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43、Chapter43 湖泊之上。

　　半夜，林奇从梦中醒来。

　　她胸腔剧烈起伏，额角渗着细汗。梦境由清晰变得模糊，很快便如雾气般消散，只是胸腔仍残留一股沉甸甸的滞闷感，死死拖拽她往下，不断往下。

　　林奇再也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林奇很少经历如此迷茫的时刻。她回想着白天希斯尔所说的话，第一次萌生出“或许自己真的回不去了”的念头。她很想再找罗克珊帮帮忙，可她已搬离迷宫，而她能说的都早已说了。

　　林奇抱着膝，安静地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深呼吸，动作轻缓地拭掉眼角的泪。她不能将时间浪费在流泪和胡思乱想上。况且，罗克珊只示意她探索迷宫，可从没说过最后会是希斯尔送她回家。

　　没什么好沮丧的。

　　但不得不说，流了会儿眼泪后，林奇的心情平复大半。她重新躺下，闭眼，整理自己的思绪。

　　静谧中，她想起许多从前的事。

　　在来到父亲家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林奇都是沉默寡言的。父亲和凯特认为她是一株移植后无法自然生长的植物。不是这样的，她只是没什么想说的。林奇茫然地想，她们指望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能在近乎“陌生人”的家中有多开朗？

　　凯特对她的态度微妙极了。

　　她偶尔心疼地望着林奇，神色不似作伪。但偶尔又会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烦。两种情绪交替出现，毫无征兆，总令林奇心惊胆战。

　　再后来，林奇大了些。她的面孔便只剩下柔和的微笑。

　　她会邀请林奇一起拍家庭合影，但摆出来的合影永远只有四个人。会在林奇面前提起她发生意外的母亲，又会迅速责怪自己失言。会热心“调和”她和父亲的关系，但父亲永远觉得这个女儿是这样沉默，这样扫兴，这样像她母亲。

　　林奇没有问过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

　　她并没有对希斯尔撒谎，她确实没有家。

　　她偶尔想，如果母亲还在就好了。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林奇却总能想起她坠亡的那片湖。她曾在网上反复搜索当年那场事故的报道。镜头中的湖水像蓝绿色的镜面宝石，美丽平静，在日光下波光流转。

　　林奇忽然很想念她，想念到哪怕只是看一眼相似的湖。

　　她曾在四层见过湖水，但迷宫地形千变万化，那片湖早已不复存在。林奇反复尝试，传送了很多次，终于在七层入口的不远处见到一片湖。

　　眼前的湖和记忆中的湖截然不同。

　　她却平静了下来。

　　微小精灵在空中漂浮游荡，通身流转着莹润的水色光泽，所到之处，空气变得格外湿润。湖面上，一队冒险者正使用水面步行魔法，借着稀薄月光悄然前行，每一步都漾开转瞬即逝的柔软涟漪。

　　圈圈波纹从湖心无声荡开。

　　毫无征兆地，一条布满滑腻黏液的巨型触手破水而出。湖水沸腾般翻滚起来，水珠飞溅，淅淅沥沥倾洒，如同一场暴烈阵雨。

　　是巨型克拉肯！

　　空气变得潮湿又冰冷，弥漫着淡淡的腥腐气。林奇下意识后退两步。她仰起脸，心脏狂跳。眼前的巨物如同一座暗色小山，触手上密密麻麻的吸盘和黏液看得人头皮发麻。

　　冒险者们迅速和克拉肯缠斗起来。

　　这是一支经验丰富的队伍，分工明确，配合极佳。一时之间，魔法光束刺眼乍目，克拉肯的触手重重拍砸向水面，水花激溅。刀剑扎入皮-肉的声音，克拉肯的咆哮，湖水翻涌席卷的声音，无一不让林奇胃部抽搐，手脚冰凉。

　　她惨白着脸远远看着，并没有上前。

　　最终，克拉肯在将两名冒险者拖至水底后，被一名身披银甲的女子一击毙命。它的身躯轰然倒塌，沉入幽暗水底。

　　林奇深吸一口气。她转身，打算离开。

　　——半空中出现一道身影。

　　是希斯尔。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切，身侧漂浮着一本簌簌翻页的魔法书。希斯尔缓缓抬起右臂，动作优雅，带着一种舞台帷幕徐启般的仪式感。伴随着无声的魔力洪流，整个空间震荡起来。

　　林奇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希斯尔似乎在改变地形。

　　可幸存的冒险者已经在向来时方向移动，她们打算原路返回，不再前进。犹豫片刻后，林奇向前两步，大喊：“希斯尔！”

　　她的呼喊声被淹没在震荡间。
　　希斯尔毫无反应。

　　这时，一团巨大的躯体逐渐在湖水中初具雏形。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很快，那团躯体逐渐长出四肢和长尾，披上赤红的鳞甲，睁开一双血淋淋的眼。

　　林奇终于意识到，他并不是在改变地形，而是在制造魔物。

　　这是一只全新的魔物。

　　似是受到某种来自本能的指引，魔物紧盯着湖面上几名幸存者，毫不犹豫地沉入水底，在湖中留下一团深色湿迹。

　　林奇想做些什么阻止这一切，但她的目光难以从希斯尔身上移开。他的神色是全然彻底的冷漠，冒险者在尖叫、呼喊，碎石湖水的声音震耳欲聋。她惊惧至极，第一次真真切切意识到，疯狂魔法师究竟是多么恐怖、强大，令人忌惮的存在。

　　而她刚刚拥抱过他，说要留在他身边。

　　幸存的冒险者很快便被卷入湖中，没了生息。魔物也沉入湖水，销声匿迹。空间停止摇晃，湖水逐渐变回平静无波的蓝绿，静谧得像无事发生。

　　希斯尔毫不留恋地转身。

　　“希斯尔！”
　　林奇再次大喊。

　　他的背影顿了一瞬，却没停留，而是在半空召唤出一道传送门。

　　林奇施了个水面步行魔法，朝希斯尔所在方位跑去。

　　脚底的水面柔软平稳。眼看着传送门的光愈发刺眼，即将彻底闭合，她停在原地，大口喘气，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砰！”

　　这时，湖面毫无征兆地炸出数道激烈水浪。林奇心底产生一丝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那不知名魔物破水而出，朝着林奇急速袭来。

　　赤红在视野不断放大。

　　她下意识取出传送石。越是紧急关头，越容易出错。慌乱间，传送石从布满湿滑汗迹的掌心滑入湖水。

　　林奇大脑空白一瞬，立刻掐了个闪光魔法，用魔力建起一个半包围屏障。而魔物的反应也很快，它迅速沉入水底，等待着另一个将猎物一击毙命的时机。林奇再也顾不上其他，抬腿便往湖边疯跑。

　　她不敢回头看，但余光却能清晰捕捉到那团模糊暗影。它漫不经心地在脚底游动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林奇狂奔着，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这暗影。

　　魔物再次破水而出。

　　冰冷水珠溅了她一身，腥凉的气味涌入鼻息，是死亡的味道。林奇的脊椎和头皮早已一片冷麻，她的鼓膜、眼眶胀痛一片，隐约能听见牙齿磕碰打颤的声响。

　　有道凌厉的白光斩了过来。

　　林奇被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她被带到半空，和魔物的利爪徐徐擦肩而过，冰冷的风擦过她耳廓，也“刺啦”一声划破希斯尔长袍。她瑟缩一瞬，紧搂住他的腰，不自觉地往希斯尔身上靠。

　　魔物彻底隐入水面。
　　一切归于平静。

　　希斯尔语气不太好：“大半夜不睡觉乱跑什么。”

　　林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她咽了咽口水，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身侧之人正垂眸望着她，视线沉沉，充满莫名的压迫感。林奇感到一丝做错事被抓包后的心虚。她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转而用力抱住他手臂。

　　林奇小声解释：“没有乱跑。”

　　这是她精挑细选的地方，不算乱跑。

　　闻言，希斯尔不冷不热地看了林奇一眼，掌心揽住她的腰，以不容置喙的力道，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伸手召唤传送门。林奇在心里继续反驳：而且，你不也没睡觉。

　　希斯尔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两人回到庭院。

　　翼狮正四仰八叉地甩着尾巴，躺在露台上晒月亮，见两人凭空出现，它迅速蹦起来，勃然大怒：“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出去的？”

　　它很快注意到更不同寻常的地方。“你们俩，”翼狮狐疑道，“为什么又靠得这么近？”

　　林奇后知后觉地松手，站稳。

　　她望着希斯尔，满腹疑团。今晚，他的出现绝不是巧合。翼狮说过，只有在冒险者即将闯过七层时，他才会出手。那支队伍经历过克拉肯已元气大伤，剩下的冒险者不再前进，而是打算原路返回。那他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但如果他的出现是因为她，为什么不肯为她停留？最后又为什么要回来？

　　林奇轻声道：“谢谢你。”

　　她仔细观察希斯尔的神色，试图找出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但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找些什么。

　　她只知道。
　　她想说的绝不仅是谢谢。

　　“早点休息吧。”希斯尔淡声开口，不等林奇回答便往楼上走去。

　　“搞什么？你们谁都不理我，”被忽视的翼狮暴跳如雷。但它很快闭嘴，在空气中仔细嗅闻起来。翼狮如临大敌，“有血的味道，林奇，你受伤啦？”

　　林奇检查一圈：“没有。”

　　虽然有些惊吓过度，但她很确定自己连半根头发丝都没掉。视线落下的瞬间，林奇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袖口沾着一抹深渍，掌心凝固着淡淡暗红。

　　“难道希斯尔杀人了？”翼狮满心惶恐地猜测，“他还把血溅你身上了？”

　　林奇艰难地说：“我觉得是他受伤了。”

　　翼狮尖叫起来：“什么！”

　　林奇头昏脑涨地回到卧室洗了个暖和的热水澡。她躺在床上，依旧迟迟无法入睡。她满脑子都是希斯尔。他冷峻的轮廓，在湖泊上流露出的神色，在魔力余波中哗啦作响的袍角。

　　迷宫之主也会被魔物所伤吗？
　　魔物是怎么制造的？
　　希斯尔会愿意再给她一颗传送石吗？

　　林奇想来想去想得头都痛了。

　　又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来到三楼。漆黑的大门前，林奇和翼狮四目相对。翼狮也没睡，此刻正趴在走廊上唉声叹气。

　　“林奇，你也来了。”

　　林奇点点头：“希斯尔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什么都感受不到。”翼狮赌气般开口，“他根本不理我。”

　　“他不肯开门吗？”
　　“何止，还让我别在门口烦他。”

　　翼狮换了个姿势，揣着爪子冷笑：“笑死，谁在乎他啊，我只是怕他半夜突然死掉连累我……他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林奇叹气，缩回打算敲门的手：“应该也不理我。”

　　翼狮沮丧地点头。

　　算了，试试吧。林奇不抱任何希望地敲了敲门，轻声道：“希斯尔……”

　　话音未落——
　　“咔嗒”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