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36、一狼一龙即将被扔进人间

　　苍夜掌心凝聚力量，正要朝东离命门挥下，忽听空中传来一道童音：

　　“兽界尊主，手下留情！”

　　苍夜抬头，见光晷真君带着一个小仙童踏云而来，光晷乃是苍夜千年仙界老友。

　　光晷真君道：“苍夜老弟，先别冲动。这条龙虽该杀，眼下却杀不得。”

　　苍夜冷声道：“真君有话直说。这龙，我今天非灭了他不可。”

　　那仙童上前一步，行礼道：“我乃是观世音菩萨座前善财童子。多年前，尊主曾向菩萨请教祛除戾气之法。菩萨说，万事讲求缘法，戾气未消，是机缘未到。如今妙安（青绵前世为尼姑的法号）已入第二百世轮回，菩萨近日推演，机缘将至。请尊主带黑龙东离，同往菩萨处。”

　　苍夜一愣，随即眼中骤亮：“此话当真？本尊与夫人……真能摆脱这宿命？”他喜形于色，竟像孩子般手足无措。

　　仙童却道：“尊主先别高兴，机缘虽到，能不能破局，还在尊主自己。”

　　苍夜神色冻住：“这话怎么说？本尊该怎么做？我这便去见菩萨！”

　　他转身要走，光晷真君叫住他：“苍夜老弟莫急，带上那条龙！”

　　苍夜猛地回头，袖袍一拂，将奄奄一息的东离收入袖中，径直往西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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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竹林里烟雾缭绕，隐约能听到诵经声，苍夜站在莲台前，听菩萨说完，脸色大变。

　　“要本尊带他一起入凡历劫？”他觉得这简直是荒唐至极，“菩萨，本尊乃是幽冥洞主，统御万兽。这条孽龙罪孽深重，本该魂飞魄散，现在反倒要本尊跟他同去红尘？”他甩动袖袍，看了一眼被困在阵法里奄奄一息的东离。

　　莲台上，观世音菩萨目光祥和。

　　“苍夜尊者，你体内戾气，来自补天石上所困的东离意志。东离的魂魄，早在当年神战中湮灭，只留下一缕极深的怨恨，女娲将其封入补天石中。后来被羊吃入腹，你又吞了那羊，才有了你和柳青绵这千年宿命。石中怨念，受你生机与灵力滋养，历经千年，竟重新凝形，化成这条黑龙东离。”

　　菩萨继续道：“这东离，实则是你的灵力与他的执念共同所生，与你同根同源，是你的一半影子。他的暴戾，追根溯源，也是生前坎坷、幼时受尽欺凌所化的执念，被无限放大。他的魂不全是恶，根源本是悲。”

　　苍夜脸色微动，眼中光芒闪烁，似在急速权衡。片刻，他忽然抬头：

　　“菩萨，既然他是受本尊滋养而生，与本尊同源……那本尊直接吃了他，炼化入体，以绝后患，行不行？反正都是合一，这法子岂不更利落？”他心中又略一盘算，“本尊有溯影归元炉，生吃若不行，炼了吃也可。”

　　此言一出，紫竹林里仿佛静了一瞬。菩萨身后的光晷真君没忍住，抬手搓了搓额头，侧身对苍夜后方的河法用极低的声音嘀咕：“听见没？你家尊上这……张口闭口就是吃，这怕是从根儿上落下的毛病！”

　　河法嘴角抽了抽，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莲台上，菩萨神色依旧平和，眼中却掠过一丝无奈，她微微摇头：“尊者，吞噬之法，你已试过千年。若有效，何来今日之局？强行吞噬，只会火上浇油，激化怨念，让戾气更盛。这不是化解，是积淤。”

　　苍夜皱眉，只闷声道：“这么说……只有下凡这一条路了？”

　　“你想根除戾气，强压无用，吞噬青绵更是歧途。”菩萨将话题引回正轨，“戾气的源头，在这怨灵的执念，唯有化解他的执着，引他归正，让这由你而生的戾气之影，自愿褪去凶狠，重归你本源，与你真正合一，才是根本之法。”

　　她看向苍夜：“送你们入凡尘，褪去神通，忘记前因，正是为此。在人间百态、烟火尘世里，让东离亲身经历全然不同的活法，感受未曾得见的温情与善意，或可触动他深埋的本真，消融固执之恨。待他执念松动，自愿回归你体内，你体内的戾气方可化解，尊主与青绵的轮回被食之宿命方能真正破除。”

　　“这不是惩罚，是救赎，既渡东离出恨海，也渡你与青绵出轮回。”菩萨声音平和却有力，“非常之局，当用非常之法。尊者，你可愿为这一线生机，暂放眼前之仇，走这条渡人亦渡己的路？”

　　苍夜僵立不动，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看向法阵里充满敌意的东离，眼神复杂。最终，那份为了青绵能挣脱死局的决绝，缓缓压过了所有不甘，他朝莲台缓缓一揖：“为了夫人……苍夜愿入这红尘劫。”

　　“休想！”

　　东离虚弱却执拗的声音响彻林间。东离的影子挣扎着凝聚，那双龙眸里依旧燃着桀骜，死死盯着苍夜：

　　“苍夜，你听清楚了，本君宁愿魂飞魄散，彻底消逝于六界之中，也绝不遂了你的愿，与你同入什么红尘劫！”

　　苍夜转身：“你以为，此事由得了你？”

　　他一步步走近东离：“信不信本尊可以不杀你，将你带回幽冥洞，锁在镇魔柱上。你二十年折磨本尊一次，本尊却可以日日夜夜，慢慢跟你算这笔账。我倒要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本尊的手段更硬。”

　　东离的魂光剧烈震颤，却仍死死昂着头，眼中恨意翻涌。

　　可就在苍夜抬手欲收他之际，东离忽然开口：

　　“苍夜！想让我心甘情愿入这轮回……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苍夜手上一顿，冷眼看他：“事到如今，你还有资格谈条件？不过，你只要乖乖随本尊入轮回，本尊便应你！”

　　东离的语气带着决绝：“放过伊洛，这些年她所做一切，全是奉本君之命，她只是一把刀，从未主动行恶。你若能放过她，本君便……随你处置。”

　　苍夜沉默地看着东离，此时的东离自身难保，却先为下属求情。看来，菩萨所言非虚，此龙恨意滔天，执念深重，行事狠绝，却也尚未坏到无可救药。

　　苍夜随即转向莲台，拱手道：“菩萨，既入轮回需他心甘情愿，此事容本尊处置，以安其心，也算了一桩因果。”

　　菩萨微微点头：“可，但机缘有时，不可久耽。”

　　“明白。”苍夜应下，重新看向东离，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杀意，“东离，我答应你。伊洛之事，我会妥善处置，不伤她性命，也免去后续刑罚。”

　　他又对菩萨道：“本尊即刻回幽冥洞安排诸事，并亲自过问伊洛……将她从畜生道召回，免去百世轮回之罚。”

　　听到“畜生道”、“百世轮回”，东离眼中痛恨与焦急更浓，却因苍夜的承诺稍缓了抗拒。

　　“记住你的话，苍夜！”东离声音嘶哑，“若伊洛有损，本君……纵使轮回千世，也绝不罢休！”

　　苍夜不再多言，向菩萨再施一礼，身化金光，出了紫竹林，直往幽冥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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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幽冥洞的路上，河法紧随苍夜身侧，忍了又忍，终是忧虑的开口：“尊上，您……当真要依菩萨之言，入那凡尘轮回？”

　　苍夜目视前方：“你有更好的法子？”

　　河法一噎，沉默片刻，终究摇头：“属下……没有。”他迟疑道，“只是尊上身份贵重，幽冥洞不可一日无主，那人间浊世，又不知有多少变数……”

　　“既无他法，便不必多言。”苍夜打断他，语气带着坚决。他忽然想起一事，侧目问道：“伊洛在畜生道，已转了几世？”

　　河法立刻收敛心神，精确回禀：“回尊上，自执行刑罚起，至今已历四十八世，属下回去后，即刻安排将她魂魄召回。”

　　“四十八……”苍夜眼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他脚下遁光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不必急。再转两世，凑个整吧。”

　　河法闻言一怔，差点没稳住，凑个整？这……确实符合尊上行事的风格！他迅速收敛惊讶之色，恭声应道：“是，属下明白。那……待五十世满，召回伊洛魂魄后，该如何安置？是抹去记忆送回西海，还是……”

　　“西海？”苍夜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那里如今是游云在管，让她回去做什么？添乱么，况且傲裘身体复原后，终将要把西海还给他。”

　　他略一沉思，接着说道：“把灵力还给伊洛，然后……扔回伊洛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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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玥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在玉案上，苍曜猛地从座椅起身，兄妹二人齐齐看向苍夜，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父尊要去人间转世轮回？”

　　苍夜立在殿中，碧瞳扫过儿女们震惊的脸，只微微点头：“确有此事。”

　　“父尊！”苍玥几步上前，声音发急，“您是兽界至尊，怎能去凡尘轮回？母尊去后还不到一年，您若走了，幽冥洞怎么办，我们……”她声音低下去，眼圈泛红。

　　苍曜比妹妹沉稳些：“父尊，可是东离残魂又生变故？还是菩萨有不得已的吩咐？此举……风险太大。”

　　苍夜看着他，停了片刻，才开口：“此行为化解戾气根本，也为斩断与你母尊的死劫，菩萨之言，恐怕是唯一可行之路。”

　　他向前一步，郑重托付：“我离去后，幽冥洞不可一日无主。曜儿。”

　　苍曜挺直背脊：“儿臣在。”

　　“自明日起，洞中日常事务，由你代为裁决，若遇事不决，可与四位护法商议。”苍夜拍了拍苍曜的肩膀，郑重道，“兽界各族，需定期巡视，恩威并施，不可生乱。此时，正是锻炼你的好时机。”

　　苍曜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音坚定：“儿臣领命！必不负父尊所托，守好幽冥洞，静候父尊与母尊归来！”

　　苍夜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扶起：“起来。记住，为尊者，需刚毅果决，亦需明辨是非，知进退，懂权衡。”

　　“是！”

　　苍夜又看向一旁咬唇忍泪的苍玥，语气稍缓：“玥儿。”

　　“父尊……”

　　“你心思灵巧，感知敏锐。好生辅佐你兄长，洞中内务、情报梳理，可多费心，修行亦不可懈怠。”

　　这话让苍玥心中酸涩，她重重点头：“女儿明白！定会帮哥哥看好家，等父尊和母尊回来！”

　　苍夜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有嘱托，有期许，更有不舍。随即转身看向静候一旁的河法。

　　“河法。”

　　“属下在。”

　　“本尊轮回期间，你们四人须尽心辅佐世子，稳定兽界。若有重大变故……”苍夜郑重嘱托，“可与兽界诸王商议，火狐王赤珏靠得住，遇事不决可听听他的建议。”

　　“遵命！属下等必竭尽全力，护佑幽冥洞，辅佐世子！”

　　交代完毕，苍夜不再停留。他最后望了一眼这幽冥大殿，看了一眼殿中即将独当一面的儿女，黑色身影渐渐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殿内。

　　他没有说归期。

　　红尘劫数，无人可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