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35、Chapter35 “我在乎你

　　第二天傍晚，林奇和翼狮回到迷宫八层。

　　几天不见，庭院的花草愈发繁茂，蔷薇枝条呈现一种生脆、动人的嫩绿色。叶片刚从芽点中探出头不久，覆盖着薄薄绒毛，稚嫩柔软。

　　她率先来到厨房。

　　果然没有丝毫使用痕迹，储藏室倒是少了根胡萝卜。

　　林奇忍不住轻声叹气，这人根本就不会好好吃饭。做足心理准备后，她轻手轻脚地来到书房门口，敲响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

　　无人应答。

　　林奇下意识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一半，考试延期般的焦虑便沉沉攀爬上来。她在门口踌躇片刻，正犹豫是否该先回卧室泡个热水澡，再小睡一会儿时，背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站在这里干什么？”

　　希斯尔再次悄无声息出现。

　　林奇瞬间紧张起来。她的心脏跳了跳，镇定转身。她已经非常习惯他的神出鬼没。只是在这一瞬，她脑海倏然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或许他一直在暗中看着她。

　　林奇轻声道：“当然是找你。”

　　希斯尔微微垂眼，面无表情地错开林奇的注视。他无声丈量着自己和林奇之间的距离，反复回想她刚才的表情——她如往常般平和，却没有第一时间冲他笑，也没有露出那种表情，那种为旁人露出过的表情。焦急、担忧或是其他的什么。

　　心脏一阵刺痛。
　　微妙情绪如藤蔓般将他绞紧。

　　希斯尔张了张口，喉咙却堵着股灼热的呛意。这种陌生、带着酸涩的强烈情绪，令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他冷静地想，自己没有权利制止林奇做什么，但他有权利制止旁人。他该直接把那个冒险者杀掉，让她再也不能进入迷宫。

　　“你还知道找我。”

　　希斯尔觉得自己这句话不太对。
　　他皱眉，语气冰冷：“你还知道回来。”

　　好像更不对了。

　　林奇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希斯尔有些恼怒地抿唇，紧紧盯着她。她终于冲他笑了，可她把他变得这样奇怪，怎么还能笑出来？

　　林奇上前一步，靠他更近了些。眼前之人垂眸睨着她，冷洌摄人的压迫感不亚于两人初次见面，但说出的话却非常不像他。总之，这突如其来的ooc使林奇的紧张烟消云散。甚至就在刚刚某个瞬间，她觉得希斯尔像一只紫眸银毛的猫。

　　貌美、高贵、阴晴不定、喜欢独处，喜欢和主人发脾气。

　　主人。

　　真是个糟糕的比喻。
　　林奇歉疚地想。

　　她温声道：“看来我们希斯尔大人还在生我的气。”

　　林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称呼他为希斯尔大人，更何况，此刻她话语中的亲昵和调侃是这样明显。

　　希斯尔心脏狂跳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林奇绝不会亲昵地将别人称作我们某某大人。

　　希斯尔否认：“没有。”

　　“是吗，那太好啦。”林奇似是转身就想离开。

　　他的心情再次糟糕起来，命令道：“站住。”

　　话音刚落，希斯尔心脏一紧。他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不太讨人喜欢，好在林奇并未因此不开心，她只是满脸不解地望着他。希斯尔索性不再看她，语气生硬地开口：“我现在有空。”

　　林奇：“……”

　　“上次不是说想学怎样构建屏障，”他不悦地提醒，丝毫没给林奇拒绝的机会，“进来吧。”

　　现在？

　　林奇看向窗外黑沉的天。几秒后，她选择走进书房。她无法拒绝希斯尔，特别是他明显还在“生气”的情况下。也不能说“我很困，明天你再教我吧”，这显得自己不识趣。而且，她确实很想学习如何构建屏障。

　　书房中的气味依旧很好闻。

　　林奇悄悄打量周围。依旧稿页纷飞，魔法书散乱地堆着，但却很干净，完全没有翼狮口中所说“满地白花花纸团”或“魔法事故现场”等情景。

　　她熟练地搬了把座椅，在希斯尔书桌对面坐下。

　　林奇注意到自己手边最醒目的位置摆着颗水晶球，她好奇道：“学习屏障魔法要用到水晶球吗？”

　　“不用。”希斯尔冷声道。

　　林奇：“……”
　　为什么她觉得希斯尔更生气了。

　　应该就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林奇对此很理解，是她只顾霍尔，忽略了希斯尔的感受。

　　林奇决定主动说些什么。

　　“希斯尔，那天晚上谢谢你来找我，也谢谢你和我说那些话，”她倾身，微微向前，诚恳道歉，“霍尔对你动手这件事，我很抱歉。她不是故意的，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对你有些误会。是我解释得太晚了。”

　　“在你离开后，我们去了狮鹫洞。她现在已经知道你当时不是想……杀她。”

　　希斯尔漠然打断：“我不在乎。”

　　话语间，一簇淡金色火焰自他指尖倏然跃起，火光流动，将他的面孔映照得愈发精致剔透，恍若被注入几分虚幻的温度。

　　完美。
　　却更遥远了。

　　林奇移开视线，心脏莫名疼了一下。她轻声道：“我知道。”

　　他是这样强大。
　　强大到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和评价。

　　“我知道你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林奇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在书房足够安静，“可是我在乎，我有很多在乎的事。我在乎霍尔，在乎她的心情，在乎和她的关系。我也在乎你，不想让任何人误解你。”她觉得自己语言混乱到堪称狼狈的程度，但她仍在说，“我在乎你的情绪，也在乎我们之间的关系。”

　　希斯尔只是静静看着她。

　　反应比想象中还冷淡。
　　连一个“嗯”字都吝啬说出口。

　　俨然，希斯尔并不需要她的解释。林奇有些沮丧地想，或许她不该说这些。希斯尔不提，她完全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再找个合适的时机，顺其自然地和谈论起他的承诺——关于“重要的事可以告诉他”。

　　林奇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神色自若地转移话题：“屏障魔法第一步还是感受，对吗？”

　　希斯尔依旧一言不发。

　　她迟钝地重新看向他，视线相撞的瞬间，林奇感到一阵确切而缓慢的热度，仿佛他指尖那抹火光已不知不觉在空间内流淌开。

　　“是，”希斯尔终于开口，“感受你的魔力。”

　　林奇不再多想。她闭眼，在静默中感受身体内外流淌的魔力，感受空间的界限。她睁开眼，掌心出现一团朦胧的光晕，摇摇欲坠，不稳定得像风中的烛火。

　　这对她来说并不难。

　　但当一举一动都落入希斯尔眼中时，林奇想表现得自如、完美一些。

　　“很好。”淡金色火焰在希斯尔指尖起伏、旋转，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嗓音很淡，“试试看，想象用你的魔力将它包围。”

　　林奇点点头，认真调动魔力。

　　关于意志具象化，她必须无比清晰地构建出屏障的形态——大小、弧度、厚度。哪怕有一丝犹豫或模糊的概念，手中的魔力便会开始溃散四逸，这比单纯的施咒难得多。

　　林奇额间逐渐渗出汗水。

　　“想象屏障的支点，你的屏障必须和环境中的魔力或实物相连。”

　　实物吗？
　　她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落在希斯尔的手。

　　这并不是林奇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的手。这是一双近乎完美的手，十指修长优美，骨节分明却不嶙峋，在衣料和火光的映衬下，白得像上等骨瓷。林奇尽力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那簇极小、极亮的火苗上。

　　火焰安静燃烧着，没有热度散逸。

　　空气中逐渐激荡起细微的魔力涟漪，林奇的“屏障”在火焰外有了个模模糊糊、并不稳定的半球雏形，她的视线也越来越热切、专注。

　　希斯尔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微毫。

　　“墙壁、地面都可以作为支点。”他垂眼，指尖轻动，火焰逐渐脱离，往林奇的方向悬浮着飘去，“尽力保持平稳，试试将魔力均匀地分配在屏障上。”

　　林奇屏住呼吸，耐心托举着火焰缓缓移动。

　　希斯尔突然开口：“林奇。”

　　她随口嗯了一声。此刻，林奇的注意力完全在那簇颤颤巍巍、花瓣大小的淡金色火焰上。空气流动着，被熨出一条无形的轨迹，随之掠过鼻尖的是一缕极淡的气味——冷冽洁净，转瞬即逝，稀薄得像是错觉。

　　“我在乎你。”

　　屏障如泡沫般啪地破裂。
　　火苗坠落在书桌上——

　　林奇猛地站起身，心脏怦怦狂跳。她不知道该先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是先抢救火灾现场。短暂呼吸间，火焰落在羊皮纸上，那股被魔法约束、属于火焰的热度，毫无保留地被释放。

　　羊皮纸瞬间碳化蜷曲。

　　“怎么办，”林奇焦虑地看向希斯尔，希望他想想办法，她下意识觉得摊在希斯尔桌上的东西都很重要，她根本无法承担损坏的后果，“希斯尔……”

　　希斯尔却全然不在乎。他的视线透过火光，专注、执着，隐隐被焰火染上难以言说的热度：“我在乎你的看法。”

　　在乎你的看法。
　　在乎你的心情和感受。

　　寂静中绽放出极轻的细细燃烧声。

　　林奇心脏发热，怔怔点头。

　　下一秒，空气中看不见的魔法元素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桌上的火苗向内坍缩一瞬后，彻底熄灭。

　　空气中仍残留着将散未散的热度。林奇用清洁魔法仔细处理起书页残留的灰烬，检查起受损的地方。最上层的羊皮纸正中央被烧出一个边缘焦黑的破洞，形状像是一颗烂掉的心脏，好在下层书页的墨迹清晰依旧。

　　“把这本书给我吧，”她说不清自己是迫切地想弥补些什么，还是想找个话题，“我试试能不能修复。”

　　希斯尔嗯了一声。

　　“几点啦，”门外传来翼狮弱弱的抱怨，“林奇！你好了没！我困啦！”

　　“你今天做得很好，慢慢练习。魔法是相通的，可以尝试将其他咒语附着在屏障上。”希斯尔指尖微动，设下一道屏障，翼狮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在外。他不紧不慢地补充，“就像这样。”

　　林奇轻笑一下：“好。”

　　“早点休息吧。”希斯尔神色依旧很淡，通身带着股不容冒犯的神圣感。可刚刚的他确实说……在乎她的看法。或许是屏障内空气稀薄，林奇呼吸不畅，连带着眼皮也变得又热又重，难以睁开。

　　她头昏脑涨地道了句晚安，拿起书桌上的书便低头往外走。

　　冲出屏障的刹那，在翼狮叽叽喳喳的咆哮声中，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清晰落入她耳膜。

　　“晚安，林奇。”