怕多是被粉饰过的迫不得已。”
观音声音悲悯沉缓：“东离，甘愿二字，本不是欢喜赴死，而是明知不甘，仍肯担果，你今日觉得迫不得已，是因你还想留住‘东离’，若有一日，你连‘东离’也不执，便知成全不是粉饰，是因果走到尽头时，唯一不添新怨的路。”
竹风穿林，沙沙作响，像在替谁叹息。
“今日种种，皆是因果，你为母怒而一战，被封入补天石中，羊因贪食而吞石，狼求一顿饱而吃羊，你借苍夜灵体重生，才有如今种种纠葛，戾气从你执念而起，便只能由你了断。”
东离望着那温馨图景，回想着一路来的种种，良久，他苦笑一声，道：“我东离六界漂泊万年，本就无牵无挂，如今能以消融自身，赎我罪孽，护他们岁岁圆满……值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绝望：“何况，玥儿已不记得我，这世间……无人再念东离，我又何必留恋？！菩萨，求您施法，助我与苍夜合一。”
“善！”菩萨点了点头，“可还有未了心愿？！”
东离略一思忖，轻声道：“还有一人我放心不下，河神伊洛，一路追随护我，忠心不二，倘若我就此消散，她留在魔界怕是会受倾轧，可否将我与苍夜神魂合一这件事隐下，对外只说是大士您化解了戾气，至于我的去向，不必多加解释。”
菩萨没有出声，只是轻轻颔首，林间竹声依旧，淡淡的悲悯裹着清风落在东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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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绵血液压制戾气的时效越来越短，苍夜体内的躁动频频失控，只能一次次加大分量饮下她的血。
看着青绵脸色一次淡过一次，血色尽失，苍夜心口疼得如同被撕裂，他一遍遍望向西天，心底焦灼，东离怎么还没有回来？！
不多时，红法端来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茶，特意送来给气血亏虚的青绵补身。
苍夜伸手接过茶盏，小心翼翼吹凉茶汤，才交到青绵手上。
青绵接过茶汤，大口大口饮尽，抬头时看见苍夜一脸心疼的模样。
“夫君，别这般忧心，我血源充足得很，就算迟迟等不到东离归来，也没什么要紧的。”
她一脸淡然：“大不了魔气今生就不除了，待我转世归来，你再用溯影分元炉剥离我体内魔气，然后再将我纳入体内，不过是多等数年光阴，我们早晚还能再相聚。”
青绵说的云淡风轻，但苍夜却听得撕心裂肺。
他不再言语，将她紧紧圈入怀中，轻轻的晃动着身体，如同深夜里母亲抱着受惊的孩子，温柔晃哄入睡的模样。
“夫人，为夫真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丈夫！”苍夜抵着青绵的耳畔，声音低哑，满是自责酸楚。
青绵强忍住心中苦涩，不忘调侃来缓解他的沉郁：“别这样说，宸阳就在对面，最糟糕的夫君还轮不到你！”
一旁的苍曜忍不住开口：“母尊，宸阳那人在父尊眼里，怕是连男人都算不上，拿他和父尊放在一处比，实在是拉低了父尊。”
青绵斜睨了苍曜一眼：“瞧你这话说的，在母尊眼里，他也算不得男人。”
她伸手牵住苍曜的手，脸上现出一丝得意：“我选的夫君，我生的儿子，才是真男人！”
话音落，几人相拥在一处，苍夜手臂环着青绵，又伸手揽住苍曜，小小的苍玥窝在中间，一家人紧紧靠在一起。
远处，上微对身旁的重明说道：“你看，有些女子就是傻，明明早已是夫君的饵食，却不逃不避，反倒带着一腔深情，主动送到他嘴边。”
重明嘴欠的回了句：“最傻的好像不是那个！”
不远处的云岫突然转过头来，狠狠的剜了他们二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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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许久，苍夜体内的戾气再度翻涌肆虐，青绵默默伸出手臂，递到他唇边。
可望着她已经虚弱到极致的模样，苍夜牙关紧咬，无论如何都下不去口。
他猛地抬手，一把将青绵、苍曜和苍玥推开：“你们都离我远一点！”
他转头面向一众天神，歇斯底里的嘶吼：“还请诸位天神，再凝捆神锁，将我封住！”
众天神闻言即刻抬手，灵光汇聚，正要凝结捆神锁时，一道圣洁的佛光忽从天际洒落，观音踏空而来！
菩萨声音落下：“兽界尊主莫慌，已有解开你身上戾气之法，你与青绵这二百世食与被食的宿命，自此便可彻底终结！”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苍夜身体里的狂躁与绝望瞬间凝固，他愣在原地，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虚弱苍白的青绵，难以置信地问道：“菩萨……此言当真？”
青绵亦是不敢相信，原本认命的眼中瞬间亮起了微光，怔怔的望着莲台。
苍曜紧紧护着怀中的苍玥，惊喜里裹着忐忑，不敢相信耳朵听见的话。
这四千年的宿命真的可以终结吗？
菩萨并未言语，只是抬手轻扬，净瓶倾出一缕墨色灵光，破空落下，渡入了苍夜的身体。
灵光入体的刹那，他体内肆虐的躁动和啃噬神魂的狂乱竟全部消失了。
苍夜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狂喜，没了往日一界之主的隐忍与克制，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踉踉跄跄的奔到青绵身边，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夫人……戾气消失了，真的消失了！你我终于摆脱了这恶毒的宿命！我们……终于可以永远相守了！”
幸福来得猝不及防，青绵整个人恍若置身梦境，她靠在他怀中，轻声呢喃：“夫君，是不是我身子太虚弱，产生幻觉了？你掐我一下，好不好？我想确认这不是梦。”
苍夜也想再次确认一下，他照着自己手背狠狠咬了一下，然后傻笑着说道：“夫人，是真的，为夫帮你验证了！”
青绵还是不敢相信，狠狠的在自己的手臂咬了一下，痛感清晰的传来，嗯，是疼的！
这一刻，所有的煎熬、轮回、别离之苦都已落幕，二人静静望着彼此眼中的泪光，笑着泣尽百世心酸……
劫后余生的热泪还挂在眼角，苍夜连忙收起心绪，小心翼翼扶着身侧虚弱的青绵，对着观音深深一拜，满心赤诚感激。
“多谢菩萨出手相救，斩断我夫妻二人四千年宿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漫天佛光温柔流转，观音缓缓敛了净瓶。
菩萨并未开口，悲悯的声音直接落进苍夜识海之中：“你无需谢我，你真正该谢的人，是黑龙东离，是他甘愿放弃自我，将魂灵渡入你的体内，替你破了缠身四千年的戾气，成全了你与青绵的岁岁相守。”
菩萨的话，狠狠击碎了苍夜刚刚所有的喜悦与圆满！
可以说，刚刚有多狂喜，此刻就有多痛彻心扉！
苍夜怔在原地，半晌才用灵识对着菩萨开口：“菩萨，能不能让他从我的神魂里出来？本尊不愿承这份情！”
菩萨的声音再度在他脑海响起：“兽界尊主，东离已勘破取舍，祸由他种下，执念由他而生，他以自身了断这段因果，并非逼你承情，只是他自求心安。”
苍夜垂着眼，心里沉重难言，东离的模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不散。
那个相伴近二十年的人间表弟，那个曾和他在阵中同生共死的魔界尊主，竟是舍弃了一切，以自身神魂替他镇住了戾气。
这笔债，到底还是欠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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