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24、幽冥洞·最后的守望

　　幽冥洞内烛影昏黄，苍曜端坐案前，执笔批阅文书。他的眉眼已具其父苍夜的轮廓，只是尚且年轻，沉静中犹带一丝未褪的锋锐。

　　不过数月，洞中政务已被他理顺大半，苍夜方能抽身，多陪柳青绵走完这最后一程。

　　一份北境玉简被他拿起又放下，指腹反复摩挲着简面一角。

　　河法与北法静立两侧，北法正待提点冰魄矿一事，却见苍曜已抬起眼。

　　“雪妖族今年所贡冰魄矿，少了三成，是矿脉不济，还是别有缘故？”

　　北法稍怔，躬身答：“世子，雪妖族称今年酷寒，开采艰难，但……”略一迟疑，还是说了，“暗线回报，他们私下与西山狐族交易了一部分。”

　　苍曜未立刻接话，静默片刻方道：“传令北境镇守使，十日之内查清细目与狐族动向，若再阳奉阴违，明年贡赋加征三成。另，查查镇守使与雪妖族近半年的宴饮记录。”

　　“是。”北法领命。

　　此时卫兵轻步入内，奉上一卷薄帛：“世子，东海线报。”

　　苍曜即刻接过，玥儿去东海已近三月，虽然传回的消息皆言平安，但他这做兄长的，心中总难踏实。

　　信报简短，只说龙宫诸事如常，苍玥王姬一切安好。

　　“继续探。”苍曜搁下帛卷，碧色眸底忧色一掠而过，很快又沉入平静，“一有玥儿确切音讯，即刻来报。”

　　“是。”

　　殿内重归寂静，苍曜提笔，却难以落墨，母尊转生之期仅剩两日，玥儿却迟迟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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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柳青绵靠在苍夜怀中，身上裹着厚毯。苍夜自背后紧紧环着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夫君，”她轻声开口，语调和缓，“你瞧窗外月色，是不是比昨夜亮些？”她试着让语气松快些，好驱散心口那股滞闷。

　　“嗯。”苍夜低低应了一声，喉结微动，唇贴着她鬓角细细吻下，流连在颈侧，呼吸滚烫而重，但绝不是情动，那是绝望的烙印，一遍遍，想用他的唇留住些什么。

　　“别怕，夫人。”他嗓子哑得厉害，“为夫的牙利……很快，不让你疼。”这话他已说过许多遍，看似是在安抚她，其实更是在说服自己那根即将崩断的心弦。

　　柳青绵察觉他身躯细微的颤动，心头蓦地一揪，难言的疼蔓延开，可她晓得，此刻唯有自己能安抚这匹曾傲视天下的狼，毕竟那仪式，对现在的苍夜而言，太过残忍。

　　青绵弯起嘴角，努力展现一点笑意，回过头，捧住苍夜紧绷的脸：“我不怕！夫君也别像只小猫似的，别忘了你是匹狼，茹毛饮血是你的本性。那前头一百九十八世吃得那样欢，怎到了这一世，生了两个孩儿，就下不去口了？你的狼性呢？”她眨眨眼，狡黠一笑，“实在不成，把我放锅里蒸了吧，也符合你如今的饮食习惯。”

　　苍夜捉住她的手，在手背上咬了一下：“夫人莫再说这等胡话。”随即长叹一声，手臂收得更紧，“若这样搂着，就能把你揉进为夫的身体里该多好。”

　　“夫君，真的，想到能成为你的一部分，想到你我终究要相融，绵儿一点也不怕。”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如耳语，“只是舍不得，舍不得曜儿，舍不得玥儿，最舍不得你。”

　　苍夜猛地闭眼，搂着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闷哼一声，他将脸深深埋进她肩窝，滚烫的湿意瞬间湿透衣衫。

　　“绵儿，对不住……”痛苦的声音闷闷传来，支离破碎，“是为夫无用……护不住炉子，连玥儿也……”

　　炉子最后的指望，随着光阴流逝，已近渺茫，二人心照不宣。苍玥迟迟不归，或是受阻，又或是终究敌不过那万年黑龙，无论如何，溯影归元炉，终是镜花水月。

　　“不许这样说。”柳青绵用力摇头，泪珠滚落，与他的混在一处，“苍夜，你我之间，从无亏欠，只有爱！我是你的一部分，你也是我的一部分，四千年前就已是了。”

　　她的话像星火，点燃苍夜心底最沉的痛与眷恋，他不再言语，只寻到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苍夜吻得用力，仿佛要将她的气息、此生所有的温存，都攫取封存进骨髓。柳青绵仰首承接着，手臂环上他脖颈，毫无保留地回应，将这最后一世的气息与爱意，尽数交付。

　　唇舌纠缠，气息相融，直至两人皆近窒息，苍夜才喘息着稍离，额抵着额，灵力褪去那层单薄寝衣。

　　这一次的结合，极缓，也极沉，不再是情潮翻涌，而像一场庄重哀恸的祭礼，是诀别前最后的纠缠与烙印。

　　不知多久，青绵倦极合眼，浅浅的睡去。苍夜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看着她梦中偶尔的微颤，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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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便是青绵生辰，也是她此生最后一日，苍夜立在玄冥殿侧厅的窗边，背影挺直，可若细看，便能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正难以自抑地轻颤。

　　“河法。”他的声音透着一丝紧绷，“地府那处，轮回司、孟婆亭，往生道沿途阴差，可都再打点妥了？万不能有半点疏漏。”这问题他已问了十几遍。

　　河法躬身，声稳而体恤：“尊上宽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判官亲批福缘，孟婆备好了温和汤引，沿途阴差俱受厚礼，必会恭敬护送尊后魂魄，直至安然投入选定的胎身，您莫要太过忧心。”

　　苍夜闭上眼，焦灼并未散去，他转过身，碧瞳锁住河法：“云法呢？到哪了？”

　　“回尊上，云法已安置好柳一山，正全速赶回，传讯符显示，最迟今夜子时必达洞府。”

　　“子时……”苍夜低喃，他又想起一事，语速快了些，“乳母呢？人族产妇体弱，易生变故，备选可足？还有婴孩衣物、避邪器物、温养灵根的初乳……”

　　“尊上，”河法温声打断，语带抚慰，“人族乳娘精挑七位，皆是体健性良、初产不久的妇人，已在别院安置。狼族乳娘三十余位亦随时待命，必保小主人……必保尊后转世之身衣食周全，平安长大。所有器物，自襁褓至长命锁，皆由北法亲监，加持了上乘护咒。”

　　苍夜静默良久，走到案边想端茶，手却抖得端不稳，只得作罢。他自知几近失态，可胸腔里那颗心似被无形之手紧攥，每次跳动都带着窒息的痛与恐慌。并非疑心下属之力，只是那即将被吞噬、被迫分离的，是他魂魄所系之人。

　　“再去查一遍。”他终于哑声道，“所有环节，再查一遍。”

　　“是。”河法深施一礼，无声退下，留他独自对着满室窒人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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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青绵日常起居的小花厅内。

　　她已沐浴更衣，一身素净常服，坐在铺了软垫的椅上，面色苍白，眼眸却清亮柔和，苍曜跪坐于她脚边的蒲团上。

　　“曜儿，”柳青绵伸手，轻抚儿子脸颊，见他眼中泪光隐现，却死死忍着，不肯让泪落下。

　　“母尊……”苍曜开口，嗓音发哑，立即清了清，强作沉稳，“您别忧心洞中事务，儿子定竭力辅佐父尊，不敢懈怠。”

　　“母尊知道，曜儿最是稳重可靠。”柳青绵浅笑，手指轻抚他的发顶，“母尊要嘱咐的，是另外两件事。”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苍曜立刻紧张地抬起眼，她续道：“第一件，是玥儿，她此去东海，吉凶难料，至今未归……”青绵眼中忧色深重，“你父尊性子刚烈，如果玥儿真出了什么事，他盛怒之下，恐怕会不顾一切与东海开战。曜儿，你要拦住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为拼命伤了自己，更不能让幽冥洞千年基业，万千子民卷入无谓的血海，寻回玥儿要紧，但需谋定后动，明白吗？”

　　苍曜喉结滚动，重重点头：“儿子明白，一定冷静行事，全力寻回妹妹，绝不让父尊涉险。”

　　“好孩子！”柳青绵欣慰地望着他，眼中满是眷恋与骄傲，“第二件——”

　　她握住苍曜的手，“母尊转世后，你父尊……他外表强硬，心里的苦痛，恐怕比旁人更深千倍，你是长子，是世子，更是他的倚靠，政务上你多分担，但更紧要的是，要常陪着他，哪怕只是默默相伴……别让他独自沉在过往里。”

　　苍曜终于忍不住，猛地低下头，前额轻抵在母亲手背上，肩膀耸动着，但仍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响。

　　柳青绵另一只手柔柔落在他发顶，像小时候哄他安睡一般。“我的曜儿长大了，能扛很多事了。但记住，不必事事求全，偶尔累了，也要记得疼惜自己。”

　　“夫人！”苍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堂堂狼尊，面容已掩不住倦色。

　　苍曜见父亲回来，起身想把时光留给父母。“母尊，孩儿再去探探有没有玥儿的消息。”

　　青绵微微点头，苍曜依依不舍地离去。

　　“夫君！”青绵起身，虽然心中一再告诫自己别怕，身子却诚实地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苍夜一把扶住她虚软的身子，目光灼灼：“夫人别怕，为夫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你魂魄入我体内两日，我便将你抽离，送入地府转世轮回。切记跟着沿途引路的阴差，到了地府，一切听从轮回司安排……”

　　“夫君！”青绵轻笑着打断他，带着几分娇嗔，“这话绵儿耳朵都要听出茧子啦，早背得滚瓜烂熟。这都第一百九十九世了，夫君怎么还像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再这样，绵儿可要笑话你了。”

　　苍夜被她带着笑意的调侃刺中心底最软的痛处，强撑的镇定顷刻瓦解。他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泄露着濒临崩溃的情绪。

　　青绵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却弯起唇角，一下下轻拍他的背，像安抚受伤的孩童。

　　“不怕，夫君，”她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别离，在你漫长的生命里，这十五年只是弹指一挥间，况且我们也不是见不到。”

　　她稍稍退开，仰脸拭去他眼角的湿痕，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你就不怕我回来变成小黏人精，整日缠着你举高高，坏了幽冥尊主的威风？”

　　苍夜红着眼眶望进她故作欢快的眼睛，喉头哽得生疼，只是更用力地摇头。

　　他将脸埋入她颈窝，声音闷哑破碎：“七日一面……还要假装不识……太残忍。”

　　“不残忍，”青绵环住他，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俏皮，“这是为夫君好，也是为我好，我一个姑娘家总该有些自己的小天地，若事事都被你瞧了去，十五年后还有什么新鲜可言？”她忽然眨眨眼，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说来，我倒真羡慕夫君，每隔十五年便能‘尝’回新娘子，每隔二十年，还能再‘尝尝’娘子。这般福气，六界里可再寻不出第二份了。”

　　这番大胆的调侃像一阵风，吹开了凝重的阴霾。苍夜望着妻子带着恶作剧般笑意的眼睛，心底冰冷的一角，仿佛被轻轻焐热了。

　　“你呀……”他嗓音仍沙哑，却已没那么破碎了，他抬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然呢？”青绵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笑意温柔而坚定，“难道要哭哭啼啼，让最后这点时光都浸在苦水里吗？我要夫君记得的，是我笑着的模样。”

　　苍夜再也说不出话，只深深望进她眼里，手臂一收，重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