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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任端玉是被疼醒的。
      那疼痛来自于五脏六腑,像是三魂七魄都被抽走般的痛,阴冷又潮湿。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漆黑,头痛欲裂。

      视力被剥夺,听觉却变得敏锐起来——他听见一个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是一名女子,离他时远时近——她提起了某样重物,她在打量自己,她走远了,她又在盯着自己……

      意识在疼痛与噪声中浮浮沉沉,任端玉有些茫然地想:我是死了吗?

      他本奉师命下山,诛杀残害了数条人命的鬼修。哪知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那鬼修血里竟还掺了毒,他一时不察中了暗算,只得强忍毒发,仓皇退入暗巷。

      谁想又逢连夜暴雨,河水倒灌,又只得强提最后一口气攀上屋檐暂避……

      然后,被一个人从冰冷的污水里,拖了出来。

      ……是谁救了他?

      混沌的思绪中,有一个模糊又涣散的轮廓。
      耳边的重物拖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任端玉觉得自己或许是濒死之际,出现幻觉了。

      吾命休矣。

      想到这里,任端玉很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只是简单地张了张嘴,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疼痛,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音节,立刻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晕眩——

      正在旁边蹲着的宋楹被吓了一跳。

      她提起手上的烧火棍,眯眼警惕地看向床上,只见仇人依旧宛如落水死狗般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拖着棍子小心翼翼地向前。

      这棍子是她临时在屋里找的,已经被水浸得湿透,但好歹还算□□,打烂一个人的脑袋不成问题。

      任端玉仰面朝天地躺着,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不可见。

      她用烧火棍挑开他胸前的衣物,看着蔓延到脖颈的暗红色,嫌弃地“啧”了一声。
      他身上虽然沾满了血水,却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而看他这副气息紊乱的样子,不像受伤,更像是中了毒。

      宋楹在心底冷笑一声:活该。

      “……”
      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她的心声似的,忽然动了动唇,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宋楹蹙眉凑近,只听见一句微不可闻的“多谢”。

      她用棍柄挠了挠脸。

      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一本耽美小说里,任端玉还是男主之一……若真是杀了他,只怕剧情会崩坏。

      宋楹心中拿了主意,用棍尖拍了拍任端玉的脸:“喂。”

      任端玉睁开眼,眼前仍是浓稠的黑暗,只听见那女子继续说:“你叫什么名字?”

      此刻隐藏姓名也是无济于事,任端玉强忍着周身剧痛,竭力让嗓音听起来平稳些:“在下姓任,咳……单名,白。”

      “这剑柄上刻着的‘端玉’二字,是你小字?”

      “……是。”

      “那就没错了。”

      宋楹站起身来,幸好没认错人。

      任端玉没明白她的意思,困惑之际,脸侧突然一凉,有人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耳边传来清脆悦耳的女声,温柔的气息与他贴得很近:“任公子,你现在感觉如何?”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传来遥远的人声和锣鼓声,听不真切。

      任端玉低声道:“是你……”

      宋楹:“公子认得我?”

      任端玉胸口猛地一痛,低头咳了半晌,才勉强压住喉间的腥气。

      待他缓过呼吸,那女子方有了动作——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微凉,一点一点迫近。
      清冷的声音幽幽地响在耳边:“任公子,你话还未说完。你认得我吗?”

      少女有些冰冷的体温凉得他一激灵,任端玉微微颔首,还未来得及开口,肩头却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喉头一甜,猝然呛出一大口血。

      就在他扭过头的瞬间,宋楹面无表情地抬手,棍子已高高扬起,猛地向着他的腿骨砸了下去!

      棍子随着一声扼在喉头的痛呼滚落在地,宋楹急促地喘息着,看着任端玉的五官因为剧痛皱在一起,手一松,棍子“扑通”落进水里。

      任端玉满面的不可置信,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低吟,他紧紧抓着床沿,似是不相信宋楹竟会对他下此狠手。

      “你……”他发出一个音节就咳出一口血来,“不,记得……咳……”

      断断续续的几个声调凑不齐完整的一句话,任端玉终是经不起毒发与重创的双重折磨,十分识时务地昏死了过去——不愧是双男主之一,这人昏过去的姿势竟也十分唯美,落叶似的飘在了榻上,还省略了翻白眼的步骤,像是睡着了。

      等到人终于彻底没动静了,宋楹方才重新捡起那根棍子。
      视线缓缓移向他另一条完好的手臂,她咬了咬牙,再次将棍子高高举起——

      *

      等宋楹匆匆赶到李家的时候,雨水方歇,积水还未褪去,李二的娘亲正在门口拿木盆泼着水,泼一下擦一把眼泪,还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李二的屋子。

      宋楹算了下时辰——和上辈子赶到的时间差不多,幸好没耽误事。

      院子里满是泥泞。宋楹心里愧疚,抬声唤了句:“李大娘——”

      那原本正抹眼泪的李大娘浑身一哆嗦,眯起昏花的老眼朝她这边望来,“是……是徐大夫吗?”

      “我是帮徐大夫送药来的。”宋楹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娘,雨势太大,药包有些淋湿了,实在对不住。可里头的药材都是好的,您瞧瞧。”

      宋楹说着便伸手要去解那药包,李大娘却眼疾手快地一夺,将药紧紧揽进怀里,仿佛怕被谁瞧见似的。

      她像没看见宋楹脸上的疑惑,只连连弯腰道谢:“啊呀,是阿楹啊!多谢你多谢你……这老天爷的雨下得真不是时候,要不是你肯跑这一趟,大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上一世,李大娘也是这般千恩万谢说个没完。宋楹心里惦记着任端玉,只想着如何快些脱身。慌乱间,目光无意扫过偏房——

      门未关严,漏出屋里一线昏光。从宋楹站的角度望进去,恰好能看见李二垂在床边的手。

      干枯,瘦削,了无生气。

      若不是知道李二半月后就能活蹦乱跳扯着嗓子参与邻里骂战,宋楹几乎都要认为那是一个死人的手。

      她前世缠绵病榻,自然知道被病痛折磨是多么的痛苦,便想从怀里摸出些零钱接济李大娘,手探进袖袋,摸了个空。

      细细回想,定是方才在巷中与任端玉纠缠时遗落了。

      宋楹心中烦躁,那荷包里头放着的是徐凭砚给她应急用的银钱,说到底并非她自己的东西。本就欠着徐凭砚的医药费,如今这一丢,欠的反而更多了。

      她连声谢绝了李大娘邀她进屋歇脚的挽留,顾不得沾湿鞋袜的泥泞,匆匆忙忙地向外小跑而去。

      *

      “多谢徐大夫。”
      在一片高高低低的痛苦呻吟中,一年轻男子护着徐凭砚从哭哭啼啼的人堆中走出去。

      “年关将近,偏出了这样的事……老天不开眼啊。”那男子低声叹道。

      “节哀。”

      徐凭砚话音方落,旁边又一具覆着白布的尸身被担架抬了出去。

      候在一旁的小厮递上纸笔。

      他详细写了用药次序与禁忌,又低声嘱咐几句,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门外已有马车等候——永乐镇里住的多是凡人,镇子又小,往来多半靠寻常车马。徐凭砚道了声谢,撩袍上车坐定。

      路面坑洼泥泞,平日只需花费片刻的路程,今日却耗了许久。好不容易驶上主道,却见前方人影攒动,似有官兵拦路。

      徐凭砚撩帘问道:“前面出了何事?”

      “噢,似乎是哪位贵人落了水,正派人搜救呢。徐大夫,咱们怕是得绕道了。”

      “不必了,”徐凭砚取出碎银,“我自行走回去便是。”

      “这、这怎么行……”

      车夫连忙推却,徐凭砚却只将银钱轻轻按进他手心,掀袍下车:“辛苦你了。”

      车夫连声道了谢,又给徐凭砚指了条近路,徐凭砚含笑与他别过,待那马车晃晃悠悠驶远、彻底消失在街角,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才无声褪去。

      有相熟的街坊与他招呼,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飘起细密的雨丝,有位好心的还给他塞了把伞。他抬眼望了望云层,撑开油纸伞,步履未停,熟稔地拐进了右手边那条无人聚集的窄巷。

      上一世,他正是在此时此地捡到的任端玉。

      小巷里的积水没那么好退,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他的鞋袜,望着这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景象,徐凭砚蹙了蹙眉。

      越往里走,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在积水腥浊的味道里,若有若无。

      莫非……他记错了时辰?任端玉已自行离开了不成?

      正这么想着,他的手已无意识扶上墙边一处人家的门板。脚下忽地一滑,力道稍重,那本就虚掩的木门竟“吱呀”一声,向内松开了。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上他的小腿——那是一个鹅黄色的小荷包,如今被污水浸湿,污渍斑斑,眼熟得很,下面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宋”字。

      是宋楹的荷包。

      他面色一沉,弯腰想要捡起,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蹚水而来的脚步声:“徐大夫?”

      宋楹正站在几步之外,面色惊讶地望着他。

      她裤腿和袖子都高高卷起,浑身上下溅满泥水,却浑不在意地用手臂抹了把脸,朝他笑道:“你怎么在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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