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12、曜儿你还小，不要被狐狸魅惑

　　幽冥洞深处，穿过守卫森严的甬道，有一处不对外开放的暖阁。

　　暖阁的地面上铺着柔软的皮毯，墙壁嵌着玉石珠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果木甜味，此刻的那里，安静且舒适。

　　圆桌旁，苍夜换了身墨色的衣裳，头发只拿木簪松松绾着，青绵坐在他旁边，她正低头剥一颗葡萄，剥好了，轻轻放在他的碗碟里，抬头朝他温婉一笑。

　　赤珏毫不客气的占了那张铺着雪狐裘的椅子，还是那副慵懒姿态，手里转个琉璃盏，眼睛半眯，看着对面那俩个小的。

　　苍曜和苍玥并排坐着，这对人狼混血的孩子成长速度要比人族要快得多，才两年多的光阴，外貌已是人类十五六岁的模样。

　　苍玥好奇地望着赤珏：“赤珏姨娘，你身上的香味好好闻，是狐族特有的吗？”

　　赤珏挑眉，对姨娘之称也没计较，轻笑道：“小玥儿鼻子是真灵，这是青丘狐涎香混了些花露，喜欢便送你一些。”

　　“谢谢姨娘！”

　　苍曜则安静许多，他身姿挺拔，墨发高束，面容已初具逼人的俊美，那双沉静的眼眸，只在妹妹说话时闪现一丝宠溺的笑意。

　　宴席气氛轻松，青绵执壶为赤珏斟酒，随后举杯郑重道：“赤珏姐姐，今日在议事殿多亏你及时赶来，一语点醒众人，否则，族内恐怕还要为那炉子争论不休，平添内耗。”

　　青绵顿了一下，眼波柔和地看向苍夜，又转回赤珏，“而这溯影归元炉……更是天大的恩情，我与夫君将永记于心。”

　　赤珏晃着酒杯，嘴角弯起，眼里杂绪一闪而过，
　　随即慵懒的笑道：“行了小羊，说这些就见外了，本王不过是见不得有人欺负到我罩着的人头上。”

　　他故意将“罩着”二字咬得暧昧，瞥向苍夜，果然见他无奈的皱起眉头，赤珏心情似乎更好了，仰头将酒饮尽。

　　宴习进行到一半，苍曜放下玉箸，拭了拭嘴角，他抬起头，坦然看向赤珏：“赤珏王叔叔，曜儿自出生以来，所见生灵不多，但今日细观叔叔风采，”苍曜语气认真庄重，“只觉得叔叔是我所见之中，长的最好看的，令人见之难忘。”

　　席间静了一瞬。

　　苍夜握杯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儿子，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还有那么点……老父亲式的操心。

　　“咳，”他放下酒杯，努力让语气显得客观，“曜儿，你才来这世上多久？所见不过沧海一粟。天地广袤，美的形态万千，譬如英武雄健、清冷孤高、温柔娴静……你领略的还不到一成。”

　　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世间许多女子，其风华姿容，未必就比不过……”他扫过赤珏似笑非笑的脸，“这只修炼八千年的老狐狸。”

　　“噗——”苍玥捂嘴偷笑。

　　赤珏本来正摸下巴得意着，一听这话，眼睛眯起来，不屑的盯着旁边的苍夜，然后慢悠悠坐直，拖长声调：“哦？尊上见识广博，觉得许多女子能胜过本王……那不妨举个例子？这六界，万千仙娥神女、妖姬魔姝，究竟何人容貌能压得过本王一头？”

　　赤珏好整以暇，单手托腮看着苍夜，看样子若这狼不说出个子丑寅卯，这狐狸决不罢休。

　　苍夜顿时被将住，他平生心思除了修炼征战、执掌兽界、守护幽冥洞之外，便全系在青绵身上，何曾费心比较过谁美？这道难题，比推演最繁复的阵法还要棘手。

　　他眉头紧锁，目光下意识飘向身旁的青绵，她此刻也正托腮看着他，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分明想看他如何作答，甚至还藏着一丝调皮的期待。

　　被她这般看着，苍夜情急生智，猛地坐直看向赤珏，斩钉截铁道：“我夫人就比你美！”

　　席间安静了三息。

　　“噗——哈哈哈！”赤珏第一个笑倒在狐裘里，肩膀直颤，“苍夜啊苍夜，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得，本王认输，这话我接不了！”

　　青绵一愣，脸颊飞红，又是好笑又是甜蜜，嗔他一眼：“胡说什么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父尊说得对！”苍玥拍手，“母尊最美！”

　　苍曜也笑了，他未再多言，只静静看了眼笑不可抑的赤珏，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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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暖阁欢语早已散去。

　　寝殿内暖帐低垂，空气里还留着旖旎过后的安静。

　　苍夜斜倚在床头，衣襟半敞着，流畅结实的肌肉掩不住一身力量，青绵蜷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聆听着他的心跳。

　　“夫君……”

　　“嗯？”苍夜闭着眼，大手轻抚她的后背。

　　青绵撑起身，看着他：“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苍夜睁开眼，碧瞳幽深。

　　“我真的不怕。”她认真且坚定的说道，“能死在你的利齿下，与你骨血相融，魂灵相依……苍夜，我觉得很幸福，那是一种圆满。”

　　苍夜心口一痛，手臂收拢：“莫要胡说。”

　　“不是胡说。”青绵摇头，抚过他紧抿的唇，“东离所求，不过是看你我煎熬，看你左右为难，看我日夜愧疚，不如暂且将归元炉交给他，遂了他心意，可好？”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不容动摇的力量：“扶若是无辜的，那些可能因为这次冲突而死去或受伤的族人，甚至东海那些奉命行事有家有口的兵将，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各有牵挂，家中有人等候归期，怎能为一尊炉子，让无数人家支离破碎，生灵枉死？这般值得吗？”

　　她抬起头，眼中盈着泪光：“就算我们守住炉子，我不必承受生噬之痛，可心底压着万千因我而起的死伤别离，来生的每一刻，我又如何心安？那才是真正的无间地狱。”

　　苍夜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她堵回去。

　　“而且，夫君，我是医女啊。”她看似寻到两全之策，眼底藏着编造的谎话，“这些年我翻阅古籍，结合自身情况，悄悄研制了一种极强效的安神迷药。”

　　她继续编织着谎言，“服下后能让我陷入无知无觉的沉睡，就像在溯影归元炉中安然化丹一样，没有痛楚，没有恐惧。”

　　她捧住他的脸，满眼心疼：“只是可怜了你……要独自面对，但至少，你不会看见我痛苦挣扎的模样……我们用最小的代价，换回扶若，避免血流成河，让无数家庭保全。夫君，这难道不是我们能为兽界做的最大的善行吗？”

　　她的话语如温水，动摇着他心中坚冰。

　　“不行……”苍夜声音苦涩。

　　“可以的，夫君，信我。”青绵不等他再想，便吻上他的唇，堵住所有拒绝，这一吻温柔缠绵，带着无尽眷恋与祈求。

　　一吻稍歇，她贴着他唇瓣呢喃：“夫君，答应绵儿好不好？把炉子给他，换回扶若，停止杀戮……我们在家好好过日子，莫去那东海打打杀杀……”

　　“青绵……”

　　“答应我，好不好？”她又吻上去，细密吻落在他下巴、喉结，泪珠滑落，滴落在他胸前，“求你了……夫君……我不想再做噩梦了……不忍看你为我与全族对峙时满心煎熬，我们退一步，求一份心安，好不好？”

　　她不再讲理，只用最脆弱依恋的姿态，反复固执地请求。她的泪，她的吻，她微微的颤抖，都成了最柔软的利刃。

　　在青绵固执的温柔攻势下，苍夜的坚持一点点苍白，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想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再不分离。

　　声音沙哑破碎，充满无力与痛苦：“别说了……让为夫想想……再想想……”

　　“不……”青绵在他怀里摇头，双手抚摸着着他胸膛，仰起泪眼朦胧的脸，再度吻上他，从嘴角到脸颊，再到紧锁的眉心，一边吻一边固执低唤：“答应我，夫君，答应我好不好……”

　　到最后，苍夜像被抽干了力气，他闭上眼，挤出一句干哑的声音：“好……”

　　一字落定，耗尽他周身所有底气，眼角湿意漫开，浸透了鬓发。

　　这一句妥协，比舍却自身性命更痛，现实的重压，她的善良心软，还有各方无形的桎梏，生生将他逼至无路可退的绝境。

　　红烛默默燃烧，把两个相拥着却各自心碎的人影，投在晃动的帐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