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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情深错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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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至西川时,苍夜并不在王府,早已前往西郊大营练兵。
青绵乍闻父亲周子鱼和满门罹难的噩耗,眼前骤然一黑,身子险些倒下去,多亏暖儿与秋菊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她,才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如何敢信!父亲一生端方正直,待同僚谦和有礼,对百姓宽厚仁善,便是府中下人,也从未有过半句重责,这般温润良善之人,怎会招致灭门惨祸?
被侍女搀扶着往议政殿走去,青绵脑中只剩一片嗡嗡钝响,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剧痛翻涌,半点思绪都理不清。殿前侍卫回禀王爷已赴西郊大营,她猛地攥住侍卫袖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速去将王爷请回,我在此处等他。”
屏退左右,空旷的大殿里只剩她一人,过往点滴涌上心头:父亲的百般溺爱,母亲的温柔缱绻,兄长相伴嬉闹的模样,桩桩件件塞满脑海,她偏执地不愿相信那封来自京城的讣告,竟是真的。
滔天悲痛让她几乎恍惚,无意间扫过苍夜的案几,一封信笺印入眼帘,信封上“周青绵”三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颤抖着抬手取过信笺,才看数行,呼吸变得急促,攥着信纸的手指抖得几乎要断裂。
“此乃最后通牒,若仍冥顽不灵,拒不应命,则周氏满门,再无相见之期。”
最后通牒?究竟下了几道?为何自己从未见过半封?
青绵脑中似有惊雷炸开,疯了般在案上翻找,指尖扫过一叠叠公文卷册,全然不知自己要寻什么。忽然,手指触到案角军报下露出的信封边角,抽出一看,封口已拆,落款依旧是“周青绵”。她拆开细看,竟是两月前京城发来的第一封密函,措辞虽尚算温和,字里行间却全是逼迫之意。
攥着这封信,她又去翻找旁的卷宗,案角堆叠的西郊大营粮草账册间,又露出一角信封,抽出后,竟是写给妙儿的,日期比给她的还要早。
越翻那些被藏匿的密信越多,有的压在镇纸之下,有的夹在兵书之中,有的混在苍夜批阅完的文书里,看似不起眼,却全是未曾送到她手中的紧要信函。她一封封拆开,京城寄给她的、给妙儿的、给董毅的、给云姬的,尽数被人拆阅截留,从未抵达这些人手中。
青绵双手撑在案沿,看着眼前散落的七八封拆封密信,铺满半张桌案,她的心彻底沉入海底。
是苍夜,截下了所有的书信,他瞒住她一切,让她误以为家人安好,并擅自替她做了所有决定,却自始至终未吐露半字。
她倾心相爱、全心信任的夫君,明明知晓所有真相,却冷眼旁观,任由京城帝王覆灭她周氏满门!
极致的悲痛与绝望之下,她忽然轻笑出声,笑声破碎不堪,满是悲凉与心死。
青绵没有再等苍夜归来,她将那些密信一一按原样放回,转身决然离开了议政殿。
几乎是她背影消失在殿门转角的刹那,伊洛从廊柱后悄无声息地走出,她缓步走到案前,将散落的密信尽数收入怀中,唇角勾起一抹鬼魅阴笑,接着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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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夜接到消息,当即策马赶回王府,步履匆匆如风,身后的红法只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近日一心寻觅玥儿,竟疏忽了京城局势。”苍夜眉头皱起,满是自责,“周子鱼一家惨遭灭门,本尊竟一无所知。”
红法紧随身侧,低声回禀:“此事尚且不算最诡异,尊后本应在生辰那日恢复前世记忆,可至今毫无动静,似是被一股力量强行压制。”
苍夜脚步未停,脸色更加阴沉:“想必是东离注入她体内的魔力作祟,无妨,记忆早晚都会恢复,只是……”他语气添了几分沉重,“夫人这一世的亲人尽数离世,对她打击太过沉重。”
红法看了他一眼,斟酌着开口:“还好尊后身边有您。”
苍夜未接此话,沉默片刻,忽然吩咐:“你即刻返回兽界,命河法前往地界,妥善安排周子鱼与林婵儿的轮回,挑一户安稳良善人家,莫让他们再受苦难,周府其余人等,也一并妥善安置。”
红法一愣,随即面露忧色:“尊上,云法此刻正紧盯东离,属下若再离去,您身边便再无护卫之人了。”
“无妨。”苍夜语气坚定,“若夫人得知她父母魂魄得以安宁,心中总能少几分伤痛。”
“尊上——”红法还想再劝,却被苍夜抬手制止。
望着他不容置疑的神色,红法终究欲言又止,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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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夜推开寝殿房门,便见青绵独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他在门口驻足片刻,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尚未走到身前,青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你回来了。”
苍夜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好冷,他连忙将那只冰冷的手紧紧裹在掌心,抬头看向她的脸。
青绵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泪痕早已干涸,垂着眼,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上,始终不肯看他。
苍夜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青绵顺势靠进他怀里,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整个身子不住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曾发出一声哭泣。
苍夜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结滚动数次,终是温声开口:“为夫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也定会替你的家人,讨回所有公道。”
青绵的身子猛地一震,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嘴唇翕动许久,才颤声问道:“你对我……究竟有几分真心?会不会……到头来,也像我的家人一样,弃我而去?”
苍夜望着她的双眼,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语气郑重而深情:“天地更迭,沧海桑田,你我之间食与被食的宿命,我不知今生能否破开,但有一事,比宿命更不可改。”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这颗心,从前世到今生,从今世到来世,只为你一人而跳,无论你是柳青绵,还是周青绵,无论你是否记得为夫,是否恨我,是否愿被我守护……我苍夜对你的爱和守护至死不渝。”
他目光灼灼,满眼赤诚:“你是我的小绵羊,生生世世,唯一的小绵羊,就算有朝一日,你拿起噬神戟,刺进我这里——”他按着她的手,又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我也甘之如饴,伤我的是宿命,可我对你的心意,宿命永远改不了。”
青绵望着他,泪珠滚滚而落,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发颤,心底泛起一丝细弱的动摇。
可这丝动摇转瞬便被恨意与欺骗的怒火吞噬。她眼底的温情一点点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右手悄悄探入身下,指尖触到了被褥里暗藏的噬神戟。
青绵心里暗道:苍夜,你这匹恶狼,生生世世啃食我血肉,今世又害得我家破人亡,如今却在此处虚情假意,这番深情,我周青绵绝不接受!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她攥紧戟身,猛地抽出,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腹部狠狠刺去。
噬神戟瞬间刺入血肉,苍夜的身躯猛然僵住,他低头看着没入腹部的戟尖,再抬眼望向青绵,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与怨恨,只有一片认命般的温柔,仿佛在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喘,高大的身躯缓缓倒在地上。
青绵握着戟柄,僵在原地,看着鲜血从他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刺得她双眼生疼。
就在此时,前世记忆如决堤洪水,铺天盖地涌入脑海,尘封的过往一一浮现:与苍夜的初遇,他冷冽眉眼间藏不住的在意;他强娶她,却倾尽所有温柔;他从东离手中拼死将她救回;小珲山上的朝夕相守,他们的玥儿、曜儿……
所有的爱恨纠葛,所有的深情守护,一瞬间,全都回来了。
“苍夜——”青绵看着血泊中的人,瞬间崩溃,她疯了般扑过去,跪在他身旁,双手颤抖着去捂那道伤口,可鲜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苍夜……苍夜!”她的声音嘶哑得近乎失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与血水交融,模糊了一片,“苍天啊,我……我都做了什么?!”
她哭得肝肠寸断,死死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躯,浑身战栗不止,几欲晕厥。
“苍夜——!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你的小绵羊,你看看我啊!”
撕心裂肺的呼喊在空旷寝殿回荡,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身后,一道女声缓缓响起,带着刺骨的冷漠。
“你终究……还是太心软。”
青绵浑身一僵,猛然回头。
伊洛就站在不远处,那一刻,所有真相豁然开朗。
那些被截留的密信,周氏满门的惨祸,从头到尾,全是伊洛的阴谋。是她步步设计,挑拨离间,牵着她的鼻子,一步步坠入陷阱,让她亲手将利刃刺入了最爱自己的人心口。
青绵跪在血泊之中,抱着苍夜渐冷的身躯,满眼恨意地看向伊洛,猛地扑上前想要拼命,却扑了个空,伊洛早已凭空消失。
青绵失神片刻,跌跌撞撞爬回苍夜身边,指尖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心如死灰:“苍夜,等我……我来陪你。”
她捡起地上的噬神戟,将戟尖对准自己心口,正要用力,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突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头,映入眼帘的是苍夜半睁的眼眸,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勾起一抹无赖般的笑意。
“夫人,别急着寻死……先把为夫的葬礼……操办妥当。”
青绵怔怔看着他,噬神戟从手中滑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苍夜睫毛轻颤,想笑却力气全无,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赖皮的温柔:“你把我捅成这样……总得负责到底……”
青绵再也忍不住,扑进他肩窝,放声大哭,泪水浸湿了他染血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