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04、大王姬被“请来”东海

　　第二日清晨，大王姬扶若来到苍夜偏殿外求见。

　　获准之后，她缓步走入，今日她褪去了华美宫装，只穿了一身苍狼族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宇间少了几分骄纵之气，却多了些挥不散的落寞。

　　她朝书案后的苍夜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苍夜哥哥。”

　　苍夜抬起头，见她这身打扮，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放下手中的玉简：“扶若？你这是……”

　　“我来辞行。”扶若直起身，眼底带着黯然，“我想离开幽冥洞，出去走走，看看六界别处的风光。”

　　她嘴角浮起淡淡的自嘲：“再留在这里，终究无趣，日日看着您与尊后琴瑟和鸣，看着曜儿、玥儿承欢膝下，你们阖家圆满，唯独我……始终是个外人。”

　　一夜沉淀，那些偏执不甘和怨怼都压入了心底，如今的她，只剩下想要逃离此地的想法。

　　苍夜沉默地看着她，对扶若，他有愧疚，有责任，也曾被她再三纠缠闹得头疼，但更多的是希望她能真正放下，寻得解脱。他明白，若她继续困在幽冥洞，困在对他的执念里，只会越来越偏执，越来越不痛快。

　　“也好。”过了片刻，苍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你长大了，总拘在洞中这一方天地里，难免心生郁结。出去走走，遍历六界风物，见识世间人事，于你而言，未必不是一场解脱。”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多嘱咐什么，只以兄长与尊上的身份，给她最大程度的放手与支持：“去吧，带上足够的护卫和用度，万事小心，若在外头遇到难处，随时传讯回来，幽冥洞永远是你的归处和后盾。”

　　苍夜温和包容的话语入耳，扶若鼻头一酸，一阵酸涩涌上眼眶，但又被她强忍压下，她又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苍夜哥哥这些年来的照顾与宽容，扶若……告辞了。”

　　没再多说，她决然转身，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

　　扶若一口气冲出幽冥洞的庇护范围，连日来积压的怨气灼得她心肺疼，她只想寻个清静地方喘口气，山风吹过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乱麻。

　　她全然不知，此刻岩石的阴影中，东离派来的暗探蹲守多日，正愁摸不清洞内虚实，眼见有人独自出来，当即像饿鹰扑食一样，将她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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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黑布被粗暴扯下，扶若在昏暗中勉强睁开眼睛，等看清那张隐在暗影里的脸时，她脊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座上之人缓缓前倾，眼睛审视着她：“幽冥洞的客人，本君恭候多时了。”

　　扶若心里发慌，强撑着扬起下巴：“放肆！我乃苍狼族大王姬，尔等岂敢——”

　　“王姬？”他起身踱到她面前，手指虚虚托起她下巴，“原来是苍狼族的金枝玉叶，吾乃东海龙王东离，今日得见，倒真是……缘分。”

　　“东离？！”扶若腿一软险些瘫倒，关于这条疯龙的种种传闻瞬间涌进脑海。

　　她硬从牙缝里挤出维持体面的话：“原是……东海龙君，我与东海无冤无仇，为何擒我来此？还请龙君顾念两界和气，放我离去。”

　　东离大笑了几声，声音在幽暗殿堂里回荡，带着入骨的寒意。

　　“无冤无仇？”他手指滑过扶若的脖颈，“苍夜与本君的旧怨，六界谁人不知？倒是你——”他眼睛微眯，带着几分假装的怜悯，“这位幽冥洞的尊贵王姬，一副受惊懵懂的模样，倒让人……不忍太过为难。”

　　他忽然收手负在身后，语调依旧平和：“告诉本君，那匹狼与他放在心尖上的夫人，近来可好？”

　　“他们……很好。”扶若声音发颤。

　　“很好？”东离眼中似有暗流涌动，“如何好法？说细些。”

　　“他们夫妻之事，我所知不多。”扶若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况且……我本就不喜那柳青绵。”

　　“哦？”他眉梢轻挑，神色难辨。

　　“那个卑贱的凡人，”扶若声音因怨恨而发抖，“每次见她都令我碍眼，她凭什么做幽冥洞尊后？不过就是苍夜哥哥每二十年尝一回的点心……”

　　话没说完，东离眼神突然变冷，一道无形法力罩下，死死锁住扶若周身，她瞬间窒息，嘴唇发紫。

　　“你可以不喜她，但凭你，尚不配辱她！”

　　扶若被他的法力压制，眼前阵阵发黑，东离眼底翻涌着晦暗情绪，其中有痛楚，也掺杂着扭曲难言的执念。

　　直到扶若快要昏厥，法力才猛然撤去，她瘫软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惊恐地向后蜷缩，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只说了两句厌憎柳青绵的话，竟惹得这黑龙如此震怒。

　　“他们可还恩爱？”东离冷不丁又问，语气已恢复如初，仿佛刚才从未发生什么。

　　扶若不敢随便回答，这黑龙阴晴不定的，一句话说错恐怕又要遭罪，此刻她悔青了肠子，真不该独自离开幽冥洞。

　　东离见她怕得浑身发抖，知道刚才的威慑已经足够，他缓步走近，俯下身，竟亲自伸手将她扶起，动作温和，与刚才的暴戾判若两人。“王姬不必怕。”他的声音带着迷惑般的韵律，温柔缠绵，“只要本君的问题你好生回答，本君自会保你安然无恙，若答得好……”他眼底闪过一丝幽光，“或许还有奖赏，若答不好——”

　　他没说完，只微微一笑，笑意没到眼底，却让扶若如坠冰窟。

　　“龙君……明鉴！”她发抖的手拽住东离衣袖，“扶若不过是幽冥洞中碍眼的弃子……若龙君肯高抬贵手，我定知无不言……”

　　东离静静望着惶恐求饶的她，静待下文。

　　扶若不敢耽搁，连忙据实道来：“他们……形影不离，苍夜有时批阅奏章也要将柳青绵抱在怀里……可再浓的蜜意，也只剩两年多光景了。”

　　听见“只剩两年多光景”这句话，东离喉咙里溢出满意的笑声：“妙极，本君倒要瞧瞧，到时候苍夜怎么撕开那副情深义重的皮囊。”

　　“可苍夜哥哥他……他寻来了溯影归元炉！能让人在睡梦中化成元丹，毫无痛苦，等柳青绵转世后，苍夜哥哥会把她接回幽冥洞，就这样循环往复，根本算不得真正离别！”

　　东离眼底血色几乎凝固，“溯影归元炉？”

　　“是，这件宝物来自青丘火狐族，苍夜哥哥珍视得很，把它锁在幽冥洞秘藏阁里，那里守卫森严，苍夜哥哥布下了九重结界。”

　　“溯影归元炉？”东离轻声重复，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着，好像在掂量什么。

　　他起身走到扶若面前，俯下身来，手指轻轻地拂过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毛。

　　东离低语，“本君这位老对手，倒真是……情深义重，心思缜密得很。”

　　他目光扫过扶若颤抖的肩膀，嘴角微扬，却毫无暖意：“只是，这般逆天之物放在幽冥洞，岂非暴殄天物？更何况——”他话锋一转，锁住她眼神，“王姬，你甘心么？看他们一次次重逢，而你，永远是那个被挡在圆满之外的旁观者？”

　　扶若心脏一缩，被他话里的刺扎得生疼，她咬着嘴唇不答话。

　　东离负手而立，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强势：“本君对你与那凡人的恩怨没兴趣，但对这炉子，倒有几分好奇，王姬，可愿帮本君一个小忙？”

　　扶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龙君是想……”

　　“把这炉子借来一观。”他说得云淡风轻，好似只是索要一件寻常小物件，根本不顾其中凶险。

　　“你身为苍狼族大王姬，出入幽冥洞便利，想要靠近秘藏阁，总有办法，不是吗？”

　　“不……太危险了！苍夜哥哥若知道……”扶若本能的摇头抗拒，眼里满是惊惧，

　　东离低笑出声，声音带着蛊惑：“危险中常伴着机遇，我亲爱的小狼姬。”他再次俯身，托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着自己，他眼中幽光闪烁，扶若只觉得浑身冰冷。

　　“你有两条路可选。”他语速缓慢，“其一，应下本君，取来溯影归元炉，事成之后，本君不但替你摆平麻烦，或许……还能助你得偿所愿。”

　　他刻意停顿，将无尽诱惑留于无声之中，精准勾动她心底残存的贪念与执念。

　　“其二，”指间微微用力，如锁链收紧，“你亦可拒绝，此刻便走。”

　　扶若眼睛一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东离接下来的话，彻底碾碎了她的希冀。“只是，在你踏出这大殿的刹那，你身中噬心咒的消息，便会传入幽冥洞，传进你那位苍夜哥哥的耳中。”

　　他语气依旧温和，字字却冰冷刺骨，“你猜，他是信你是被迫，还是认定你已同本君勾结？你在他心里那点微薄情分，经得起这般猜忌么？”

　　扶若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她终于明白，东离给的从来不是选择，偷炉是死路，不偷便成叛徒，幽冥洞再也容不下她。

　　见她眼中彻底溃败，东离知道火候已到，他收回手，优雅地整理袖口。“莫怕，小狼崽。”语气竟似宽慰，“本君向来怜惜佳人，噬心咒平日不会发作，只要你乖乖听话，按时将炉子带回，它便形同虚设。”

　　他手指凝出一缕黑色魔力，触及扶若心口，并没有痛感，只一瞬间冰凉，随即隐入血脉，她却清晰感到，一道枷锁已缠上心脉，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记住，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东离退后一步，恢复那优雅的姿态，“回去吧，本君静候佳音，若你试图解咒，或逾期不归……”

　　东离微微一笑，容貌风华绝代，眼神却令人胆寒，“本君会让你亲身体会，何为真正的心如刀绞、魂牵魄动、永无休止！”

　　扶若瘫软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她挣扎着爬起来，不敢再多留一刻，踉跄着逃离了这可怖的龙宫。

　　东离没有回头，只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低语道：“你们爱也爱过，甜也甜过了，剩下的……是补偿给本君的！绵儿，莫怪本君……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